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眉王今天發在《中華讀書報》那篇雄文,我下午看到時,已經是“全網刷屏”了。看后第一感覺,與身邊青椒朋友們“看出內傷”的觀感不同,由于這份“自供狀”過于離譜,我反倒起初很錯愕,想不通此公何以會“老糊涂”至此?后面想通了,又覺得甚是有趣,總覺得值得反復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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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常理,王大教授那些逆天的話,應該是得經受“嚴刑拷打”才會吐露一二的,他卻趕著自己公諸于眾,還是得意洋洋的口吻,這是堂堂985名校大牌教授、“儒學高等研究院院長”、前名刊《文史哲》雜志主編、國際儒聯副會長的認知?著實讓人大跌眼鏡。但我很快就明白過來了,在我們這些庸眾看來匪夷所思的那些學術潛規則,在“學界”與“文化圈”上層看來都是再尋常不過的“正常事”了,所以作者會毫無顧慮公開寫出來,而《中華讀書報》那邊也并不覺得有絲毫問題,照刊無誤。所以,這個事最嚴重的點,我以為還不在于王學典教授寫的那些內容,而在他自己完全不以為意,且《中華讀書報》作為老牌文化刊物,依照報社“?三審三校?”發稿流程,任何文章都得經過整個編輯部?三級審核與三次校對,最終由總編輯/主編簽字簽發方可發布的,這些都說明當今那些掌握話語權的“學界大佬”與“文化圈頂流”實際都是默認這套潛規則、暗箱操作法,而且已經到了可以開誠布公“無不可對人言”的坦蕩地步了。若非發出后輿論洶洶,他們都意識不到這居然還是個問題。或許也可以說,白眉王及《中華讀書報》這些知識圈話語權的掌控者,讀書一輩子,但一點都不“精致”,而是“粗糙的利己主義者”。
至于王學典為何要寫這樣一篇文章,我覺得原因可能很簡單,就是要借機自媒自衒自譽自伐。在《中華讀書報》頭版頭條發文,雖然不算學術“工分”,表面上無利可圖,但人家畢竟是大報,天下“讀書人”似乎都會看看的,傳播范圍與影響力遠非自家專業刊物《文史哲》可比,還是很“露臉”的一個事,他筆下那些事也是當成“資本”在炫耀的。這其實也是當今“學界大佬”們的基操,要逮住一切機會宣傳自己,好些恨不能每天上傳數十張老臉自拍照到朋友圈到視頻號,催人瘋狂轉發,忙到肉眼可見的幾根鼻毛竄出都無暇修剪。王教授的這篇三四千字長文,用意也不難窺探,就是借著“追憶”武衛華,這位生前擔任《山東社會科學》《孔子研究》《濟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諸刊主編的同行兼老友的時機,吹噓自己如何如何牛掰,如何如何有能量。記得有人說過,所謂“懷人文章”,要區別作者是真心悼人還是有意表演,就看是在介紹這個人的好,讓別人也能感受到他的好,還是只是通過他凸顯自己,這話有道理。想南大中文系的王一涓老師,她那本《讀書人的事兒》就談過一件事,當初她追憶友人的文章在校報上刊出后,老教授吳枝培還特地找到她辦公室“褒揚”。吳感慨說,“見到太多此類文章,寫故人其實是為了表現自己”,而像王一涓“這樣不多見”云云。這其實也是普遍現象了,每個人都搶著要“存在感”,包括那些所謂的學界大佬,他們似乎還更害怕寂寞,希望時時刻刻有人寵著。
這絕非敝人“過度闡釋”,就王教授這份“文本”本身來看,題目固然是“追憶武衛華”,但文中涉及到武的部分都不到兩成,此外都是他自己的“矜智負能”的追憶,目的還不夠顯豁么?中國歷史上的“追憶文章”,無論贈序、傳狀,還是碑志、哀祭,都沒有這種寫法的。更何況,他對這位“亡友”的感情有多深,也是看不出來的,從文章流露出來的那點“取瑟而歌”筆法看,甚至只有抱怨,覺得自己在多年的互惠互利中虧了,所以他才要說,“在我們的合作中,我更多是做出奉獻,他并沒有對我個人帶來多少幫助”云云。這位武衛華主編也確實可憐,不僅身后被曝發稿多是“關系戶”,一生清譽差不多毀于一旦,而且生前不僅人家王院長兼王主編的大作敬事如儀接收,連他那幫學生們哪怕本科生的來稿都全部識趣刊發了,死后卻依然換來一句“他并沒有對我個人帶來多少幫助”的“春秋筆法”與“蓋棺論定”。當然,也可能是王教授的潛臺詞并沒有寫盡,他說自己“更多是做出奉獻”,按“禮尚往來”的人情規則,他給武主編“奉獻”了什么,以至于自覺虧大了,他到底尚有意識地急剎車“打住”了,這是他的精明之處。
也正因為這篇“追憶”文章的宗旨,是“因勢相引,乘靈自薦”,所以后面的“自曝”才會那么荒唐。因為王教授要自鳴功業,要顯擺能量,就要舉出一些“實證”來坐實。什么“我的學生發文章沒有絲毫困難,本科生也能發”、“我的所有學生,他們沒有一個人沒在《山東社會科學》上發過文章”,因為那些刊物諸如《東岳論壇》、《山東社會科學》的主編都是他“老友”,發什么都是他一句話的事,至少“山東地區的這幾家重要期刊”沒有任何問題;什么他的幾乎所有論文都是“約稿”,可說從未有過“主動投稿的經歷,幾乎沒有,一開始就沒有”,包括《中國社會科學》《歷史研究》這樣的“頂刊”都是人家主編預約的,甚至對方還要卑微地專程從北京跑到濟南上門約稿,這里還專門點了“老仲”仲偉民,這位上述兩份刊物的前編審、總編室副主任,當今的著名史學家。原來連《中國社會科學》都是“約稿”,過去數十年反復渲染得如何“雙向匿名三審制”,怎么看都是一種諷刺。也可嘆仲教授也是有點交友不慎,“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好端端的也突然要被扯進這么一場是非來,真追索下去只怕也要一身騷。只不過,如今這些似乎早就是慣例,沒什么不能公開說的了。剛看豆瓣網友“道君”就在感慨,“君不見公號“學術志”上有篇名文《我導師是C刊主編》,講自己碩士3年發表13篇論文(其中CSSCI4篇SSCI1篇北大核心2篇),還被一些人當成正面事跡宣傳,可見“賢與不肖,在所自處”“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資源是能力最重要的部分”,一直是這些學術人的中心價值觀”。
也正因為白眉王這篇文章所有目的都是要引向“自是”“自見”“自伐”“自彰”的,所以文中最令人費解的那段自相矛盾到近乎左右腦互搏的“雙標記錄”,即他那擲地有聲的“何不發C刊”論,其實從“內在理路”的邏輯上也是很容易理解的:前面,他坦呈如今學術論文主打“關系稿”與“預約制”,可筆鋒隨后一轉,他又悲天憫人+痛心疾首起來,自述曾當場在某座談會上,怒斥臺下的一群“青年學者”,“活到三四十歲了”,“有的已經是副教授”,居然“文章還是發不出來,卻只知道抱怨別人”與“期刊界”及“雜志社”,儼然拍案而起正義如魯迅了。很多網友讀不懂這一層敘事矛盾,說到底還是“悟性”不夠。以我的解讀,王教授在這里大抵有兩層微義:一是,看吧,我是真正的“大佬”,可以隨意斥責那幫“三四十歲”的“青年學者”乃至“副教授”,而他們只有乖乖聽話的份;二,他還是想表明,他自己的文章都是頂好的,是水準極高的至文,所以那些名刊主編、主任才會不僅“約稿”,甚至還要專程跨越千里上門求稿,前面的那些“上門約稿”、“從未投稿”等等其實都是證明他文章如何牛如何高明如何“不脛而走”的鋪墊。讀文章,就是要讀懂“言外之意”才行,按照海明威的“冰山理論”就是“冰山之所以雄偉壯觀,是因為它只有八分之一在水面上。”只不過,王教授貴為大佬,高高在上太久了,“現實感”已然確實,要自炫又不免“用力過猛”,完全預料不到這些話會如何刺激人,又會如何引發負面反應。我聽說,已經有“相關專業的青年學者”,要“把他以及他學生所有的論文都找出來,仔仔細細檢查”,看是否涉及“學術不端”了。
今天王教授這篇雄文,還讓我想到了此前辛德勇那樁“炮轟《文史哲》”的舊事,似乎又能印證我此前的猜測,即“辛畢竟圈內人,他當初認為那篇文章不是偶然,就是故意羞辱他的,而且有特定目的,他的判斷并沒有錯。可惜,這種行業內幕,實際沒法說清楚,也不可能說清楚”(詳情可參看敝人舊文)。從這篇文章可知,我們圈外人過去想當然以為的“組稿”只是期刊編輯主動找有頭有臉的作者們約稿,無非有好稿子能優先拿到,其實不然。按王教授文章透露的信息,實際上的情況是,大牌教授的稿件可能是不問質量直接刊發,但更多的稿件則類似“先定好菜單再找人來炒”,是編輯部預先制定了內容,然后找作者來寫的,是真正的“學術預約菜”。由此推測,不難想到,當初王教授主編的《文史哲》突然發難,讓一個青年學人突發長文猛批辛教授的代表作,那大概率并非“投稿”,而是編輯部的指派。今天“學典大哥”此文一出,辛公德勇在網上的名譽似乎有在“翻轉”,網名幾乎清一色都同情起他來,我想可能就是多數人終于想通了這一道認知關卡。我們的很多“學術討論”,表面上是“純學術”,實際上往往是人事紛爭的另一種方式延續,這確實是很可悲的地方。
可以不夸大地說,王學典的這篇《追憶武衛華》,是在重創當今文科學術界的。過去,大家意識到學術圈有種種亂象,但始終都維持在“能做不能說”狀態,如今卻從一位占據要津的學界大佬口中堂而皇之地說了出來,完全不以為為恥反以為榮,給人的沖擊力何以想見:大佬都這樣的認知、操守與人格,遑論其他人呢?其中的荒謬與可悲程度,我想還不是大家冷嘲的“范曾悼妻、陳來懷友、學典憶舊”段子那么簡單。當然,我自己還是愿意相信這只是個例,因為敝人固然非“學界中人”,卻也有過美好經歷足以反證學術圈還是有“干凈人”的。話說,就前些年,我亂寫的一個公眾號,某日后臺忽然收到一份私信。來者自報家門,某某某,目前是江浙某著名C刊的主編,說看你才學尚可,問是否在高校供職,如果是的話,有無興趣給敝刊投稿;還說他主持的這份刊物,不問職稱與資格,只看論文質量。我說不是高校教師之后,他回說了幾句可惜之類客套話,說非從業者發這個也沒啥用,然后主動加了我微信,并且“打賞”了。這其實就是C刊主編“親自下場”,到處搜尋合適的對象,尤其是年輕人,拔擢寒微,唯才是舉,是真正的“奉獻”。這是我的親身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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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主編也是成名人物了,其師更是“凡有井水處,皆能歌柳詞”級別的大名人,此前早就聽聞其名,80年代的老杭大中文系畢業的,如今也已經退休。他的這么一下問,我至今很是感念,也覺得很溫暖,但并非為我自己。因為這個事本身很平常,敝人也是深愧荒疎也不足以副之,可確也讓咱對當今學界尤其是“C刊界”多了一點信任,覺得畢竟也不是“天下烏鴉一般黑”。只不過,你我也會明白,而今學術界,“黃河流濁,舉世滔滔”,想做一個“干凈人”是非常難的,絕非眉毛全白就是“澡雪精神”白蓮花了。
2026.7.10晚,敲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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