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時代,“人”究竟該如何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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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娜·阿倫特
Hannah Arendt,1906–1975
1958年,阿倫特從德國移居美國已經17年了。這一年阿倫特52歲,已經在美國享有盛名,但她留給人們的印象更多是報刊撰稿人、公共知識分子。直到她在這一年出版了《人的境況》,才真正奠定了她在20世紀思想史上的地位,使她成為與哈耶克、羅爾斯、哈貝馬斯齊名的政治哲學家。因此,想要了解阿倫特,《人的境況》是最好的一本書。
在《人的境況》中,阿倫特地預見到了高科技,甚至AI對人類社會的沖擊,她認為這種沖擊將導致一個“沒有勞動的勞動者社會”。為此,她考察了人類最基本的三種活動:勞動、工作、行動。在她看來,我們最需要的是行動的能力,因為人類的本質就是行動和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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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推文,為大家摘錄剛剛上市的尤里卡文庫No.22《人的境況》,著名翻譯家林宏濤口碑譯本,跨越70年依然震撼人心的政治哲學里程碑之作。
以下是新書序言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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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ING」
1957 年,一個從地球誕生的人造物被發射到太空中,繞行地球好幾個星期,遵守著那讓日月星辰等天體轉動運行的同一個萬有引力定律。誠然,人造衛星不是月亮或恒星,也不是可以沿著它的繞行軌跡運行一段時間的天體——對受限于地球時間的我們凡人而言,天體時間像是從永恒到永恒一樣。不過,它倒是想辦法待在天空中一陣子,在許多天體附近逗留和運行,仿佛暫時被允許躋身它們的神圣行列似的。
這個無比重要的事件,就連原子分裂都比不上,如果沒有讓人不舒服的軍事目的和周遭的政治環境,人們會更加歡欣鼓舞地引頸企盼。但是說也奇怪,這種歡悅并沒有那么趾高氣昂,人們充盈心間的,不是從地球仰望星空時看到他們創造的東西,從而對人類權力和支配的壯舉心生驕傲或敬畏。他們當下的直接反應,是對于“踏出掙脫人類在地球上的囚牢的第一步”的寬慰。這句奇怪的話,并不是某個美國記者一時的口誤,他們其實不自覺地附和了 20 多年前刻在一位俄國偉大的科學家墓碑上的一句氣勢磅礴的話:“人類不會永遠被禁錮在地球上。”
有一陣子,這樣的感覺一直是老生常談。它們證明了,世界各地的人們完全不會跟不上或無法適應科學發現和科技發展,相反,他們比科技快了好幾十年。正如在其他方面一樣,科學在這個方面實現且肯定了以前人們在既非荒誕也非空談的夢想中所期待的東西。所不同的只是,這個國家最可敬的報紙,終于將一直深埋于人們不屑一顧的科幻文學中的東西刊在了頭條上(可惜沒有人給予它應有的注意,將它視為群眾情感和群眾欲望的載體)。盡管它只是陳腔濫調,我們卻不能忽視它有多么不尋常;雖然基督徒說地球是眼淚的溪谷,哲學家說肉體是心智或靈魂的監獄,但是歷史上從來沒有人將地球想象為人類肉體的監獄,或者顯露出真正從此地飛到月球的渴望。中世紀的解放和世俗化發軔自一種背離,不一定是背離上帝,而是背離作為人們天父的神,它的結局會是對作為蒼穹下的萬物之母的地球更決絕的否認嗎?
地球是人的條件的基本元素,而且就我們所知,由于地球的性質,它或許是宇宙中唯一能夠讓人類棲居的地方,讓他們既不必費力也不需要任何人造物就能在地球上行動和呼吸。世界上的人造物使得人類的存在有別于所有單純的動物環境,但生命本身是在這個人造物的世界之外的;經由生命,人類才能重拾和所有其他生物的關系。曾幾何時,許多科學家致力于讓生命成為“人造的”,割斷讓人類成為自然的孩子的最后臍帶。想要掙脫地球樊籠的欲望,也表現為以試管創造生命的企圖,以及“在顯微鏡下混合能力杰出的人們的種原以創造出更優秀的人類”并且“改變他們的身材、體型和功能”的欲望;而我猜想,潛藏在延長人類壽命超越百年極限的希望之下的,正是要脫離人的條件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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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家說他們在 100 年內將會創造出來的未來人類,似乎執著于推翻既有的人類存在,那樣的人類存在是一個無中生有的免費禮物(世俗的說法),而他好像是要以它去交換他自己創造的東西。我們完成這個交易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正如我們現在就有能力毀滅地球上的所有生物一樣。問題只在于,我們是否要將我們的科技新知應用在該方面,而這個問題不能以科學的手段去決定;它是一個很重要的政治問題,因此幾乎不能交給專業的科學家或專業的政治人物去決定。
盡管在遙遠的未來這樣的可能性仍然存在,但科學偉大勝利的反作用在自然科學本身的危機中卻早已經被人們感覺到了。麻煩在于,盡管現代科學世界觀的“真理”可以用數學公式證明,并且經由科技去驗證,然而語言和思想的一般性詞匯已經無法表達它們了。一旦人們以概念和一致性去談論這些“真理”,得到的說法“或許不至于像‘三角的圓形’那么無意義,卻比‘有翅膀的獅子’更沒有意義”(埃爾溫·薛定諤語)。我們還不知道這是不是最終的情境,但是,我們這些開始自詡為宇宙居民的地上生物將有可能永遠無法理解,也就是無法思考和談論我們原本有能力做的事情。在這種情況下,那構成我們思考的物理和質料條件的大腦,仿佛跟不上我們的作為,以至于現在我們真的需要人工機器代替我們去思考和言說。如果知識[現代的“專業知識”(know-how)]和思考真的永遠分道揚鑣,那么我們倒不會成為機器的奴隸,而會成為我們專業知識的無助奴隸,成為不會思考的生物,任由所有在技術上可能的機械裝置擺布,無論它有多么兇猛殘暴。
然而,撇開最近這些還不確定的結果不談,科學創造出來的處境倒是有重要的政治意義。每當言說的重要性受到威脅,事情很自然地就成為政治的,因為使人成為政治存在者的正是言說。如果我們聽從不斷驅策著我們的建議,調整我們對科學成就的當前狀態的文化態度,我們就會認真地采取一種生活方式,在其中,言說再也沒有任何意義。因為現在的科學被迫采用了數學符號的“語言”,它原本只是口頭陳述的縮寫,現在卻包含了無法轉換回言說的陳述。我們最好不要相信科學家作為科學家的政治判斷,其主要理由不在于他們缺少“性格”(他們沒有拒絕發展原子武器),或者他們天真單純(他們不明白一旦發展了這些武器,就再也不會有人問他們武器使用的問題),而是因為他們躲到了一個語言失去其力量的世界里。人們無論做了什么、認識到什么、經驗到什么,都只有說出來才有意義。或許有些真理是超越言語的,它們對單數的人——無論他是什么其他角色,他都不是一個政治存在者——而言或許很重要。但復數的人,也就是在這個世界上生活、行動和有所作為的人,只有彼此交談、相互了解和認識自我,才能體驗到意義。
更觸手可及而且或許同樣重要的,是另一個威脅性不相上下的事件,那就是自動化的來臨。在未來的幾十年內,工廠將會空無一人,人類也會擺脫最古老卻也最自然的負擔:勞動的負擔,以及生活所需的束縛。在這個方面,人的條件的一個基本層面同樣受到威脅,但是對它的反叛,也就是擺脫勞動的“辛勞和煩惱”的愿望,并不是現代才有的,而是和有記錄的歷史一樣古老。免于勞動本身的自由不是新的東西;它曾經是少數人根深蒂固的特權。就此而言,科學的進步和科技的發展似乎只是被用來實現以前所有世代無法實現的夢想罷了。
然而那只是在表象上如此而已。現代世界背負著對勞動的理論性歌頌,以至于整個社會實際上轉變為一個勞動的社會。因此,就像童話故事里愿望的實現一樣,這個愿望的實現來得很不是時候,只會弄巧成拙。將要擺脫勞動桎梏的正是一個勞動者的社會,而這個社會再也不知道爭取到這種自由是為了實現哪些層次更高,也更有意義的活動。這個社會是主張平等的,因為勞動以這種方式讓人們生活在一起,在其中沒有階級,沒有政治或宗教上的權貴,可以由此重新恢復人類的其他能力。就連總統、國王、首相也認為他們的職務對社會生活而言是一項必要的工作。在知識分子當中,認為自己的作為是基于工作而非謀生的,則只剩下孤獨的個人。我們所面對的前景,是一個沒有勞動——他們僅剩的活動——的勞動者社會。當然,沒有比這更糟糕的情況了。
關于這些成見和難題,本書不會提出一個答案。我們每天都有許多答案,那是政治實務的事,取決于眾人的同意;它們不是基于理論的考量或一個人的意見,仿佛我們處理的問題只有一個可能的答案。我在下面要做的,是站在我們最新的經驗和最近的恐懼的制高點,重新思考人類的條件。它顯然是思考的事,而不懂得思考——掉以輕心的魯莽舉止、不可救藥的混亂,或者自鳴得意地把各種瑣碎而空洞的“真理”掛在嘴邊——在我看來,可以說是我們時代最顯著的特征。因此,我要做的很簡單,只是思考我們到底在做什么而已。
“我們在做什么”的確是本書的中心主題。它只探討關于人的條件的最基本論述,以及那些自古至今都被認為屬于每個人的活動。基于某些理由,我不打算討論人們所能從事的最高等也最純粹的活動,也就是思考的活動。因此,就體系而言,本書僅限于勞動、工作和行動的討論,它們構成了三個主要章節。就歷史而言,我在最后一章探討“現代”,而充斥整本書的是我們從西方歷史上認識到的各種層級的活動。
然而,“現代”并不等于現代世界。在科學上,現代世界始于 17世紀,止于 20世紀初;在政治上,我們現在所生活的現代世界,誕生于第一次原子彈轟炸。我不打算討論這個現代世界,雖然它是本書的寫作背景。一方面,我僅限于分析在人的條件下產生的、恒久的一般人類能力,也就是說,只要人的條件沒有改變,那些能力就不可能一去不返。另一方面,歷史分析的目的是追溯現代的“世界異化”,追溯它如何從地球飛到宇宙,從世界飛到自我,探討它的根源,從而理解社會在被新的、未知的年代的到來征服時所發展且顯現出來的性質。
【新書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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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境況》
作者:[美]漢娜·阿倫特
譯者: 林宏濤
出版社: 岳麓書社
出品方: 浦睿文化
出版年: 2026-7
《人的境況》是著名哲學家漢娜·阿倫特出版于1958年的代表作。在書中,阿倫特把矛頭對準了現代人的兩大困境:一是陷入了勞動-消費的死循環,二是與世界發生了疏離和異化。前者使我們喪失了行動和思考的能力,只能隨波逐流;后者讓我們變成孤獨的個人,無法在這個世上留下我們獨特的印記。
阿倫特提出的對策是行動,也就是“愛這個世界”。只有直面這個世界,直面人生的脆弱性、不可逆性和不可預測性,終有一死的我們才能在這個世界上獲得不朽。
-End-
編輯: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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