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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善文小時候在山西臨汾的鄉下長大。家里窮,常有衣食之憂。他能想到的最遠的冒險,是去四公里外的鄰村趕一年一次的集市。
山路崎嶇,他樂此不疲,又總擔心迷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縣城只存在于傳說里。
十四歲那年,他考上臨汾一中,第一次坐長途車離開縣城。車在河谷里全速前行,兩邊的群山紛紛倒退,風撲到臉上,帶著一股汽油味。
黃昏到臨汾,下車第一個感覺是暈,暈了好幾個星期。夜里路燈亮起,他路過一家飯館,隔著又高又亮的玻璃窗,看見桌上熱氣升騰,一條清蒸魚,尾巴似乎還在擺動。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真正的魚。他摸了摸餓癟的肚子,從包袱里掏出一張干烙餅,啃起來,心想大城市的生活可真好。
高中上英語課,老師點他起來朗讀、翻譯。念到fireman那個詞,他卡住了,不知中文該怎么說,情急之下大聲說:這是“火人”。全班哄堂大笑。老師笑著追問,那“火人”開的車是什么?他硬著頭皮答,那應該是"火車"。
那個連音標都讀不準的孩子,后來成了讀懂星光如何彎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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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生寫過很多文章,兩本書的開篇,都叫同一個題目——《光線是可以彎曲的》。
題目出自1919年。那年日全食,愛丁頓在非洲和巴西架起望遠鏡,去看太陽邊上的星光。愛因斯坦說,光線經過太陽,會被引力掰彎。愛丁頓看到了,果然彎了。
一個純粹推演出來的預言,被一次觀測擊中。那是科學史上最亮的一刻。他把講方法的文章命名為這一刻。他心里供著的,不是經濟學,是求真本身。
他講宏觀,常從一只螞蟻講起。非洲沙漠里有一種螞蟻,不靠氣味找家。有人猜,它體內有個計步器,出門時開始計數,回家時倒著數,數到零,就到家了。
怎么知道這猜想對不對?他說,把螞蟻捉來,一組腿截短一半,一組腿接長一倍。如果計步器是真的,短腿的會在半路上團團轉,長腿的會越過家門繼續走。后來真有人這么做了。螞蟻的表現,和預言分毫不差。
他做經濟學,就是這個做法。先看見一個奇怪的現象,提一個能自圓其說的猜想,再從猜想里推出一個明確的、別的理論給不出的預言,然后拿證據去撞。撞上了,才算數。
他最看不上兩種人:一種把統計數字做成會計解釋,故作高深地擺弄計量;一種人云亦云,捧著經典念經。他說,這些離真問題都太遠。
有人問他,西方的理論那么精巧,為什么不直接拿來用。他給了兩個理由不用。一是中國變得太快,模型的參數拴不住;二是中國有些東西,是發達國家的理論里壓根沒有的。
他寧可用最笨的辦法:貼著中國經濟看,把那些別人沒有的約束,一條條認出來,再一步步往下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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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因此有了一批自己的東西。農戶的通脹預期,產能的周期,資產的重估。別人分析經濟波動,習慣從需求下手,凈出口、投資、消費,一樣樣拆。
他偏要盯住供應那一頭。2005~2007年,順差大得驚人,幾乎所有人都說是人民幣低估、儲蓄太多、出口導向,還斷言這順差會長久。他反過來說,這是總供應在擴張;等擴張一慢,順差就會很快收窄。后來果然收窄了。
2006年3月,他提出資產重估理論。他說,順差涌進來,錢多得沒處去,人和機構被逼著重新安放手里的資產,股市和樓市會被重新估價。他給泡沫起了個體面的名字,叫重估。他預言,股市要大漲。
接下來的一年半,上證指數一路往上,沖到6124點。
他就此聲名鵲起。
進證券行業不到一年,就在《新財富》評選里拿了宏觀第一,從2004到2007,連著四年第一。2007年5月,他去了安信證券,做首席經濟學家,一做十八年。
出了名,他卻給自己寫了一副對聯自嘲。上聯:解釋過去,頭頭是道,似乎有理。下聯:預測未來,躲躲閃閃,誤差驚人。橫批:經濟分析。
這不是謙虛。他是真想清楚了預測的邊界。他說,物理定律那么嚴密,要預測,也得先給定初始條件;而初始條件,人未必設得準。
所以預測錯,多半錯在把外頭的條件看岔了,不在道理本身。一個把預測做到頂的人,最清醒的地方,是承認預測有頂。
他后來那本書,干脆叫《經濟運行的真相》。里面是物價的真相,產能的真相,房地產的真相,影子銀行的真相。一個“真”字,貫到底。
2024年底,他在一次內部演講里直說,官方的數字,高估了增長,低估了失業。2025年11月,他離開了工作十八年的地方。
其實他很早就寫過病。2013年那本《經濟運行的邏輯》的自序里,他提過,父親進京求醫一年多后去世,他自己也開始跟升高的血糖較勁。一個把中國經濟的因果鏈看得那么透的人,對自己身體這條鏈,也早有察覺。十幾年后,是癌癥。治了一年,沒治住。
2026年7月7日下午,他走了,55歲。
確診之后,據他朋友說,他寫過一段話。他說,平心而論,作為寒門小戶人家的子弟,求學能躋身清北,做事能攪動風云、兩驚天下,交友多是高朋雅士,收入寬裕,生活優渥。之前的人生,并不算勞累艱辛。所可慮者,唯善業不足,而福報太過。今有此劫,恐亦命數使然。上天或以此渡我,思及此節,頓覺釋然。
這是他最后一次做他最擅長的事——盤點,估值。只是這一回,估的是自己這一生。他把一世的順遂一條條列出來,重新估了一次價,估出來的結論是:福報太過。
突然想起周金濤,預言說得太多的人,容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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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到這里,你會想起那個臨汾的黃昏。
玻璃窗里熱氣騰騰,窗外站著一個餓癟了肚子的少年,就著一張干烙餅,望著他這輩子第一次見到的魚。
光線是可以彎曲的。一個人的一生,從那張干烙餅,彎到6124點,再彎到“福報太過”四個字,原來也是可以的。
他求了一輩子真。
愿他此刻,已在真里。
No.6980 原創首發文章|作者 落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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