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松茶寄友兩心知

作者：周斌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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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部分圖片由AI生成。

“河東獅吼”這個成語，千百年來流傳不衰，早已成為人們戲稱悍妻嗔怒、丈夫畏內的經典典故。這個典故源自蘇軾一首戲謔的小詩，其核心人物，便是蘇軾平生至交——陳季常。

陳季常妻子柳氏悍妒名聲在外，陳季常懼內盡人皆知，蘇軾寫詩嘲諷調侃：“龍丘居士真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后來，“河東獅子吼”演變為流傳千古的成語“河東獅吼”。

趙孟頫書法作品《赤壁二賦冊》及蘇軾畫像

陳季常不僅和蘇軾是好友，和黃庭堅也是關系密切。黃庭堅一生為陳季常寫的詩文書信和題跋有十多件，過細梳理這些資料，可以看出他們之間結交較早，思想相契，友誼深厚，演繹了一段跨越儒林與隱逸的佳話。

陳季常，名慥，字季常，號龍丘居士，祖籍四川青神縣，祖輩遷徙定居于河南洛陽。其父名希亮，字公弼，曾任鳳翔知府，是當年任職鳳翔府判官蘇軾的頂頭上司。陳希亮為官清正、聲名卓著，逝世后，蘇軾感念其風骨與知遇之恩，親筆為其撰寫《陳公弼傳》，足見兩家淵源深厚。

生于簪纓之家的陳季常，卻全無世俗功名執念。他厭棄科舉桎梏，無心仕途浮沉，壯年踏遍山河、浪跡天涯，晚年歸隱黃州岐亭（今麻城市岐亭鎮），寄情林泉，超脫塵俗。雖遁世閑居，卻從未疏離文壇摯友，與蘇軾、黃庭堅二人交誼最篤。其所作《無愁可解》一詞，得蘇軾親撰詞序、黃庭堅提筆題跋，兩大文壇巨擘聯袂加持，一時傳為佳話，流傳至今。

元祐年間，黃庭堅來到汴京，就任秘書省和史局。公余閑暇，黃庭堅、蘇軾、范子功經常到太平興國寺浴室院聚會，此時，陳季常淹留京師，幾乎每天都參與這個小型聚會，主動置辦棋榻、席墊等器具。寺院泉水絕佳，僧人專門烹煮建溪名茶待客。四人常常對弈觀畫，品茗清談，不談功名利祿、朝堂政事，唯論佛理禪機、書畫意蘊、隱逸之樂，身心悠然，超然物外。

有一次，陳季常作了一首題為《無愁可解》的詞：

光景百年，看便一世，生來不識愁味。問愁何處來，更開解個甚底。萬事從來風過耳。何用不著心里。你喚做、展卻眉頭，便是達者，也則恐未。

此理。本不通言，何曾道、歡游勝如名利。道即渾是錯，不道如何即是。這里元無我與你。甚喚做、物情之外。若須待醉了、方開解時，問無酒、怎生醉。

蘇軾隨之在詞前寫下一段詞引（即詞序）：

國工花日新，作越調《解愁》。洛陽劉幾伯壽聞而悅之，戲作俚語之詞，天下傳詠，以謂幾于達者。龍丘子猶笑之：“此雖免乎愁，猶有所解也。若夫游于自然而托于不得已，人樂亦樂，人愁亦愁，彼且惡乎解哉？”乃反其詞，作《無愁可解》云。

黃庭堅也一時興起，在詞后題跋：

龍丘子，陳慥季常之別號也。作《無愁可解》，東坡為作序引，而世人因號東坡為龍丘，所謂蓋有不知而作之者。

這件三人共同完成的作品，說明了他們之間的親密關系。

有次聚會，還是在浴室院。蘇軾先行抵達，其余友人尚未赴約，他獨自漫步寺院，突然在昏暗的墻壁上發現一幅漫漶不清的壁畫，仔細審視，畫的竟是禪宗六祖：達摩、慧可、僧璨、道信、弘忍、惠能。 畫中山川草木、鳥獸器物、衣缽器皿，畫技平平，似是普通畫匠所為。唯獨人物神韻超凡、風骨卓絕。祖師們懷禪守靜、心境澄明的氣度，師徒間機鋒相契、神意相通的微妙意境，絕非世俗畫師所能企及。蘇軾細觀落款，原來是巴蜀禪畫圣手令宗的傳世之作。遲來的黃庭堅、陳季常、范子功和蘇軾一起，在這幅壁畫面前足足觀看揣摩了個把時辰，個個心中滿是感慨。

心潮起伏的蘇軾，隨即寫下《興國寺浴室院六祖畫贊》，黃庭堅繼而為之題跋，其中“物不系于世道，興衰亦有數如此”一句，道盡世間至理——萬物浮沉不隨世道榮枯，盛衰顯晦皆有定數。更顯悠遠深意的是，黃庭堅題跋之后，蘇軾又在文末補筆，留下一段跨越千年的遐想：“后五百歲浴室丘墟，六祖變滅，蘇、范、黃、陳盡為鬼錄，而此書獨存，當有來者會予此心，拊掌一笑。是月十五日戊子，子瞻書。”蘇軾遙想五百年后，浴室院已成丘墟、古跡湮滅，范子功、黃庭堅、陳季常和自己早登鬼錄，皆歸塵土，唯有此間筆墨文字留存世間，靜待后世有心人讀懂他們彼時的心境，會心一笑。一句期許，串聯起古今文人共通的風雅情懷，余味悠長。

《坡仙集》蘇軾撰，明代李贄選評

從上面發生在浴室院的兩件事，足以看出黃庭堅和陳季常關系非同一般。實際上，黃庭堅和陳季常在很早之前就已經建交，并且這種不帶任何功利性質的溫潤赤誠淡泊真摯的純粹情誼，一直保持到晚年。

熙寧三、四年，黃庭堅正在汝州葉縣（今河南葉縣）任縣尉。此時，陳季常的父親在地方為官，陳季常往來父親宦所、京師汴京、老家洛陽之間，屢屢途經葉縣，二人得以頻頻相會、傾心相交。有一次，陳季常特意繞道葉縣來拜訪微官小吏的縣尉黃庭堅，在葉縣住了幾天，晚上常常竟夜長談，縱論古今，品評時俗，每夜都要燃去三四支蠟燭。陳季常最后準備返回洛陽家里，黃庭堅依依不舍，賦詩《送陳季常歸洛》以贈，筆墨之間盡是知己情深：

人生俱行役，何能如聚鹿。

浮楂在江湖，邂逅一相觸。

天邊數年別，故人有陳叔。

誰云區區葉，車馬肯來辱。

清樽聽夜語，常灺三四燭。

劇談連古今，天漢瀉崖谷。

高材嘆加壯，所向動乖俗。

我官塵土閒，強折腰不曲。

飽飯逐人行，君來方拭目。

汝潁無奇士，仆夫催結束。

嗟如秋窗暉，來少去苦速。

蚤吾接雍容，愛德心不足。

歲晚托懿親，清義乃愈篤。

落日送河梁，鳴蟬度喬木。

歲寒贈君何，唯有南溪竹。

全詩慨嘆世人漂泊如浮萍，知己相逢何其難得；盛贊陳季常才高德厚、風骨卓然，不流于世俗，惋惜其懷才不遇、隱于山林；亦自抒胸臆，傾訴自己屈身俗吏、折腰官場的困頓與苦悶。臨別以竹相贈，更是暗藏深意，二人相約如竹一樣，歲寒相守、共持清節、不忘初心，一紙詩箋，定格了終生不渝的知己之約。

《四庫全書·山谷年譜·卷四》

元豐末年，陳季常決意歸隱黃州岐亭，徹底拋開俗世冗務，潛心山林、安享隱逸之趣。縱然遠離朝野、隔絕塵囂，但與蘇軾、黃庭堅的情誼從未疏淡，常年以書信寄情、以物件傳意，往來不絕。那時，蘇軾正謫居黃州，二人相隔不遠、時常相會，而黃庭堅，則是陳季常書信往來、心意牽絆最多的摯友。

山中歲月清寂，偶遇奇景雅物，最念故人。陳季常曾于深山覓得罕見的連理松枝，感念草木同心、知己相知，不遠千里寄贈黃庭堅。黃庭堅得物思人，欣然賦詩《戲答陳季常寄黃州山中連理松枝二首》，以詩寄情：

其一

故人折松寄千里，想聽萬壑風泉音。

誰言五鬣蒼煙面，猶作人間兒女心。

其二

老松連枝亦偶然，紅紫事退獨參天。

金沙灘頭鎖子骨，不妨隨俗暫嬋娟。

兩首小詩，詼諧溫柔、意蘊深遠。黃庭堅借千里寄松的雅事，贊美陳季常隱居山林卻不忘舊友，外冷內熱、重情重義； 同時，以松喻人，表達二人共同的看淡官場浮華、珍惜純粹之情的人生志趣，也說明了出世、入世之心并不矛盾抵觸，完全可以相通相融。

除卻詩文寄懷，黃庭堅寫給陳季常的數封書信，更是將二人的知己溫情、日常牽掛展現得淋漓盡致。《與陳季常書》數則簡札，收錄于黃庭堅文集與《容齋三筆》，文字質樸平實，無雕琢之痕，卻句句暖心，字字含情。

《四部叢刊續編·容齋三筆》

一為：“審柳夫人時須醫藥，今已安平否？公暮年來，想漸求清凈之樂，姬媵無新進矣，柳夫人比何所念以致疾邪？”

寥寥數語，關切之情溢于言表。黃庭堅細致問詢柳夫人的身體狀況，知曉陳季常晚年清心寡欲、淡泊自持，無世俗聲色之擾，不由心生好奇，戲問柳夫人郁結成疾、常年抱恙，究竟是何事所致？語氣詼諧溫潤，與蘇軾當年“獅吼”戲詩遙相呼應，趣意盎然，有異曲同工之妙，盡顯老友間無拘無束的親昵。

二為：“承諭老境情味，法當如此。所苦既不妨游觀山川，自可損藥石、調護起居飲食而已。河東夫人亦能哀憐老夫，一任放不解事邪？”

此句更是暗藏機趣、耐人尋味。黃庭堅寬慰老友，晚年小病小痛無需掛懷，不妨縱情山水、調養身心，自在度日。末尾一句軟語調侃，試問柳夫人能否體恤老友心境，放寬管束，任其閑散度日、安享余年。文字委婉含蓄、皮里陽秋，戲謔間滿是老友間的親昵溫情。

元祐七年（1092）初，黃庭堅護母喪歸家分寧雙井，直到紹圣元年（1094）上半年，黃庭堅一直在家丁憂守制。由于遠離官場，也就遠離了是非，但隨之而來的悲寂孤獨之感如影隨形般纏繞著黃庭堅。深山村落、歲月清寂，幸有四方故人書信紛至沓來，如鴻雁傳暖，慰藉著黃庭堅孤寂的心靈。其中，陳季常是來信最多的人之一，其信原作俱已失傳，但黃庭堅留存的四封《答陳季常書》，字字句句，皆可還原二人彼時的深厚情誼。

在這四封書信里，黃庭堅除回答陳季常一些問候的事情外，還敘述了山居守墓的情狀、故人相會的喜悅，和陳季常談論書法心得，以及雙井茶的特色等等。字里行間洋溢著老友之間的關愛和深情，如得知陳季常身體不好，時常要服藥調理，如今身體安穩，黃庭堅十分寬慰。聽說陳季常須發快要全白，則勸慰他“須鬢遂欲如雪，此世間公道也。”意思就是“這是歲月催人，人人都躲不開的常理。”至于張商英特意進山來探望，黃庭堅感到特別高興、特別期待，特意將這種興奮的心情寫到書信里與老友分享。對于陳季常不知道雙井茶好在哪里，黃庭堅講了書生進城的故事，說書生進城看到街巷的婢女，就以為是絕世佳人，遍識群芳之后，乃知真容之美。品茶亦是如此，只有遍嘗世間名茶之后，才能體味雙井茶的清雅真味難言之妙。黃庭堅還隨信寄去一些雙井茶，坦言此次所贈并非極品，待到“窮臘不寒春氣早”的時候，“我家江南摘云霓”，那像云霓一樣的新茶才是雙井茶中的珍品。

黃庭堅和陳季常，一個官場中人，一個林泉隱士，本是相去天淵，但卻相識相知，一生彼此牽掛，除書信往還外，還寄松寄茶，演繹了摯友之間真情相待不離不棄的佳話，其深層緣由還是志趣相投、心性相通，皆看淡浮華功名、堅守赤誠本心，從而印證了“友以利交難長久，友以義交可終身”這一至理名言。

2026年6月29日

【作者簡介】

周斌，1962年6月出生，江西修水人。江西書院研究會會員、東華理工大學修水創新研究院特聘研究員、顧問。作品散見有關平臺及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