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剛推開門,一股紅燒肉的香味就直往鼻子里鉆。油亮的醬香味混著八角的香氣,飄滿了整個屋子。我心里一暖,肚子也跟著咕咕叫起來。
廚房里,婆婆系著我那條碎花圍裙,正彎著腰從鍋里盛菜。聽見動靜,她回過頭沖我笑:“小敏回來啦?快洗手,馬上就能吃飯。”
我點點頭,心里卻有點不是滋味。婆婆來我家住快一個月了,從第一天起就攬下了做飯的活兒。她說我和建國上班辛苦,她在家閑著也是閑著。一開始我感動得不行,逢人就夸我婆婆好。
可慢慢地,我發現了點不對勁的地方。
桌上擺著三個菜:一盤油汪汪的紅燒肉,一盤清炒土豆絲,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婆婆把紅燒肉端到建國面前,又夾了兩塊大的放進兒子碗里,轉過頭對我說:“小敏啊,你血脂高,少吃肉,多吃點土豆絲。”
我愣了一下。我才三十二,上次體檢血脂好好的,哪來的高?
可話到嘴邊,我又咽了回去。婆婆這是關心我,我不能不識好歹。
我端起碗,扒拉著土豆絲。眼角的余光瞟到婆婆給建國又夾了一筷子肉,嘴里念叨著:“兒子多吃點,你從小就愛吃媽做的紅燒肉。”
建國吃得滿嘴流油,含糊地應著。我低頭看看自己碗里寡淡的土豆絲,心里那點不舒服,像根小刺,扎得人發慌。
這樣的事,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
前天燉的排骨湯,婆婆說我“濕氣重”,讓我只喝湯別吃肉;上周買的清蒸鱸魚,她說我“腸胃弱”,把魚肚子上最嫩的那塊全夾給了建國;就連昨天炒的臘腸,她也說“女人吃多了腌制品不好”,硬是把盤子推到了她兒子那邊。
我不是饞那一口肉。我是覺得,自己在這個家里,越來越像個外人。
那天晚上,建國洗完澡躺在床上玩手機,我憋了一肚子的話,終于沒忍住。
“建國,你媽是不是不喜歡我?”
建國頭都沒抬:“瞎說啥呢,我媽對你多好啊,天天給你做飯。”
“做飯是做飯,可肉菜她從來不讓我吃。”
建國終于放下手機,皺著眉看我:“你這人怎么這樣?我媽一片好心怕你長胖,你還埋怨上了?再說了,不就幾塊肉嗎,至于嗎?”
我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不是幾塊肉的事。建國,我在自己家里,吃頓肉還得看人臉色,你說這日子過得有意思嗎?”
建國不耐煩地翻了個身:“行了行了,明天我跟我媽說說還不行嗎?大半夜的別哭了,吵得我睡不著。”
那一夜,我盯著天花板,眼淚一直往枕頭里流。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得晚。剛走到客廳,就聽見婆婆在廚房打電話。
“……是啊大姐,我在兒子家呢。哎,你不知道,我這心里頭有事兒……我那小兒子建軍,下個月就要做手術了,得花不少錢。我尋思著在老大這兒多住些日子,能省一口是一口,攢下來的錢好貼補建軍……”
“兒媳婦?兒媳婦人挺好的,就是不知道這事兒。我也不敢跟她明說,怕她有想法。我就琢磨著,少做點菜,肉留給建國吃,他工作累,得有營養。我自己少吃點,兒媳婦那邊……我也不好意思總讓她吃素,可這肉買多了花錢啊……”
我站在客廳,眼淚又涌了上來,這次卻是另一種滋味。
原來不是婆婆不喜歡我,是這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心里揣著一個生病的小兒子,又怕大兒媳婦有意見,只能用這種笨拙的方式,一邊省錢,一邊維持著面子。
她每頓飯自己也沒怎么動筷子,我之前怎么就沒注意到呢?
那天中午,我去菜市場買了兩斤五花肉、一只老母雞,還有一大兜子排骨。
回到家,我把東西往廚房一放,對婆婆說:“媽,今天我做飯,您歇著。”
婆婆慌了:“買這么多肉干啥?太浪費了……”
我拉著她的手坐下,輕聲說:“媽,建軍的事,我都聽見了。您別瞞著我們。明天我跟建國一起去看看弟弟,手術的錢,我們這邊出一半。”
婆婆的眼淚,啪嗒一下掉在了她那雙粗糙的手上。
“小敏,媽對不住你,這一個月,讓你跟著吃素……”
我搖搖頭:“媽,您是心疼兒子,我懂。可這個家是我們一起的家,有難處一起扛。您一個人省吃儉用,我們做小輩的,心里更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紅燒肉端上桌,婆婆給我夾了一塊最大的,手都在抖。
建國看看我,又看看他媽,半天沒說出話來。
我夾起那塊肉,慢慢嚼著,咸香的味道在嘴里化開,眼淚卻又止不住地流。
人這一輩子啊,哪有那么多壞人?多的是說不出口的難處,和咽到肚子里的委屈。一家人,能坐在一張桌上,把話說開了,把心交出來,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