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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遣悲懷三首·其三》
閑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幾多時。
鄧攸無子尋知命,潘岳悼亡猶費詞。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緣會更難期。
惟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
元稹這首《遣悲懷三首·其三》,威記每次讀完,都得緩一緩。不是因為它難懂,是因為它太“真”了——真到覺得這不是一首詩,是一個人坐在對面,說他這輩子最放不下的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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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先說說元稹和韋叢的故事。
元稹娶韋叢的時候,還是個窮小子。韋叢是太子少保韋夏卿的小女兒,大家閨秀,嫁給元稹時,算是下嫁。婚后七年,韋叢跟著元稹沒過幾天好日子——元稹那時官職低微,薪水微薄,韋叢從一個千金小姐,變成了精打細算的主婦。她操持家務(wù),照料孩子,從無怨言。
七年后,韋叢病逝,年僅二十七歲。元稹當時正在外地任職,沒能趕回來見她最后一面。這件事,成了元稹一輩子的遺憾。他后來寫了好多詩悼念韋叢,《遣悲懷三首》是其中最著名的組詩。第三首,又是這三首里最沉痛的一首。
03
“閑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幾多時。”
“閑坐”兩個字,看似平常,其實最戳人。不是忙碌中偶爾想起,是靜下來的時候,悲傷自己找上門來。他悲韋叢——那么年輕就走了,沒享過福;他也悲自己——人生百年,也不過短短幾十年,你我終究都要走。這種“悲君亦自悲”,把個人的傷痛,提升到了對生命本身的慨嘆。
“鄧攸無子尋知命,潘岳悼亡猶費詞。”
這兩句用了兩個典故。鄧攸是晉朝人,在戰(zhàn)亂中為了救侄子,舍棄了自己的兒子,后來終身無子。元稹和韋叢也有孩子,但夭折了——所以他用“鄧攸無子”來比喻自己命苦。潘岳是西晉詩人,寫過著名的《悼亡詩》,但元稹說“猶費詞”——寫再多悼亡詩,又有什么用呢?人已經(jīng)不在了。這兩句,既傷妻亡無子,又嘆悼詞徒勞,悲上加悲。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緣會更難期。”
死后同穴?那是渺茫的。來生再會?更是虛幻的。這兩句,把絕望推到了極致。他不是不想相信,是他知道——騙不了自己。同穴是安慰活人的說法,他生更是虛無縹緲的期盼。他清醒地知道:這一別,就是永別。
“惟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
這是全詩最讓人心碎的兩句。“終夜長開眼”,用的是鰥魚的典故——傳說鰥魚眼睛永遠閉不上。他說:我這一輩子,就像鰥魚一樣,再也閉不上眼了。我用這永久的痛苦和思念,來報答你跟我那七年,從來沒有舒展過的眉頭。“未展眉”三個字,寫盡了韋叢跟著他受的苦——她不是不愛笑,是沒有條件笑。
元稹記得她的每一個皺眉,記得她為生活操勞的每一個細節(jié)。他拿什么報答?拿自己余生的每一夜,睜著眼睛想念她。
04
最深的愛,或許是是記住對方的苦。
很多人寫悼亡,寫的是“你多好”“我多想你”。
但元稹寫的是“你跟著我,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他不是在美化韋叢,他是在愧疚。
他愧疚自己沒有能力讓她過上好日子,愧疚她走得太早,愧疚自己連最后一面都沒見到。這種愧疚,比單純的思念更沉重,也更真實。
威記覺得,這首詩之所以感人,不是因為元稹寫得多漂亮,而是因為他沒有回避自己的“虧欠”。他承認自己虧欠韋叢,承認自己無能為力,承認余生只能在思念中度過。
這種“不回避”,讓這首詩有了千鈞之力。
05
讀元稹的《遣悲懷》,別只讀“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那一首。第三首才是真正的“字字血淚”。
它告訴我們:最深的情,不一定是最浪漫的,而是最真實的。真實到記得對方的每一個皺眉,真實到承認自己的無能為力,真實到用余生的每一夜去償還。
韋叢走了,元稹寫了這首詩。他寫的時候,大概也沒想過要流傳千古——他只是想說一句:對不起,讓你跟著我受苦了。
這一句,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動人。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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