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了他一道”,我聽見別人說此話時,感覺埋藏心計,也有點黑色幽默,還有些狡黠,擺人的一方洋洋得意,伎倆高超,暗中使絆子,使人被蒙圈了都毫無感覺。在他是舉重若輕,被擺的人悲慘之處在于“吃悶虧”,被人做了還毫不知情,屬于頂級內傷。明處按規則出牌,暗處被用規則玩弄。我琢磨這話的時候,突然想起了我媽。
我媽一輩子判斷是非,決定取舍,全靠她的直覺。沒有一丁點算計防備之心。新中國成立初期她高中畢業,我外公外婆想讓她繼續上大學,她聰明伶俐,成績優異,可她偏不聽話,隨熱情向上的潮流,跟她的同學們一起報名考試參軍,成為解放軍一員。她說,解放了,同學們激情澎湃,參加解放軍是年輕學生最向往的事情。自此,開始她獨立生活的職業生涯。我外公找到軍訓的地方,妄圖說服她放棄部隊回學校繼續念書,她拒絕了。她的直覺是單純的,單純得沒有一絲絲雜念。同學向往的,也是她向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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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間》劇照 圖源網絡
后來軍大培訓的一段時間,經歷各種政治學習,學生兵們紛紛表示在政治上要求進步,向組織靠攏,都遞交入黨申請書。她同樣聽話遞交了申請。再后來,領導們動員青年學生跟家庭劃清界限,斷絕關系。因為青年學生們的家庭成分都不好,不是無產階級。總是有錢的人家才會送孩子讀書。我媽的好同學激動的在大會表態,一定與大地主父親劃清界限,斷絕來往,從此真沒有關系了。
我媽一直猶豫不定,她的同學說,你也要跟你家里脫離關系,你父親剝削工人。我媽不吭氣,也沒有把界限劃分開。她經常跟我說:你外公外婆生我,養我,我們家庭那么好,父母喜歡我,你外婆每天晚上做完家務,教我念詩詞,你外公教我練字。我做不出不認父母的事情,他們肯定會非常非常傷心,我是要我父母的。后來,外公的所有產業被沒收后,居委會不給他工作,斷了經濟來源。我媽每個月領了工資,首先寄給外公,供養外公至去世。她很得安慰,每次寄錢,她會說,還好那個時候我沒有聽她們的話,跟家庭斷絕關系,不然我父親和兄弟怎么生活。我媽的善良溫柔來自于她家庭的文化教養。
我媽的底線是不傷害家人。另外一件事情同樣表現出她的底線。我姨夫大學畢業到四川工作,性格直率,被劃成為“右派”,組織找姨媽談話,讓她選擇跟姨夫離婚,年紀輕輕不懂任何運動的姨媽被嚇壞了,不知道怎么辦才好,她寫信給姐姐,問她的意見。我媽回信說,無論如何你不能離婚,你們兩個感情好,又有兩個孩子,離婚了,這個家就散了,雙方都會陷入困境。孩子跟哪一方?要么沒有爸爸要么沒有媽媽。何況妹夫是上海人,在四川沒有親人,他一個人怎么過。姨媽聽了我媽的話,不管組織說些什么,她堅持不離婚,保住了家庭。“右派”平反后,我們回四川,姨夫總是說,我們這個家得保全,最要感謝你媽媽。每次,姨夫做好吃的菜招待我們。
如此的政治糊涂態度,組織上只說再考驗考驗。
我媽對待工作和學習的思維很簡單,她聽領導的話,她認為所謂考驗就是盡力工作。領導怎么說,她就照著做。她先當部隊文化學校的教員,轉業后是地方黨校馬列教員。身在邊疆地區,主要任務是培養少數民族干部。大鳴大放運動來了,領導動員大家,給單位提意見,人人都動腦筋多想點,提得越多越好,她想來想去突然想了條意見,于是她在會議上說,我們部隊干部家屬不應該有什么特殊待遇,更要做出樣子,不怕吃苦,努力搞好教學。少數民族干部基礎差,我們不要嫌棄,要耐心。意見提完了,領導還表揚她,她高興得不得了。仿佛完成領導囑咐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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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段時間,領導找她談話了,說是我們這里是邊疆,農村小學缺乏教師,需要調她去一所農村小學教書。她二話沒說,領著我和妹妹去到另一個小縣城邊遠農村小學。部隊駐地離城市遠,我們一般都跟著我媽生活。那段時間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我媽白天忙教學,晚上去那些寨子家訪,少數民族不喜歡送孩子上學,需要他們在家幫助大種地。教師的主要任務是動員適齡兒童來學校。我和妹妹晚上蜷縮著,從窗戶看外面黑暗的林子,大人們交代,如果樹林里現出兩道光,那就是豹子來了,千萬不能開門。我們經常在驚恐中等媽媽回家。
接著國家進入困難時期,從部隊到地方,動員部隊家屬退職,回家帶孩子。說是丈夫工資高,養家足夠了,老婆不需要再領一份工資,分擔國家困難。我媽的一些同學朋友紛紛退職,有人約她退。她想都沒想,決意不退,她說,一是她不會做家務(的確她一輩子不擅長家務),二是她要求入黨了,一個家屬連工作單位都沒有,怎么入黨呢。她堅持下來了,還被調入城里的學校。
“十年動亂”開始,社會上、單位上的人們紛紛分成兩派,所謂的造反派和保皇派。此氛圍逼使人人明確表明立場,同一派的親如一家,不同派的視如仇敵,兩派爭相拉人,形成各自勢力,辯論,打架。我媽在學校從來都是對教學認真負責,沒一點馬虎,她不參與政治,不拉幫結派,下班即回家。兩派做她的工作,爭取她。她在家里悄悄說,大家都是同事,友好相處多好,兩派對立,越來越緊張,以后怎么見面,我就是不加入任何一派,跟每個同事好好相處。我爸說她,你這些話,只能在家里說,不能在外面說。她不會在外面說的,直到“十年動亂”結束,她一直逍遙著,不參加任何組織。沒寫過一張大字報,沒斗爭過任何人。事實證明,她對了。兩派對立結束,她變成最受歡迎的人。她總告誡我:參加工作以后不要去參與政治斗爭,挑起些矛盾,怎么相處。那時,學校停課,教師天天舉行批判會學習會,發展黨員也停止了。
我媽先后任教于三個學校,對教學對學生極端負責,跟領導跟同事沒有任何矛盾,每在一個學校,都會被評為縣級市級優秀教師、先進教育工作者。有時,有領導會跟她說,我們在考慮你的入黨問題,有的干脆不提。我媽總覺得自己還不夠好,還需要努力。我爸有時會發一點牢騷,你再積極一點,別要這個家了。我爸生病住院,我媽沒請過假照顧他。這事過了幾年,我爸還念叨著。也是奇怪了,我媽憑自己直覺做的事情的決定,大多數是對的,唯獨入黨這件事,沒有什么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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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退休那兩年,我媽身體越來越差。小學老師其實是個苦力活,管50多個孩子,維持正常秩序比教學更重要,體力透支不是一般。更何況她在的是郊區學校,沒有公交車,來回走一個多小時,自己帶中午飯,連個熱飯的工具都找不著,我爸和我媽一心只想著怎么樣提前退休。那時,提前退休屬于難上難的事情。
這時,突然校長非常興奮地跟我媽說,教育局通知你可以入黨了。之前,校長也是覺得事情有些怪,她去教育局提了幾次我媽的組織問題,沒有得到明確答復。我媽木然中有些吃驚,她似乎已經死心了,不想再提了。校長說,教育局的人會親自跟你說。幾天后,果然,教育局的領導來找我媽,說是她的檔案里放著一份材料,在大鳴大放會議上,她有“右派”言論。教育局領導眉飛色舞:陳老師啊,現在右派平反了,你檔案里的右派言論材料,我們已經抽出來了,你沒有這個歷史包袱了。
我媽愕然,一句話說不出來。她想起來自己提的那條不是批評的,而是鼓勵自己的意見。這變成“右派”言論的話,記下來稱其為檔案跟著她幾十年。
我媽被擺的這一道,跨度幾乎覆蓋了她的整個職業生涯。慘烈到無以言說。她一輩子沒有傷害任何人,此道擺卻傷害了她幾十年。那是我記憶中她唯一一次長時間的失語。不是悲傷,不是憤怒,甚至不是委屈,而是一種比所有這些都更復雜的東西。
我們全家都無法言說,無法安慰她,滑稽的是,我們姐弟和她的女婿們早都入黨,有的已經是領導干部。
我媽還是堅持入黨了。
作者:英櫻,現已退休。從事過大學教師、編輯、企業管理等職業。喜愛寫作,尤喜歡散文隨筆及報告文學寫作。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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