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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認識香港,是中學時看電視劇《上海灘》,周潤發和趙雅芝主演。劇中完全滿足了我對香港的想象:摩登灑脫的俊男靚女,流金淌銀的都市生活,黑社會的江湖恩怨……
我找到課本上的中國地圖才發現:天堂很遠,香港很近,緊挨廣州,與深圳僅隔一條小河,聽說很多人夜半游過去撈世界。
校園里很快冒出了一位業余“港仔”——他爸是當地煤礦包工頭,是本鄉唯一的“萬元戶”,他很不愛讀書。那天早晨,他模仿許文祥,穿著黑西裝、戴著黑禮帽、扎著蝴蝶結、叼著香煙,一進校門大家都沖出教室去圍觀。校長和保衛組憤怒滔天,幾個人前堵后追才逮住,把他這身昂貴珍稀的行頭扒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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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香港不是傳說,而是在我的青少年生活中烙下深深淺淺、五彩斑斕的印痕:我看香港的搞笑武打劇,瞎吼抑揚激昂的粵語歌,穿喇叭褲、花格衫,留霍元甲的港式長發。父母和鄉親們搖頭皺眉地嘀咕:村里出了個假洋鬼子!
不久我鄉有人去廣東,鄉村里冒出一個高頻新鮮詞——打工,老板幾乎都是香港人。無論市里還是鄉村,成年人見面不稱“同志”,男人們都戲稱“老板”,見姑娘就叫“小姐”,港劇中就這么稱呼,這才夠時尚。
“改革開放”這個宏大的敘事,對那時的我而言,僅是可以吃飽飯,可以趕時髦。上語文和政治課時,我敢于說出自己的觀點,不至于成為反革命分子。萬一考不上大學,我多了一條留在城市里的出路——打工,這當然比父輩幸運得多。
“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知經誤者在諸子。”我一個山鄉農家子弟,可以吃飽喝足,可以公平高考,可以自由行走,能有機會去見更大的世界,這就是時代的巨大進步。
改革開放是摸著石頭過河,深圳特區是摸著香港過河。從遍地的“三來一補”工廠,到土地拍賣,到衣食住行,深圳全方位謙虛地學香港。我在深圳與很多港臺人打過交道,比起臺灣人的精打細算、謹言慎行,香港人更豪氣、更奔放、更利落,哪怕是生意場上砍價或合作,香港人很少反復拉鋸,行或不行都干脆,這真合我的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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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去香港或出差或路過,都行色匆匆,直到現在才悠然閑逛,細細打量。站在尖沙咀天星碼頭,吹著維多利亞港的咸風,看著對面中環沿港聳立的密集摩天大樓,風采依舊。我禁不住慨嘆歲月滄桑,人生易老,“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第一站要去的,就是附近的星光大道李小龍雕像。維多利亞公園的英國女王雕像,是中華民族百年屈辱的起點,李小龍的功夫雕像,則是中華民族威武不屈的化身。這尊青銅像按電影《龍爭虎斗》中經典造型創作,鋼澆鐵鑄的肌肉,銳利機警的眼睛,配合輕盈的蝴蝶步和禪意的手型,把功夫之王的神采鐫刻進永恒的時光里。
李連杰的武打瀟灑剛勁,成龍的武打驚險詼諧,李小龍的武打卻是勇猛凌厲,如餓虎撲食。他在電影中都快如閃電,勢如破竹,伴隨著虎嘯龍吟般的怪吼,真是驚心動魄而又痛快淋漓。他在香港長大,去美國留學后,在中國武術中大量融合拳擊、空手道、跆拳道、柔術等技擊精華。他有香港人鮮明的包容、務實、創新,獨創出實戰力極強的截拳道。
李小龍在影片中展示出的卓絕功夫,讓全世界認識到:中國人絕不是東亞病夫,中國人能戰勝任何強敵。他氣貫長虹的英武雄風,在逝世50多年后的今天,依然威震世界。他僅留下四部半武打片,我百看不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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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環是香港最古老繁華的核心地帶,是政治、經濟、金融中心。
中銀大廈是香港500多座摩天大樓的代表,我還在江西老家時,就無數次從影視畫報上看到。它由華裔建筑大師貝聿銘設計。1989年啟用時亞洲最高,世界第5,高達70層。中銀大廈外形似竹,節節高升。它用淡雅的玻璃幕墻和鋁合金,拼成簡潔流暢的直線,從九龍半島望去,如巨型水晶柱立在蔚藍的海面上。它把個性與優雅、現代與傳統完美融合,與港人既時髦又傳統的精神氣質合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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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銀大廈旁邊的長江集團中心,是李嘉誠的全球總部,他就在第70層辦公。大樓四方端正,實用率高,玻璃幕墻是淡藍灰的冷色調,整體感覺是低調務實、沉穩莊重,與李超人氣質相同。
讓我大為驚訝的是旁邊的匯豐銀行大樓,1986年啟用,是全球首棟花費超10億美元的大樓。造型沒有任何特色,正立面橫七豎八的灰色鋼鐵線條,像未拆的腳手架。46樓的頂部還有土炮臺狀的帽子,據說是風水大師的建議,為了鎮住對岸尖沙咀刀尖地勢的兇煞。我橫看豎看都很雜亂,在中銀大廈的襯托下,黯然失色。
久居深圳,我對高樓大廈、廣場公園早就麻木,何況中環的公園和廣場如此袖珍。我倒是對眼前不時駛過的復古叮叮有軌電車來了興趣。上車3.3港元可坐到盡頭。我選上層,隨車慢悠悠穿行在高樓叢林里,看人來往,有種穿越百年時空的浪漫,我幾十年沒有如此悠閑和浪漫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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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中午,我擠進中環山腳下一家樸素干凈的小店,恍若進了綠皮火車廂。還好,有個空位,我側身坐下——小桌不到1平方米,已圍坐一男二女,那男的是個外國大胖子。空調排風扇開得猛,冷氣呼呼灌,我對面美女瀑布般的秀發隨風起舞。她低頭吃飯時,頭頂被吹翻的幾根長發梢落進我的湯碗中。她紅著臉用標準的普通話連連道歉。為緩解尷尬,我開玩笑道:“沒關系,我喝上免費的龍須湯,很幸福哦!”
赴港自由行、購物潮退卻后,香港服務業有些低迷。現在金融業又迎來大發展,綜合排名力壓新加坡和日本東京,穩居世界前三強。跨境財富管理規模世界第一,而且增幅遙遙領先。
俄烏戰爭爆發后,瑞士銀行業在美國長臂管轄壓力下,被迫放棄中立,上交俄羅斯資金數據并凍結,引發全球富豪恐慌性撤離。中東戰火引發金融中心迪拜的巨大動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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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香港有中央政府保護,誰敢轟炸?誰能逼迫?況且大陸本身巨量的上市融資、個人理財,是香港金融業的穩固底盤。在港島的中環和銅鑼灣,我看到許多租金昂貴的店面,由賣奢侈品現在改為金融理財、保險基金。
那些亂港分子把香港遇到的困難,怪罪到回歸祖國,真是哭錯了墳頭。
香港的制造業曾經占30%多,現在只剩1%左右。深圳大疆無人機的創始人汪滔,在港科大碩士畢業后想留下,可如此高昂的地租和綜合成本,起步時工廠如何生存?他還是來深圳發展,產品全球市場占有率70%以上。沒有工業,服務業在當今全球化、信息化時代成了無源之水,大量普通市民沒有高質量的就業,謀生艱難。
不要低估大資本的貪婪!香港住房在全球都市中最差,生活成本最高,根源是土地、港口、電力、燃氣、通信等民生都被英資和幾個當地豪門壟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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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旺角親自看了幾間私人隔出的“棺材房”,僅呆了十多分鐘就頭暈氣悶,比深圳任何城中村的條件都惡劣得多。4平方米的小間居然要3000多港幣一個月,全港20多萬人住這種房間。我趕緊逃離,那就是非洲的難民營。
中產港民別想中環的半山物業,能在九龍拼盡一生供一套90平米的房子,已屬千尺豪宅,功德圓滿。
香港的財富是全體港人辛苦創造的,不應該只是少數地產大佬和金融大鱷的勝宴。
實際上香港人口密度比深圳小得多,現在還有75%土地未開發。如果你站在深圳河邊看香港新界,以為是江南僻遠的山村。1997年回歸后,第一任特首董建華提出:每年至少建8萬5千套公屋,逐步緩解百萬港人住“鴿子籠”的荒誕悲慘。如今快30年過去,荒草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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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港府要開發荒地或填海造地建公屋,媒體輿論就瘋狂鼓噪,“環保”人士上街大鬧:要保護環境,要保護好野豬、鳥兒、海魚棲息地。百萬港人還在住鴿子籠,野豬優先過高品質生活?
鄧公說:資本主義也有計劃,社會主義也有市場。所言極是!1933年美國遭受空前經濟危機,羅斯福新政的核心就是用國家計劃手段挽救了美國。今天特朗普更是毫不掩飾地用國家計劃手段打擊一切對手,強迫制造業回流。英國自身現在衰落到只能出口英語培訓,正在步當年滿清王朝的后塵,亂港分子還以洋爹為傲。
港府借鑒中央政府,最近公布了第一個五年計劃咨詢草案,重點是主動融入大灣區和大陸;開發新界300平方公里土地,占香港三分之一,用來與深圳高科技產業合作聯動;由政府建大量公屋和廉價辦公樓,按200多萬市安居樂業做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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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街上和地鐵內都一塵不染,忙而不亂。這兩年新購私家車以內地電動汽車為主,狹窄的街道上,空氣比以前好得多。我隨時遇到各種口音、各種膚色的人。雖然購物時個別職員故意跟我說英語撇洋腔,這正好給我練口語的機會。
站在港島太平山頂俯瞰,四處奔走的我依然有幾分震撼:維港兩岸幾百棟摩天大樓,蜿蜒向天邊排開,在細雨淡霧中若隱若現,密集的海輪像甲殼蟲在游泳。向海而生,其命維新,港人最不害怕的就是變革和競爭。
我打開手機,跟著羅大佑唱起《東方之珠》:回望過去,滄桑百年。有過幾多,凄風苦雨天。東方之珠,熬過鍛煉,熬過苦困遍歷多少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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