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天是丈母娘六十大壽，我尋思著，怎么也得辦得體面點。
我叫陳志強，今年三十五，在縣城開了個小五金店，一個月刨去房租水電，能落個七八千塊錢。媳婦李秀芬在鎮上幼兒園當老師，工資不高，可人賢惠，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我們結婚八年了，丈母娘對我一直不冷不熱。倒不是我哪兒做得不好，主要是她總覺得，閨女嫁給我這個外鄉來的，是低嫁了。她娘家在縣里也算有頭有臉，兩個哥哥都在事業單位，過年過節聚一塊兒，我那倆大舅哥說話總愛夾槍帶棒。
那天一早，秀芬就在鏡子前換衣裳，換了三四套都不滿意。
"穿這件吧，"我把那件棗紅色的羊絨衫遞過去，"媽最愛看你穿這個顏色。"
秀芬嘆了口氣："強子，今天飯錢……"
"放心，"我拍拍口袋，"我準備了三千塊，夠夠的。"
我訂的是縣里新開的"福滿樓"，聽說是本地最氣派的酒樓，二樓包間還能看見護城河。我特意提前兩天去看了菜單，心里盤算著，八個人，點個十來道菜，三千塊綽綽有余。
中午十一點半，一家人陸陸續續到了。丈母娘穿著秀芬給買的新棉襖，臉上掛著笑。大舅哥李建國帶著嫂子和侄子，二舅哥李建軍一家三口也到了。包間里熱熱鬧鬧，我親自給丈母娘拉椅子，又給老丈人倒茶。
"今天志強請客，媽想吃啥點啥！"我把菜單恭恭敬敬遞到丈母娘手里。
誰知大嫂子一把接了過去："媽眼神不好，我幫媽點。"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臉上還得堆著笑：" 嫂子看著辦，今天圖個高興。"
大嫂翻開菜單，手指頭一道一道地劃：" 媽，這個佛跳墻得來一份吧？還有這個清蒸石斑魚……"
我偷偷瞄了一眼菜單上的價錢，后背的汗，唰一下就下來了。
佛跳墻，三百八十八一份。清蒸石斑魚，時價，底下小字寫著"約六百元每條"。
我端著茶杯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大嫂還在那兒不緊不慢地點："這個白灼基圍蝦來一盤，這個鐵板牛柳，孩子愛吃。哎，還有這個鮑魚撈飯，媽您嘗嘗鮮……"
二嫂在旁邊湊過去："姐，光這些不夠吧，媽過壽哪能少了長壽面？還有這個紅燒乳鴿……"
我望向秀芬，秀芬臉也白了。她小聲跟大嫂說："嫂子，差不多就行了，吃不完浪費。"
大嫂眼皮一抬："秀芬，媽一年就過一次生日，怎么能將就？再說了，志強請客，咱們也不能太寒酸，讓外人笑話。"
這話聽著是給我面子，實際上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數了數，菜單上已經勾了十七道菜。心里默默一算，少說也得四千五。我口袋里就三千塊，卡里還有兩千多，是這個月給孩子交補習班的錢。
老丈人這時候發話了："建國家的，夠了夠了，這些菜咱們八口人吃不完。"
大舅哥擺擺手："爸，您就別管了。志強一年到頭也沒請咱們正經吃過一頓，今兒個媽過壽，正好熱鬧熱鬧。"
這話說得，我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逢年過節我哪次沒拎東西上門？給丈母娘買的羊毛衫、給老丈人買的茶葉，加起來也好幾千。可在大舅哥嘴里，就成了"沒正經請過一頓"。
菜一道一道上來，滿滿當當擺了一大桌。佛跳墻的香味飄滿了整個包間，可我一口都吃不下。秀芬在桌底下悄悄拉我的手，她的手心也是冷的。
席間，大舅哥端起酒杯："志強啊，你這小五金店生意還行吧？我聽說你們那條街要拆遷了？"
我點點頭："是有這么個說法。"
"拆了你打算干啥？"二舅哥也湊過來，"要不哥給你介紹個活兒？我們單位食堂還缺個采購。"
我心里明白，這是又看不起我做小買賣。我剛想說話，丈母娘突然開口了：
"老二，你少說兩句。志強這些年怎么樣，我心里有數。"
滿桌人都愣住了。丈母娘放下筷子，眼圈有點紅："去年我住院，你們倆誰來伺候的？是秀芬和志強，白天黑夜在醫院守著。志強還墊了八千塊的醫藥費，到現在都沒跟我要過。"
包間里一下子安靜了。大嫂的臉漲得通紅。
丈母娘轉過頭看我："志強，這頓飯，媽來付。"
我趕緊站起來："媽，那哪行，今天是您壽辰……"
"聽媽的，"丈母娘按住我的手，"你掙錢不容易，秀芬跟著你過日子，省吃儉用我都看在眼里。今天這桌，是你大嫂二嫂點的，就該她們……算了，媽付，圖個高興。"
結賬的時候，賬單遞過來，四千八百六十塊。丈母娘從包里掏出一張銀行卡，眼都沒眨一下。
走出酒樓，冬天的風刮在臉上，我反倒覺得心里熱乎乎的。秀芬挽著我的胳膊，小聲說："強子，媽今天是替咱出頭了。"
我點點頭，回頭看了一眼丈母娘的背影，那個佝僂著的、瘦小的身影，比這一桌四千多的酒席，金貴多了。
人這一輩子，誰拿你當回事，誰拿你當外人，關鍵時候，一眼就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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