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巴瘤預后很好，但高善文在抗癌路上每一步都很不走運

著名經(jīng)濟學家高善文因淋巴瘤不幸去世，網(wǎng)上放出了據(jù)稱是他本人此前對就診治療過程的描述，引來不少爭議，這里做一點分析。

整體而言，淋巴瘤是預后非常好的一種癌癥。兩大類淋巴瘤，霍奇金淋巴瘤與非霍奇金淋巴瘤，5年生存率分別是89%與74%，在惡性腫瘤里屬于非常好的類型。甚至就算是晚期淋巴瘤，預后也不錯，5年生存率能在60%以上，換成晚期肺癌、乳腺癌，存活率至少打個對折。

但非常不幸，這些淋巴瘤整體良好的預后對高善文先生沒有任何意義，因為他得的是一種相對罕見的淋巴癌，不僅治療手段更有限，預后也非常差。

淋巴瘤顧名思義是淋巴細胞癌變，最普遍的癌變淋巴細胞種類是B細胞。因此，當我們說淋巴瘤的整體預后時，主要是在看占了絕大多數(shù)的B細胞淋巴瘤。高善文先生的癌癥是另一種淋巴細胞，T細胞發(fā)生了癌變。主要由B細胞淋巴瘤決定的整體淋巴瘤預后對罕見的T細胞淋巴瘤，指導意義有限。

這倒不是說得了T細胞淋巴瘤的就沒希望了，不少T細胞淋巴瘤的預后也很好。只是T細胞淋巴瘤本身還有很多更細的類型，不同類型預后差別很大，有些惰性類型患者的預期壽命和常人無異，但另一些，比如高善文先生得的外周T細胞淋巴瘤（PTCL），預后差很多。

外周T細胞淋巴瘤整體5年生存率只有30-40%，這還是包括了一些預后好的亞型，以及確診在早期的情況。而高善文先生，從亞型看，據(jù)稱得的是外周T細胞淋巴瘤里比較兇險的血管免疫母細胞性T細胞淋巴瘤（AITL），確診時還已經(jīng)是晚期。

可以說在抗癌這件事上，從一開始，高善文先生的運氣就不是很好。

這里不得不說一下網(wǎng)傳是高善文自述診療過程里的確診困難：

2025年元月12日左右開始出現(xiàn)早期癥狀，在北京多家醫(yī)院問診十個月，總是不得要領；至11月20日開始強烈懷疑為淋巴瘤，但病理組織提取出現(xiàn)問題，無法確診。而我的身體日漸難支，遂于2025年12月10日轉赴香港養(yǎng)和醫(yī)院診治，至12月17日經(jīng)活組織檢查，確診為T細胞淋巴瘤IV期，并明確所屬亞型為非特指型（后來經(jīng)上海瑞金醫(yī)院組織化學檢驗，認為所屬亞型是血管免疫母細胞性）。

很多人看到后會震驚于他在25年1月出現(xiàn)癥狀，問診十個月都沒有確診，11月懷疑淋巴瘤，卻仍遇到問題，到12月才確診。

這是不是庸醫(yī)害人？

首先，我們看到的只是網(wǎng)上的一個據(jù)稱是高先生敘述的截圖，這不是真實病歷，不一定反映診療全貌。

其次，即便撇開信息真實性不談，單從醫(yī)學角度看，外周T細胞淋巴瘤的診斷難度本身就很高，患者的癥狀往往與其它常見疾病類似，診斷出現(xiàn)波折并不一定等于有失職。像網(wǎng)上隨便查點文獻，也能找到好幾個月才確診AITL的病例。

AITL確診延誤的病例

而且高善文先生去世時只有55歲，雖然可以發(fā)生在任何年齡段，但大部分AITL患者是在60歲以上。當患者年齡偏離主流時，也可能干擾最初的排查方向。

在治療方面，根據(jù)網(wǎng)傳說法，高善文先生先是在香港救治，采用化療，療效不佳再用PD-1抗體，仍判斷不行，再回國使用CAR-T治療：

迄2026年2月20日化療完成三輪后，癥狀消失，體重反彈，體感良好，但經(jīng)pet-ct評估，療效不及預期，存在部分淋巴結對化療很不敏感。。。主治醫(yī)生經(jīng)過認真評估，于2月21日改行PD-1免疫抑制劑治療。。。單獨依靠PD-1的抑制劑可能無法控制腫瘤生長，需要配合一些小分子的靶向藥，或者繼續(xù)化療同時輔助一些大分子藥物。這類創(chuàng)新性的藥物和治療方法在香港的醫(yī)療體系內(nèi)無法完成，甚至連這些藥物都尚未獲準進入。專家普遍認為從長期看，未來可能需要實行CAR-T治療，及異體干細胞移植，這存在較大安全風險，但恐不得不然。這種針對T細胞瘤的試驗性前沿治療方法目前尚未獲FDA批準，但全球來看中國大陸的研究和臨床試驗最為領先，超過美國和香港。

當腫瘤患者的最終治療結局不好時，我們很容易陷入“事后諸葛”狀態(tài)，推測“當初如果選擇xxx，情況是不是會不一樣”。有些人這次也在猜想，如果高善文先生一開始就入組國內(nèi)的CAR-T臨床試驗，是不是會更好。

必須要指出，化療就是AITL的一線治療，他接受的治療沒有“不對”。具體化療一般是環(huán)磷酰胺、阿霉素、長春新堿和潑尼松，即CHOP方案，或者類似CHOP的方案。

大部分患者接受這種化療后也會看到抗腫瘤效果，只是對于AITL患者來說，非常不幸的是大多會復發(fā)。

參考網(wǎng)傳的說法，高善文先生一開始應該也看到了治療效果，可是不是所有病灶有療效，屬于難治型癌癥。

還是我們前面說的，在抗癌這件事上，他確實不走運，不斷抽到了不好的牌。

復發(fā)或者難治的AITL目前并沒有特別好的治療方案。

PD-1抗體藥在實體瘤里更為人熟知，血液腫瘤不常用。但淋巴癌屬于少數(shù)也可以用這種明星藥物的血液腫瘤，只是就AITL而言，PD-1的療效比較有爭議。

它是不是明確有效的治療選項？

不是，但到了復發(fā)難治AITL這一步，就沒什么是明確有效的，嘗試PD-1并非無理取鬧。

網(wǎng)傳自述里唯一讓我個人覺的有遺漏的，是沒有提到被FDA批準用于淋巴瘤治療的ADC藥物，靶向CD30的Brentuximab Vedotin（維布妥昔單抗）。對于包括AITL在內(nèi)的外周T細胞淋巴瘤，維布妥昔單抗可以在一線治療里取代長春新堿，和其它幾個化療聯(lián)用（即A-CHP方案），如果是復發(fā)患者，也可以用它治療。

當然，由于是靶向CD30的ADC，癌細胞有沒有CD30直接關系到是否適用該藥。在一線治療里，應該是只有CD30表達的患者符合，但在復發(fā)患者里，有研究顯示不是CD30高表達的患者也能獲益。

或許網(wǎng)傳截圖里提到的PD-1要和其它大分子藥物聯(lián)用，就包括了維布妥昔單抗？

在晚期復發(fā)難治AITL里，過去少數(shù)患者的臨床試驗顯示維布妥昔單抗的應答率50%，中位無進展生存時間6個月多一點。

維布妥昔單抗治療復發(fā)T細胞淋巴瘤

從“窮盡一切新藥”的科研思路出發(fā)，我當然更支持把這個ADC也用上，更何況無論在內(nèi)地還是香港，維布妥昔單抗也都是獲批用于淋巴瘤治療的藥物。但ADC藥物都有不可忽視的副作用，在晚期復發(fā)難治AITL這種缺乏有效治療選擇的疾病里，選與不選某個嘗試，需要看患者具體情況，不一定“沒用xxx，就是錯了”。

高善文最后在醫(yī)療團隊建議下回國嘗試CAR-T，也是合理的選擇。

4月22日上午，在人民醫(yī)院西直門院區(qū)問診于黃曉軍院士，獲準進入他主持的臨床II期試驗組，并安排由鄧道興博士負責臨床，兼顧以cd7為靶標的car-t治療，以及后續(xù)橋接異體移植（北大人民醫(yī)院在這兩個領域具有領先全球的技術實力）。4月28日，完成提取淋巴細胞，開始制備car-t細胞液，4月28日匹配結果顯示家中小弟與我的基因位點全相合，為順利進行異基因移植奠定了良好的基礎。于5月12日入住人民醫(yī)院通州院區(qū)。經(jīng)過一系列檢查和預備治療后，于5月20日下午4點完成了回輸car-t細胞液。5月28日下午至6月3日屢經(jīng)歷了二級（即輕度）的炎癥風暴，隨后迄6月7日正在經(jīng)歷輕微的風暴回旋，程度可耐可控。

CAR-T在很多血液腫瘤里取得了極好的療效。可是T細胞淋巴瘤不一樣，CAR-T在這類腫瘤里仍屬于試驗性質(zhì)。要知道這種腫瘤的癌細胞就是T細胞，用一個本身也是T細胞的CAR-T去殺滅，技術上很困難——能殺T細胞的CAR-T，不就是在搞“自殺”嗎？

如今針對T細胞淋巴瘤，CD7是研發(fā)很熱門的CAR-T靶點，然后再對CAR-T做其它基因工程改造，讓它們能不“自殺”而是專殺患者體內(nèi)癌變的T細胞。

選擇加入CD7 CAR-T臨床試驗，確實是晚期T細胞淋巴瘤患者不錯的選擇。可是我們不能忽視CAR-T，尤其是試驗性CAR-T治療的風險。像細胞因子風暴（即網(wǎng)傳截圖里的炎癥風暴），是可以非常危險的。

參加CD7 CAR-T臨床試驗沒錯，但不等于用了CD7 CAR-T就能治好病。網(wǎng)上有些論述把高善文先生的診療過程說得好像是被香港落后的醫(yī)療害了，一開始就用CAR-T就不會有事。這是非常偏頗的，并不反映晚期AITL要面臨的嚴峻挑戰(zhàn)，也不是在描述真實的抗癌新藥試驗效果。

高善文先生的診療過程，與其說是誰犯了什么錯，不如說是反映了很多晚期癌癥依然非常兇險。即便可以獲取社會上最好的醫(yī)療資源，即便有最好的醫(yī)療團隊幫著一步步盡可能科學合理的決策規(guī)劃，最終依然可能不是我們希望的結果。

高善文先生這一路，就是幾乎每一步都撞上了小概率的壞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