【渡過·周末版·文摘】清北門口的“鵝腿阿姨”，為啥犯了如此眾怒？

本文轉載自公眾號“海邊的西塞羅”

微信號：Cicero2020

說到近期“塌房”的“鵝腿阿姨”，我想起了小時候學的那些文言文課文里，當時覺得極為別扭的《賣柑者言》。

它的作者是劉基，也就是那個輔佐朱元璋打江山，號稱“三分天下諸葛亮，一統江山劉伯溫”的劉伯溫。

《賣柑者言》其實講了一個特別簡單的故事，劉伯溫說杭州有個買橘子，反季節也能把柑橘保存的特別漂亮，于是他就買了幾個來，結果切開一看，發現“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成語出處），劉伯溫就找那賣橘子的算賬。對方就狡辯說，現如今騙人的人多了，你看朝廷里那些當官的，尸位素餐不干正經事兒，你不去問責他們，反過來問責我一個買橘子的？

劉伯溫被他問住了。回去寫到，“退而思其言，類東方生滑稽之流。豈其憤世疾邪者耶？而托于柑以諷耶？”

意思就是，這哥們是不是為了變相搞社會輿論監督、諷刺世道的造假泛濫才整這么一出啊？

我當時就想，那個賣橘子的怕是沒這個心思，有所謂“憤世疾邪、而托于柑以諷”心思的人，怕不是劉伯溫你自己吧。

這個猜測大約是真的，但問題是劉伯溫是什么時候起心動念想起寫這篇文章的。他想要諷刺的那個世道，到底是大元朝還是大明朝？

其實都是。

從史料和文獻記載來看，《賣柑者言》的寫作時間大約在元順帝至正十三年（1353年）前后。當時的劉伯溫在杭州當元朝統治下江浙行省儒學提舉。

然而，歷史最諷刺的地方就在于：這篇文章雖然寫于元末，但它成名卻是明初，劉伯溫輔佐朱元璋打下天下之后，擔任了御史中丞。不小的官，試圖整肅綱紀。可他發現，淮西勛貴集團（如李善長、胡惟庸）結黨營私，比元末的官僚更擅長“吏奸而不知禁，法斁（注：含義是敗壞）而不知理”。

但這個時候，劉伯溫就犯難了，在明朝洪武年間的朝堂上，淮西勛貴集團是既得利益集團，人家的邏輯就是“江山是老子跟著皇上打下來的”，搞點貪污腐敗怎么了？所以這個集團劉伯溫自己整肅不得，真要整肅，也只能讓朱元璋自己來（朱元璋想的“天下是俺老朱家的，要享受也得我的子孫享受，豈容你們這些貪官污吏揩油”），所以面對朱元璋的猜忌和胡惟庸的陷害的雙重夾擊，劉伯溫更是只能“默默無以應”。為了活命，他不得不假裝平庸，天天喝酒下棋，把自己也偽裝成了一個“外表順從、內心死寂”的爛柑子。但最終，他還是沒有逃過被莫名其妙死去結局。

在中國古代的帝制社會里，造假與腐敗是一個寫入社會基層代碼的結構性矛盾，靠個案的輿論監督，是整治不了的。這其實才是《賣柑者言》那種無奈氣息的本質。

“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我想劉伯溫晚年拿著他這篇早年散文到處示人的時候，心里面一定有這種深深地無奈吧。——他平生這么大的本事，最后也只能找一個賣柑橘的較較勁了。把滿腔無處使也不敢發的怒火，放在對這點破事兒的較真上。

不過，這個賣柑者，倒是因為他曾經賣給過劉伯溫的柑橘而意外的“青史留名”，就像這兩天火到不正常的“鵝腿阿姨”事件，我覺得引發這么大輿論關注的主因，還是因為她在北大清華門口賣過“鵝腿”——哦，不對，現在說，應該是鴨腿了。

這場大戲的序幕，拉開非常具有滿理想主義的溫情。

最初，陳阿姨只是海淀高校圈里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流動攤販，靠給北大、清華、人大等高校的孩子做鵝腿謀生。但在名校學子高超的內容共創和社交媒體的話語權壟斷下，普通的深夜小吃被迅速建構成了一種“清北人三校爭奪戰”的浪漫敘事。大學生們在社交平臺上為她建群、控評，親手把她抬上了“對抗千篇一律的高校食堂”的自由化身。

甚至在輿論最狂熱的時候，阿姨被正式邀請登上了北大的講壇，親口講述她怎樣“誠信經商”。

資本和流量向來最敏銳。隨著“清北爭奪鵝腿”的詞條連日霸榜熱搜，陳阿姨的符號價值開始溢出校園，走向了更廣闊的現代商業世界。她不再滿足于只在大學門口深夜出攤，而是順著流量的指引，把攤位鋪到了北京寸土寸金的國貿CBD。

而在國貿白領們的眼中，陳阿姨不再只是一個“高校圖騰”，而是一個被清北學子用智商和信用背書過的“頂級大IP”。16元一根的價格、供不應求的預售群，讓這場商業狂歡達到了頂峰。

然而，現代社會的“打假”速度，遠比劉伯溫當年切開橘子要來得迅猛。國貿CBD的白領們向來以重視食品安全著稱。很快，有消費者和媒體通過專業渠道實名舉報，并由執法部門介入調查。結果令人大跌眼鏡：陳阿姨長期高價售賣的所謂“祖傳烤鵝腿”，其原材料供應鏈上清一色全是成本低廉的鴨腿。

而面對“以鴨充鵝”的欺詐質疑，阿姨和她的團隊在群里給出的解釋則讓輿論徹底破防——他們宣稱有些肉質發綠是因為“蔬菜汁腌制”，甚至理直氣壯地暗示：16塊錢的售價，怎么可能買到真鵝腿？想什么呢？

我覺得，最后這一句話，其實才是最戳大眾怒點的地方——因為我們仔細分析一下，“鵝腿阿姨”賣的本質上是什么？我覺得情懷之外，賣的是一種當代中產群體的“偽精英”幻覺，16塊錢一根的售價，確實沒那么貴，但公道的講也不太便宜，清北人大的學生、國貿CBD的白領，餓了啃花這個錢啃這個“鵝腿”，解饞之外，還購買的是一種“精英共同體”的認同——你瞧，我們這個群體的人，才把這個吃食當做“共同記憶”。

那么這種共同標簽其實什么都可以忍——你甚至可以不那么好吃，卻唯獨不能忍耐欺騙，你直白的告訴白領們，16塊錢買不到鵝腿，想圖個物美價廉就別那么較真，你這跟直接罵人家“又窮又想裝x”有什么區別呢？價值感標簽在幻滅之后的，當然要獲得如狂濤般的憤怒。這就是“鵝腿阿姨”不智慧的地方——她本來什么都可以說，但唯獨不能戳破她顧客們的“偽精英幻覺”。

當大家都希望你能裝下去的時候，你怎么能“不裝了，攤牌了”呢？

這是阿姨最大的錯處。

其實，明白了這個道理，我們再倒回幾百年前，就能理解《賣柑者言》里一個看起來挺匪夷所思的細節——當劉伯溫去找那個賣柑者算賬，說你怎么搞虛假宣傳的時候，先奇怪的居然是那個賣柑者！

“吾業是有年矣，吾賴是以食吾軀。吾售之，人取之，未嘗有言，而獨不足子所乎？”

是啊，這個賣柑者在杭州賣了那么多年柑橘了，既然切開就露餡，為什么直到劉伯溫找上門，居然沒人來找他呢？

如果劉伯溫這個故事是真的，那合理的猜測，也是那些柑橘本質上販賣的也是一種“偽精英的身份標簽”——柑橘成名之后，杭州城的達官顯貴、或者中產士紳們買來你送我、我送你，彰顯自己的身份，但其實壓根就沒有幾個人真的把柑橘切開來真吃。所以也就一直沒有露餡。

法國社會學家讓·鮑德里亞在他的《消費社會》中說過一個有趣的觀點，他說：現代人消費的不是商品本身，而是商品背后的“符號”。

既然是符號，就意味著大家都知道它有水分，但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去戳破。這就解釋了為什么賣柑者賣了這么多年，“未嘗有言”，偏偏只有劉伯溫這個“二愣子”跑去切開它。

在杭州的社交圈里，大家買柑橘是為了擺盤、為了送禮、為了彰顯自己“買得起”的身份。柑橘只要外表好看就行了，誰要是真把它切開，不僅顯得自己小家子氣，更是親手砸了整個圈子的階層高光。

同樣地，那些排隊買鵝腿的大學生、小白領，他們真的吃不出鵝肉和鴨肉的區別嗎？其實未必。只是在“清北背書”的浪漫敘事濾鏡下，大眾的心理防御機制會自動運轉：也許今天的肉質有點怪，但“名校白月光”怎么會騙我呢？

這就是一種群體的閉眼共謀，共同維持著這個偽精英標簽的體面。

而由此說來，鵝腿阿姨，相比當年的那個賣柑者是不智慧許多的，她居然自己當了那個戳破“皇帝的新裝”的小男孩，瞎說了一句大實話“16塊錢怎么可能買到真鵝腿？”

這話翻譯翻譯什么意思，是：“你們這群看似高級的清北高才生、國貿寫字樓的PPT紡織工，拿著自以為是的體面，跑來我的攤位前尋找什么平民溫情。其實你們口袋里的那幾個鋼镚兒，根本配不上真正的昂貴鵝腿。你們不過是在花16塊錢買一個自我陶醉的假象罷了。”

這才是最殺人誅心的地方。阿姨的一句話，直接把那層罩在大家身上的“精英共同體”外衣扒了個精光，你說大家能不怒，那是不可能的。

其實如果阿姨情商真的高一點的話，我覺得她完全可以學著賣柑者反問一句——世之為欺者不寡矣，而獨我也乎？

你們這些大學生，畢業寫的論文、做的答辯，真的就經得起認真考核和查重么？

你們這些名校高才，現如今在課堂上上學知識，老師講的那些學問，就各個真的是真知么？

你們這些國貿白領，天天掛在嘴邊的‘平替’、‘降本增效’、‘平滑供應鏈’，難道不就是一個又一個偽概念嗎？

甚至你們最較真的虛假宣傳、以次充好、食安黑幕，到底有多少你們真的知道么？比我嚴重的多了去了，你們不知道罷了……

當然我覺得，繼續這樣說下去，可能“鵝腿阿姨”也八成要惹麻煩……只能說大元是個過于不在乎言論的朝代，所以才能誕生賣柑者和劉伯溫那樣的二愣子吧。

六百多年前，當試圖較真的劉伯溫帶著他的那篇《賣柑者言》歸隱林泉的時候，他應該明白了，真精英和偽精英最大的區別，也許就在于是否真的能夠較真、且認真的生活，前者有心思也有能力去窮糾一下生活中每一處欺騙背后的黑幕；后者求的則是一個難得糊涂，橘子看起來光鮮、鵝腿看起來是鵝腿、這本來就夠了，主要你不像鵝腿阿姨那樣騎臉輸出，戳破鵝腿本來是鴨腿，而這個售價其實經不起較真的表象。

這年頭，誰還不想活個得過且過，難得糊涂呢？

正如米蘭·昆德拉所說：

“人之所以如此渴望一種虛假的體面，是因為我們活在一個隨時會因過分較真而徹底坍塌的世界里。”

我覺得他說的特別貼切，也只有這句話，能解釋此次鵝腿大媽惹了如許的眾怒。

傾聽他人的前提是先會傾聽自己，先看見自己的內在需求，學會與需求、真相、痛苦共處，我們自然就會用平等的方式對待他人。

傾聽訓練營幫助你通過自我傾聽訓練，構建自我支持系統，并非向外抓取、與停留在頭腦層面的經驗判斷。

回到感受、回到真相、回到覺察，我們每個人都有能力活出內在覺醒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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