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凍土紀（外兩章）

作者：吟潭留白（山東菏澤）

一、青藏凍土紀——戍旅游仙詩派·持戒留白體·青藏公路貫通史詩

卷一·凍土胎動

天山橫截云陣碎，

凍甲裂作昆侖印。

萬古寒魄凝地髓，

一鍬劈下星斗迸。

老兵醉呵冰成霧，

霧里忽見軒轅渡。

軒轅持鞭指西極：

此路當從銀河筑！

土·謠

唐古拉，雪如麻，

風割臉，冰胡茬，

黃風怪，堵胡茄，

十口鍋，九口沙。

剩下一口煮月亮，

照見筑路人高原紅臉頰裹著的牙。

賦·硬

然則鐵軌未鋪，

地肺先崩。

凍土張口吞日月，

雪豹哀鳴裂石棱。

班長解衣懷暖水準儀，

血肉作樁釘寒冰。

莫道昆侖不可越，

吾骨即是新里程！

騷·祭

魂兮歸來！高原寒！

鐵鍬作柱立蒼巒。

魂兮歸來！天路險！

奠以青稞酒一盞。

魂兮歸來！不可久留兮，

格桑已染征人衫。

卷二·鐵龍淬火

沱沱河冰裂作鼓，

每塊碎玉皆戰骨。

老炊事兵醉敲鍋：

此聲可破千山阻！

忽見冰底金光現，

金牦牛群踏浪舞。

銀角挑開凍土層，

脊背馱出鋼鐵譜。

土·嘆

中原腔，江南調，

五道梁，風似狼，

咬斷測量繩三丈。

繩頭系著江南信，

信尾滴著爹娘淚兩行。

賦·厲

然則鋼軌遇風即脆，

鉚釘逢霜自碎。

工程師嚙血畫圖紙，

以舌舔墨寫經緯。

凍土原是活物，

需以體溫調其味！

三千將士解衣臥，

肉身煨熱地球胃。

騷·泣

天蒼蒼兮野茫茫，

血化瀝青兮骨作梁。

魂歸來兮不可忘，

故鄉有梅開在凍土旁。

魂歸來兮慎勿降，

此路通時即返鄉！

卷三·星河倒灌

貫通前夜大醉，

眾兵仰臥冰川背。

忽見銀河垂釣鉤，

釣起昆侖萬頃翠。

何不險河入鐵軌？

醉言驚動西王母，

瑤池傾作筑路水。

土·狂

喝三碗，倒兩碗，

剩下一碗澆鐵鏟。

鐵鏟開花青稞味，

醉了唐古拉山十八盤。

賦·奇

然則銀河非水乃光，

遇凍土則凝為霜。

眾兵以鎬鑿光屑，

鋪作軌道泛星芒。

機車過處冰生焰，

焰中飛出火鳳凰。

鳳鳴恰似通車號，

驚起雪山十萬丈。

騷·賀

星槎來兮鐵龍騰！

凍土暖兮春冰崩！

魂歸兮百代征骨，

今化路基千層。

舉酒酹兮西極，

見天路如虹橫。

醉中不知身是客，

半為筑者半為星。

卷四·凍土車轍馬跡

通車已是數十年，

老兵復醉沱沱河口。

不見鐵軌見銀河，

緩緩流過舊工棚窗口。

棚內猶懸半截尺，

尺上刻著某卒某。

忽有新人持尺問：

此物可量天高否？

土·憶

鐵鍬把，磨成牙，

咬住歲月不松塌。

牙縫卡著昆侖雪，

雪里睡著老家的話。

賦·寂

然則凍土常溫如初，

途途已化地脈圖。

道班房內電波嘶：

K288處有云浮。

云浮原是舊戰友，

化作蒸汽巡天衢。

莫檢修，且斟酒，

銀河新段正畫弧！

騷·終

魂兮已歸！歸在路！

每粒凍土藏肺腑。

魂兮長在！在軌枕！

千輪萬軸碾作譜。

醉行客且駐步，

莫問碑文何處有，

滿山風聲即祭書！

卷五·通天神鏡

通車盛典日，

老將軍醉拍昆侖壁。

壁裂現出古海跡，

貝殼化石列如戟。

此是滄海變凍土，

今由吾輩換新歷！

言罷舉起測量旗，

旗卷星云作賀禮。

土·祭

酒三巡，淚三巡，

不及凍雨落紛紛。

雨點砸在凍土上，

開出朵朵故鄉春。

賦·宏

然則慶典未畢暴雪至，

新路瞬間成冰砌。

無人撤退爐火前，

共熔體溫化鐵臂。

若使天路永通衢，

須以血肉續四季！

五萬雙手舉向天，

接住銀河傾瀉勢。

騷·歸

天路成兮銀河通！

凍土暖兮春意濃！

魂盡歸兮無西東，

化作道釘嵌蒼穹！

大醉不知天地窄，

但覺人間即月宮。

從此昆侖非絕域，

鐵龍日日叩天鐘。

卷六·尺素千年

老兵醉寫家書于冰墻：

娘，兒修的橋已通天，

月宮郵差可往來。

若見桂樹開花處，

便是第三根枕木所在。

落款時墨盡，

咬指書血痕如帶。

土·囑

天路長，長過娘的眼，

鐵軌亮，亮過兒的愿。

若是風雪封了道，

記得燒張圖紙作紙錢。

賦·恒

然則家書未寄冰先化，

字跡滲入凍土下。

十年后地質隊勘測，

巖芯內見血紋畫。

畫中鐵路連星系，

畫旁小字孩兒怕。

怕的是凍土再封時，

無人記得筑路話。

騷·永

魂兮永在！在凍層！

每度升溫即答應。

路兮永存！存星際！

銀河今有青藏徑。

醉行客莫驚醒，

滿穹星光皆道釘，

釘住人間天上共此名。

終章·雪滿歸程

八十一醉后，

老兵化入唐古拉風。

風過處路基微隆，

如大地深呼吸的胸。

偶有夜行車燈掃過，

見光柱中萬千影動，

吾十五，君五十，

皆持鍬，皆醉容，

皆向銀河新段趕工。

半為筑者半為仙，

半修天路半修夢。

最后之土·謠

尺量天，鍬挖月，

凍土肚里藏星屑。

星屑鋪成歸鄉路，

歸鄉路是英雄血。

最后之賦·寂

然則天路終成大地紋，

每道焊縫皆詩痕。

后人乘車過昆侖，

忽聞輪軌誦祭文，

非風非雷非號角，

乃五十年前某夜，

醉卒敲碗輕吟：

此路通時，替我看眼故鄉的春。

最后之騷·曠

魂歸大野兮！路歸云！

凍土銀河兮！本同根！

醉行客罷筆處，雪滿昆侖。

雪下萬古筑路魂，

正將新軌，鋪向晨昏。

（跋·用吟潭留白筆名釋義：“吟潭”，因故鄉在山東曹縣古營集尹潭村。故取之，又取臨淵詠懷、照影存痕之意。昔“持戒留白”重在戍人守心、持戈立道；今“吟潭留白”沉潛觀照凍土深淵與星河倒影。一守一觀，詩派文脈遞進不改本心：幻境不求出世飛升，仙境盡照筑路蒼生；文字留白之處，盡埋萬古犧牲英魂。潭水不深，恰可映天；凍土不語，自有回響。）

二、丙午年端陽夜再懷稼軒——戍旅游仙詩派·持戒留白體

醉里挑燈撫冷光，

冰河橫架昆侖梁。

五十弦翻邊朔雪，

清聲震裂昊穹央。

我挾風雷度雁關，

云根佇立見稼軒。

鐵板頻敲羯鼓調，

胸中吐納盡兵魂。

君不見，漢塵萬里遮朝暮，

沙場忠骨凝丹露；

君不見，趙宋江山殘半幅，

壯士空懸射穹弧。

我詢公昔平生憶，

遙指冰原千碣立。

盡是農家子弟魂，

鑄成西塞銅城壁。

昔時旌旆卷飛沙，

今化格桑紅欲滴。

休言豪杰霜頭老，

霜骨雄峰猶奮激。

語罷抽鋒作龍嘯，

寒芒直透九重霄。

昆侖玉碎天河漾，

傾灑清輝洗歷朝。

我亦橫鞘相酬和，

雙鋒相叩萬山搖。

忽睹層云金甲涌，

十萬英靈踏月遨。

胄甲盡改開山鎬，

幡幟翻為測路旄。

稼軒撫掌欣然嘆，

此械勝吾百萬旄。

醉中忽聞吹角起，

原是工墟破曉曦。

攬枕難尋詞客影，

唯排鍬鍤列行師。

半為征人半為客，

手擎星斗手擎旗。

君不見，古來征戍幾人歸，

凍土英魂盡化碑；

君不見，挑燈醉撫寒鋒地，

盡是開山義士回。

休嗟舊日沙場閱，

且看冰原春草茁。

若問辛公今安在，

千山風雪寄襟骨。

三、雪滿昆侖

文字

寫盡之處

正是沉默開始之地

作者簡介：吟潭留白，實名劉金林，山東曹縣人，部隊轉業，現居江西新余，系高級工藝美術品設計師，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新余市作家協會會員。

編輯：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