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指尖便利”到“錢包陷阱”：自動續費如何淪為App“收割鐮刀”？

超七成付費用戶陷“被續費”困局，投訴退費成功率僅一成

App自動續費，曾被人形容為“躺在很多人錢包里的隱形小偷，把你辛苦攢下的錢悄悄往外掏”。

無論是擅長互聯網沖浪的年輕人還是對賽博生活感到陌生的老年人，在數字付費全面滲透日常生活的今天，App自動續費是否已經從便捷工具異化為全民消費陷阱？“自動續費”類投訴占虛擬消費投訴總量近一半，其中短劇短視頻類App是重災區。大量用戶數月乃至數年不知情被扣費，事后面臨維權舉證難、流程繁、賠付門檻高等困境，多數投訴者最后放棄維權，“自認倒霉”，僅11.45%完成退費。

自動續費誕生之初，是數字經濟提升交易效率的便民創新，便利用戶持續享受會員服務，本身不存在對錯。亂象根源不在于訂閱模式，而在于平臺利用信息差、產品設計漏洞、用戶遺忘心理進行刻意逐利收割，漠視消費者法定知情權與自主選擇權。專家指出，數字消費時代，平臺盈利不能建立在算計用戶之上，互聯網行業長期健康發展，終究依靠產品價值而非頁面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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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形扣費”覆蓋全年齡段

短視頻短劇類App是重災區

黑貓投訴平臺截至2026年6月累計自動續費相關投訴突破26萬條，中消協2026年一季度數據顯示，會員自動續費糾紛占據線上虛擬消費投訴總量48.7%，連續三年位列年度消費維權輿情TOP3。

1分錢試用7天會員，一鍵開通全程流暢，使用到期則“暗度陳倉”在凌晨靜默扣費，還把退訂入口層層深埋，在用戶卸載后依舊持續偷偷劃扣。

這是用戶主要踩坑的場景——部分App使用凌晨批量扣款、淺灰色小字藏條款、開通一步操作、退訂五級菜單跳轉、卸載App代扣協議持續生效，成為當下App自動續費最典型的套路。

多位受訪者反映，日常刷短視頻、追劇、辦公時隨手點擊低價試用彈窗，后續長期遺忘關閉續費通道，直至整理銀行卡、微信賬單才發現被持續扣費。

家住廣州越秀的白領陳女士告訴新快報記者，2025年8月點擊某剪輯軟件“0.99元7天會員試用”，僅輸入支付密碼即完成開通，頁面無二次彈窗確認自動續約協議；試用期結束后平臺在半夜1點自動扣費39元/月，連續扣費9個月，直至2026年5月核對月度收支才察覺異常，其間App僅登錄2次，其余時間完全處于閑置狀態。

“退訂按鈕藏在‘我的—設置—支付管理—訂閱項目—賬戶授權’五層菜單內，普通用戶根本不會主動翻閱支付授權頁面，平臺僅在站內推送一條極簡消息，沒有短信強提醒，完全達不到‘顯著告知’法定要求。”

雖然投訴者近半是30歲以下用戶，可無疑中老年群體受害程度更深。72歲退休市民王先生表示，子女為其手機清理內存時卸載了多款短劇App，但此前開通的月度自動續費代扣權限并未同步注銷，半年累計被扣費198元，平臺以“用戶自行授權支付協議”為由拒絕全額退款。

據北京消協調研問卷數據，65.15%受訪者遭遇違規自動續費后認為維權難度大，僅11.45%用戶成功完成退費；用戶放棄維權核心原因依次為：單月扣費金額偏低懶得交涉（42.3%）、退訂路徑過于復雜耗時（28.6%）、舉證證據留存不足（17.2%）、平臺客服推諉扯皮（11.9%）。

投訴重災區清晰集中在短視頻短劇類App，自動續費投訴占比60%以上，其次為音視頻長平臺、網盤存儲、辦公軟件、圖片修圖工具、在線教育題庫幾大品類，可以說是覆蓋不同年齡段、地域和職業背景圈層的用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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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臺盈利以會員訂閱為基本盤

超七成用戶直接被長期自動扣費

業界聲音認為，自動續費亂象屢禁不止，核心根源在于訂閱付費已經成為國內互聯網企業最穩定、毛利率最高的收入支柱，沉睡用戶靜默付費直接增厚凈利潤，是平臺商業模式不可忽視的組成部分。

從頭部上市公司最新財報和券商相關研報數據看，愛奇藝2026年Q1總營收62.3億元，會員服務收入42億元，占總營收67.4%，會員收入為第一大收入來源，會員存量以自動續費用戶為基本盤，已連續多個季度保持穩健貢獻。嗶哩嗶哩2026年Q1增值服務（大會員+付費訂閱、直播）收入29.1億元，占總營收39%，截至一季度末大會員總量2477萬人，其中約80%大會員選擇年費套餐或連續自動續費模式。知乎2026年Q1付費內容及IP運營收入4.02億元，占總營收61.7%。網易云音樂在線音樂會員業務整體占企業總收入75%—80%，業務毛利率維持在38%—42%區間。

據互聯網產品設計業內人士介紹，平臺UI頁面存在專門“暗模式設計（Dark Patterns）”運營邏輯：產品設計團隊刻意放大開通按鈕視覺尺寸、色彩高亮，壓縮退訂入口層級、弱化字體顏色；運營端針對沉睡用戶設置靜默扣費機制，用戶30天以上零登錄行為不觸發人工復核，直接自動劃扣資金。對于平臺而言，沉睡用戶幾乎無內容使用流量、服務器帶寬等邊際成本，扣費金額100%轉化為毛利，是互聯網行業潛規則中的“零成本收益”。

流量內卷背景下，新增注冊用戶增長觸頂，存量用戶精細化收割成為行業統一選擇。數據顯示，國內App付費會員自動續費開通率達71.3%，其中29.6%為無意識默認勾選開通，37.8%用戶開通后從未主動關閉代扣。部分平臺依靠低價1分錢、0.99元試用引流，短期虧損獲客，依靠后續連續包月扣費實現回本盈利，用戶試用7天留存退訂比例不足21%，超七成用戶直接進入長期自動扣費循環。

在面臨用戶投訴時，部分平臺形成完整推諉閉環：用戶發起退費申請時，以“用戶勾選同意用戶協議、支付授權由用戶自行確認、操作記錄留存后臺即視為知情同意”三大理由拒絕退費，將全部責任轉嫁消費者；即便監管介入整改，僅簡單調整頁面字體顏色，次月再度隱蔽優化設置，整改反彈現象突出。工信部2026年1月通報22款侵害用戶權益App，多款軟件均為自動續費整改后二次違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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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內監管落地執行存在短板

海外高壓監管重罰形成對比

2026年上半年，愛奇藝、騰訊視頻、網易云音樂、WPS等頭部軟件按照工信部規范，上線頁面頂部高亮續費提醒、支付頁默認不勾選自動續約、個人中心增設“訂閱管理一鍵關閉”固定入口；短視頻、短劇類中小App仍是違規高發地帶，工信部2026年多輪抽檢通報軟件全部集中在小眾閱讀、修圖、付費題庫品類。

多地市場監管部門啟動“自動續費專項清零行動”：廣州、深圳、上海、北京四城開展App頁面現場核驗，對默認勾選、退訂層級超3級、無短信提醒三類問題直接責令下架整改，不再僅以口頭警告、限期整改柔性處理；廣電總局針對互聯網電視大屏端自動續費出臺專項規范，嚴控大屏端隱蔽扣費套路，覆蓋家庭老年用戶場景。

事實上，我國針對App自動續費已經構建多層級法律法規體系，條款清晰、約束明確，但是落地執行中存在界定模糊、企業柔性規避、多部門權責銜接等問題。

司法層面，國內多地法院已出具典型判例，平臺僅依靠站內信息提醒、淺灰色小字提示，未發送短信預警即未盡法定告知義務，必須全額退還用戶靜默扣費資金；最高法發布消費維權典型案例，要求平臺需自行舉證已履行顯著提示義務，實行舉證責任倒置，改變以往消費者舉證困難局面。

同時，監管層面依然存在短板，一是“顯著方式”缺乏量化視覺標準，字體字號、顏色對比度、彈窗位置無統一數值規范，平臺僅小幅調高字體灰度即可完成形式整改；二是多為事后投訴處置，前置頁面抽檢頻次不足，若干小眾短劇、工具類App游離在頭部平臺監管視野之外；三是行政處罰金額偏低，國內大多數中小App單起違規自動續費處罰普遍低于5萬元，頭部大廠也很少頂格處罰，對比平臺會員千萬元級營收，違法成本極低，震懾力度不足；四是退訂權責分割，App端、微信/支付寶支付授權端、手機應用商店三方接口分離，用戶關閉App內續費仍存在支付端代扣持續生效問題。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歐美國家對相關問題實行高壓嚴管，監管邏輯核心是程序對等、事前強告知、高額懲罰性賠償、沉睡用戶自動終止續費。亞馬遜、蘋果、推特等頭部企業因此吃過超十億元乃至數十億元的天價罰單。

對比海外嚴苛立法與天價處罰，國內整治已進入從“紙面法條”到“落地執行”的關鍵拐點。監管剛性落地、企業恪守合規底線、用戶提升風控意識三方并行，才能剔除行業灰色套路，讓付費訂閱回歸契約本質。

【知多D】

如何自查App自動續費情況？

1.定期核查微信、支付寶“支付設置-免密支付/自動扣款”授權清單，批量關閉閑置App代扣協議，無需登錄原軟件即可終止續費。

2.低價試用彈窗一律手動取消默認勾選，拒絕一鍵快捷開通，仔細閱讀加粗字體續費條款，避開深夜、困倦時段無意識點擊彈窗。

3.遭遇凌晨靜默扣費、無提醒扣費，留存賬單截圖、頁面錄屏，直接提交12315平臺、黑貓投訴，依據最高法舉證責任倒置規則要求平臺退費。

■策劃：新快報記者 羅韻

■采寫：新快報記者 羅韻

■制圖：廖木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