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查閱明朝各類諭旨、奏章批文的朋友,會發現一個被皇帝高頻使用的詞 – “該部(衙門)知道”。那么這個“部”具體是什么部門(衙司),皇帝又想讓這些部門具體“知道”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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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明太祖朱元璋關閉中書省、取消丞相后,大明的決策權就統一收歸皇帝之手。換句話說朝廷(含地方)所有政務都需先奏報皇帝,由他給出對應的指示(命令),然后再轉各部司去具體執行。
所以“該部知道”的初始本意,就不是各部司應該知道什么,而是“許可推進”。
比如日常重復性的政務,不僅各部都知道該怎么做,朝廷也有明確規章約定處理方式和要求。但決策權的限制,還是得匯報皇帝并獲取同意。例如戶部奏報夏稅情況,皇帝批復該部知道,實意為沒別的想法繼續后續核銷、入庫記賬等。
那些無規章可依的臨時或突發政務也一樣。比如某地遭災需賑濟、預防民變等,別說皇帝就算是中樞精英,一時間也給不出具體意見。此時“該部知道”的意思還是推進,即相關部司依舊例去調查詳情、規劃預案,然后上報處理建議。
當皇帝給出具體意見后再附上該部知道,那就更不是讓部司“知道”了,而是命令各部按他說的去執行。
(吏科都給事中李學曾)命令者,人君之大號也 … 有所論建,例曰:該衙門知道。成命一下,百挽不回,所謂君出言自以為是,如不善而莫之違矣。
《明世宗實錄·卷二十九》
所以各朝均有官員勸諫皇帝在朱批或下旨時,盡量批復“該部知道”,不要節外生枝說些“有的沒的”。因為天子口含天憲,一旦成文下旨斷無追回的道理,即便與規章相左,官員也得照辦。而且也會給他們揣摩圣意的空間,從而讓一些政務復雜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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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明朝官僚們希望皇帝垂拱而治的基礎原因,相對于政務處理的部司化和制度化,皇帝的主觀介入,往往并不能提高效率或效果。比如明朝的老大難問題,濫封和寬宥皇親近侍。
從朱元璋到朱由檢,明朝諸帝在封賞皇親近侍以及寬宥其罪行這些方面都不吝嗇,畢竟這是皇帝組建私人班底并置換忠誠的高效手段。但賞罰又是朝廷立威、立信的根本,在這方面的規章和限制自然也不會少。
當兩者相沖時,不少皇帝就會用“該部知道”來耍滑頭。
依照明朝的制度,朝廷各部只有執行皇命的職責,質疑或反駁圣意的權力屬于沒有執行權的御史和給事中。因此言官彈劾某人違制獲封賞、減罪,或者勸諫皇帝嚴肅獎懲時,不少皇帝會批復“該部知道”。
其意為彈劾之事,朕已經知道并安排下去了。至于相關部門“知道”了些啥,只要官員們不傻,都知道皇帝啥也沒有說,因此相應的啥也不能做。皇帝既沒有留下違制、不納諫的口實,相關恩賞庇護也照發不誤。
至于皇帝們批復“該部(衙門)知道”時,絕口不提具體是哪個部門的原因,主要有以下三點。
首先,不怎么需要“廢話”。
政務處理制度發展明朝時,大部分事務到了朝廷(中央)這個層面,已能做到專事專管。比如刑獄之事,就輪不到工部、戶部去報;科舉的安排,也不是兵部能插手的 … 所以政務上呈皇帝時,基本都已有具體負責的部司。
“該部知道”,實際就是皇帝針對奏報該政務部司的批復,也就沒有必要再強調一下部司名稱了。
其次,不想“鎖定”責任范圍。
明朝的不少政務對于朝廷各部又是分散且交叉的,比如稅賦征收這一塊。如前文所舉事例,某地受災朝廷決定減稅賑濟。就不能指明批復給戶部,因為該地的稅賦可能不是戶部一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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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地如附加有為朝廷養馬的相關雜項,那就需要太仆寺來協調。因為馬政歸它管,折銀(馬價銀)征收后,該稅目也由太仆寺專項征收。如該地區還攤派了某衛或備倭軍的協濟軍餉銀,那么安排減稅時就得請兵部出面了。
如該地也分攤有漕運、治河的相關費用,那么減稅也需工部參與。如該地所屬布政司范圍內還有宗藩,那么明廷和地方督撫還得商討相關宗祿支出的變更方案 ……
注:明朝宗室成員的宗祿,按其級別大致分為兩種處理方式。親王和郡王,由名下祿田(一般之國時由皇帝賜予)承擔。郡王以下的宗親,由所在布政司給付(大多按各縣府的糧賦比例分攤)。
所以看似泛泛的“該部”,恰恰又非常適配明朝混亂且低效的財稅制度(朝廷的事,也沒幾件能跟財稅完全脫開),預防各部因圣意的限制而無法統籌協調。
最后,皇帝們也不想說得太清楚。
嘉靖二年五月,(南京)禮科給事中鄭慶云上呈《為務學、親賢、養圣體、以慰群望事》。從國家大政到內廷起居、從皇帝經典學習到身體保健的各個方面,向年輕的皇帝提出不少建議和勸諫。
鄭慶云的奏議有沒有道理或者可取之處,不在本文討論的范圍。還在折騰“大禮議”的明世宗,既不想落下不納諫的口實又不想搭理鄭慶云,于是朱批五字“該衙門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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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皇帝回復的鄭慶云有點懵,他又上呈《勤志聽言以端化本疏》。此疏的核心重點,就是詢問皇帝,這個“該衙門”到底是哪個衙門。
奉圣旨:該衙門知道。欽此。臣等愚昧,誠不知所謂,至于遠近傳聞之人,亦謂陛下不宜有如此批答也。夫所謂該衙門者,如今之六部、三法司百職事之屬也,故凡銓選、禮樂、錢榖、兵甲、刑名、土木之事,則固其所司存也。謂之曰該衙門知道可也。至于臣等所言,乃陛下身心之學,非可以外求也。此在陛下自知之而自行之,該衙門何與焉?
《皇明奏疏類鈔》
鄭慶云是真不明白皇帝的意思么?就算是,當他再次收到世宗的五字朱批,“該衙門知道”,應該也能明白皇帝就是憑借你拿我沒轍,明著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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