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如何注重審美體驗？

來源 | 人民論壇網-人民論壇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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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普，也要注重審美？當前，隨著科學和技術越來越深入生活實踐，科學與社會的關系、科學與公眾的關系正發生轉型，推動科普發生結構性變化。科普的主要任務不再僅限于將科學信息準確傳遞給公眾，還需更有效地觸動公眾。如何從整體上轉變科普工作的范式，推進科普更好地為創新發展、文化建設服務？推薦閱讀！

科普提質增效才能打動人心

我國高度重視科普，在長期實踐中逐漸形成完整的科普制度體系、獨特的科普話語體系，以及基于工具理性的科普范式。這一范式具有以下三方面特征：一是強調邏輯性、客觀性、精確性，突顯自然科學知識和技術因素，對科學和人文的協同關注尚有不足。二是自上而下的信息傳播路徑和工作模式，以組織行為為主，具有較強的功利性或目的性。三是科普工作大多在結構性科普空間開展，具有對象化的特點，科普的主體和客體比較明確，并且科普主體和客體分離。

這一科普范式特別適用于以自然科學知識和技術普及為主要目的，公眾對知識和技術有應用需求，媒介環境較為簡單、信息傳播有序且路徑清晰等科普環境。這一范式指導下的科普一度發揮了重要作用，推動大量科學知識、技術廣泛傳播和應用，取得了顯著成效。同時要看到，科普的這一傳統范式正面臨現實挑戰，有效性亟待提升。有的地方的科普實踐存在著明顯的路徑依賴，對社會的變化反應遲緩，還在延續傳統科普理念及手段，不能靈活應對、及時調整科普策略，工作的程式化現象較突出，存在供需不匹配現象，甚至呈現內卷化發展的傾向。基于知識和技術普及的科普模式，對于科學精神、科學家精神的傳播不太擅長，對于公眾的情緒調動不足。在自媒體時代，公眾面對海量復雜信息，人工智能生成的圖像及視頻廣泛傳播，網絡謠言迷惑性更強，提升公眾信息甄別力尤顯重要。而信息甄別力的提升，不是簡單地灌輸正確的知識就能做到的，更需要培育科學態度、培育科學文化。

6月13日，觀眾在2026年文化和自然遺產日主場城市活動的文創集市參觀。新華社記者 伍志尊攝

科普的審美轉向

隨著人工智能的快速發展和應用，傳統的信息傳播結構被重塑，公眾的閱讀習慣、認知習慣等快速轉變，科普面臨全新的傳播生態和公眾習慣。科普的主要任務不再僅限于將科學信息準確傳遞給公眾，還需更有效地觸動公眾。注重審美體驗，是提升科普吸引力和感染力、提升科普有效性、拓展科普功能、優化傳統科普范式的重要途徑。

審美不僅僅涉及藝術，其實廣泛存在于社會與生活中。對于個人而言，審美可健全人格、提升創造活力；對于社會而言，審美可促進文化認同，提升價值引領力，增強參與活躍度。在社會治理中，審美可提升國家戰略及政策的社會認同度和引領力。美麗中國建設、美麗鄉村建設、生態文明建設等，都蘊含深刻的美學思想。例如，在鄉村發展中，“注意鄉土味道，保留鄉村風貌，留得住青山綠水，記得住鄉愁”；在城市發展中，“完善城市風貌管理制度，提升審美品位”“推動城市建筑更好體現中華美學和時代風尚”，等等。審美克服了感性和理性的分離，從而使審美體驗更加豐富、立體、全面、富有活力。美感不僅是一種感性，同時包含有理性的成分，或者說，在“詩”（審美直覺）中滲透著“思”（理性）。審美不是被動接收，而是主動的意義建構，我們在“感受”的同時，也在“理解”“判斷”和“創造”。

當前，工具理性占據支配地位，科普的視野和手段相對局限。對此，重塑科普的范式，有助于調適當前科普的工具理性化傾向，加強感性和理性協同，從感官愉悅、情感共鳴、精神升華等多個層面強化公眾對于科學文化的感知，給公眾帶來更多精神的滿足，從而提升科普的感染力。

推進科普“文化轉向”和“情感轉向”，主要包含兩層含義：一方面是強化科普實踐中美的表達。以往科普主要重視內容的準確，對于表達形式有所忽視，對于公眾的情緒激發效果比較弱。內容的科學性固然非常重要，科普的表達形式同樣重要。尤其是在當前的傳播環境中，缺乏足夠的吸引力就很難引起公眾的關注，而讓公眾留下深刻印象，對公眾產生深入影響，難度更大。這就要求科普的表達形式更加靈活，更加適應當前公眾的認知習慣，重視公眾正向情緒的激發。例如，升級科普場所，進一步提升科普場所的科學文化氛圍，突出科技與人文、地方文化的融合，提升場所的吸引力和感染力，避免千館一面的現象。這屬于科普的淺表審美化。另一方面，推動科普融入日常生活審美，從而實現科普從外在教導到內在生成的轉向，即從依賴教育、培訓，到在審美化的生活實踐中自主建構。這屬于科普的深層審美化。融入生活審美的科普，不再是物化的、對象化的，而是具身性的、實踐性的，參與日常生活空間的重塑，參與生活意義與生活品質的塑造。

“星漢二號”多模式量子中繼藝術示意圖。（圖片來源：中國科學技術大學）

推進科普實踐轉型發展

當前，科普工作呈現新格局，更加強調日常性、生活性，更加注重利用多樣化的科普空間。推進科普實踐轉型發展，需創新科普理念，完善科普機制，充分利用科普新場景，促進科普與人文的協同，增強公眾對科學文化的感知。

進一步加強科普的審美體驗。審美體驗越來越廣泛地滲透到日常生活的各個方面，人們可以在生活中追求一種愉快的體驗。當前，科普需要強化審美體驗和文化價值。科普，包含實用價值，也包含文化價值。科普的實用價值易于物化或具體化，較易于展示和傳播。基于教育和培訓導向的科普模式非常成熟，然而這一科普工作模式，在當前社會環境中，對普通公眾而言吸引力不足。充分發揮科普的文化價值，推動科普從實用轉向文化，推動科普融入日常生活審美，是當前科普轉型發展的重點。科普的主要特質已不再只是準確地將科學知識、技術傳達給公眾，而是增添一定的闡釋因素，結合公眾日常生活的特點和媒介的特點，被賦予豐富的人文屬性和符號價值。充分挖掘科普的符號價值，需要突破工具理性主義的束縛，促進感性與理性的融合，培育公眾的科學審美。

把科學以美的方式呈現給公眾，不僅僅強調表達藝術的運用，更為關鍵的是要融入公眾生活，在生活實踐中體現科學之美。科學審美不是表演，也不是邏輯敘事的結果，而是基于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在具體的社會語境和文化背景中，對科學的正向感知。科學審美是一種精神狀態，也是生活狀態和行動綱領。

我國的新年畫運動，是審美嵌入型科普的一次成功實踐。我國一直有著以圖傳意的傳統，在古代就不乏農業的詩意表達，如耕織圖、年畫，以及大量的田園詩。新中國成立后，在全國廣泛流行的新年畫，更是蘊含豐富的科普內容，圍繞衛生知識和技能、農業新技術、識字學文化等，塑造了豐富的科學形象，展示科學美，并以此打動農民。科學美有多種表現形式，如物質結構之美、自然之美、宇宙之美、科學理論之美等。年畫所傳達的科學美，是基于農民生活實踐的，具有強烈的意境性。作為農民的日常文化消費品，年畫通過生活化場景，將科學技術要素進行融入式展示。這是一種生活實踐取向的科學美，包含勞動美、農業美、田園美，最終指向生活美。年畫對于科學美的呈現，是基于符號化的表達，使科學技術轉化為意義豐滿的符號，充分利用社會文化背景，洞察農民的生活境域，激發農民對于科學技術的感知，而不僅僅強調其實用價值。在年畫中，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農民生活方式等，共同建構含義豐富的闡釋性空間。年畫緊扣農民的生活世界，塑造科學的意象，是對科學技術在生活中的詩性闡發，體現出科學之美。

打造豐富多樣的科普場景。當前，科學和技術越來越深入生活實踐，改變公眾的生活方式和行為模式，科普場景呈現出多樣化、景觀化的趨勢。科普的邊界越來越模糊，往往融知識性、文化性、審美性于一體，科普呈泛在化特征，除傳統科普場景外，廣泛存在于日常消費和各種各樣的景觀、形象、符號中，處處遍布“科技范兒”。當前可以開創新的科普空間，豐富科普的形態，減少主客二分式的對象化科普、結構化科普，從結構化空間轉向泛在化空間，從專門科普空間轉向日常生活空間。

隨著科普空間的泛在化，需大力發展具身性科普。日常消費和審美，已成為公眾感知科學的重要渠道。日常生活空間中的科普具有很強的情境性，與日常生活融合緊密，科學元素在其中并不是孤立呈現，而是嵌入性呈現，與具體情境相融合，公眾主動感受、體驗科普，成為一種文化的自覺，而不是被動地接受，這就是具身性科普。具身性科普打破傳統科普信息傳遞的結構，傳統科普遵從信息從科普主體到受眾的線性傳遞結構，受眾處于相對被動的位置。當前興起的科普與旅游、與文化的融合，正是具身性科普的體現。以場景開發統領資源開發，不再是知識的灌輸，而是融入審美體驗，融入消費與休閑等日常生活場景，打造豐富多樣的科學文化空間和優質生活空間。

加強科普與人文的協同。科普是科學與大眾生活之間的轉譯。傳統科普追求客觀、實用，更加注重準確地傳達知識與技術等信息，將科普視為一種工具，以客觀、準確的面貌顯現，不加過多修飾和轉換，認為只要開展科普工作就會有效果。這種模式下的科普，一定程度上忽視了科普與人文的復雜關系。新的科普需要從文化培育的視角出發，更新傳統的邏輯和實用視角，正視科普的人文屬性，尤其是審美屬性。新的科普除了正確傳達科學信息之外，還需更加具有語境性，激發公眾的情緒。或者說，以往的科普更像是一門技術，而新科普更像一門藝術。由學習、應用轉到感知，由工具性使用轉到熱愛、相信，培育新感性，將科學意識融入公眾的世界觀、價值觀。推進科普與人文協同發展，亟需打造新型科普人才隊伍。優化科普人才隊伍結構，廣泛吸納文化傳播領域人才，加強科學文化符號的塑造與傳播，推動科學文化融入當代時尚文化。同時，優化社會動員機制，探索靈活的社會力量動員與治理機制，激發社會力量的活力。

綜上，當前科普面臨的受眾和傳播生態發生顯著變化，科普的結構和功能本身也在發生轉變。實用價值之外，科普的符號價值愈發突顯，闡釋因素愈發豐富。因此，需加強科普的審美視角，更加關注日常空間、非結構化科普空間。科普是生活實踐性、知識性、文化性、審美性的統一，而不再僅僅是對象化的、客觀化的知識和技術的普及，注重審美體驗的泛在型科普，已成為科普發展的新方向。

上文略有刪減

選自 |《人民論壇》雜志 2026年第11期

原標題 | 科普的審美轉向與路徑創新

作者 | 中國科普研究所研究員 朱洪啟

新媒體編輯 | 王思楠 常宇峰

原文責編 | 李丹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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