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馳的執念：少年視角與功夫

《長江七號》之后，周星馳不演電影了。以及，周星馳的電影越來越不無厘頭喜劇了。

其實，嚴格來說，從差不多30年前開始，周星馳就在大幅度減少電影產品數量、演員轉幕后、改變電影風格了。

他最愛拍的，一直是少年視角，以及功夫。

我們迄今可看到的、周星馳絕大多數作品，集中在1990-1992——質量未必算頂尖，但數量嚇死人。

1990年，周星馳在十部電影里出鏡，比如《賭圣》。因為賭字系列的成功，1991年2月，《賭俠》在臺灣上映。又半年后，《賭俠2》上映。依然是周星馳主演。這是那時代香港電影的作風：一個熱點，一個演員，榨干為止。

1991年的年度票房狀元……還是周星馳：《逃學威龍》。

校園題材。少年感。

1992年，當時被稱為“周星馳”年。《摩登武圣》是《精武門1991》的續篇，海報上周星馳得償夙愿，穿上了他熱愛的、李小龍式的緊身黃衣——后來《殺死比爾》里烏瑪瑟曼也穿的那件，《逃學威龍2》、《家有喜事》、然后還有兩部《鹿鼎記》，外加《武狀元蘇乞兒》。

武俠。

1990-1992，周星馳在25部電影里擔任主要角色。

三年，25部。

大概，1990-92的周星馳作品，戲謔玩樂風大概最足：畢竟當時港式電影就如此，制作快速，靠噱頭玩樂過去。如果喜歡看周星馳的無厘頭喜劇表演，不妨回頭從他1990的作品一路看到1992。

想一下三年里他曾經拍這風格拍了25部，你多半覺得頭暈目眩。

翻來覆去的賭字系列。翻來覆去的精武門系列。翻來覆去的逃學威龍。翻來覆去的鹿鼎記。周星馳到處趕場。坊間說法，從那時起，他就開始厭煩香港那一套做法了。

跟他處得好的人里，陳嘉上算一個。

陳嘉上后來說，周星馳從那時起，就有許多心思在萌芽，想拍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題材：

比如拍漫畫，比如拍功夫片，比如拍UFO題材。

——《功夫》和《長江七號》的想法，大概那時已經存在了？

1993年，《唐伯虎點秋香》完成。

該是到那時為止，周星馳完成度最高的作品，也是他第一部自己做主的電影——雖然對外而言，導演是李力持，但從現場執行導演到剪片，周星馳都參與。鄭佩佩也說過：這實際上是周星馳導演的。自主權不止意味著有權導演了，也意味著，他拍片減少了。

1994年四部。包括《大話西游1》，包括《國產007》，包括《九品芝麻官》。

1995年三部。包括《大話西游2》。

1996年二部，都是周星馳導演：《大內密探00發》，《食神》。

1997年二部，1998年二部，1999年其實只有《喜劇之王》——《千王之王》是賣王晶一個人情。

1993-1999，那是周星馳表演作品質量最高的時候——也是他最能自主的時候。

減少拍片量，親自參與導演，更多有了自己的風格。

《大話西游》、《食神》、《喜劇之王》純論夸張搞笑度，比早年那幾部，其實是下去了。

但屬于他自己的風格，也更明顯了。

2002年《少林足球》。2004年《功夫》。2008年《長江七號》。都是周星馳自己導演+主演。

這是周星馳自己年少時還愿的作品了：

向李小龍致敬，漫畫化，耍功夫，還有UFO主題。

這三部里，他作為演員的戲份其實在變少，無厘頭搞笑也在減少。

但不為了找笑料，而是安心看下來的諸位，自然能明白：

電影完成度，是比以往提升的。

2017年夏天，我在深圳見過一次楊能老師——嗯，就是《美人魚》里的館長——他跟我說，周星馳做一部電影，非常耗心力。周星馳在片場，是那種會不停跟其他演員聊天，問他們“某某場景時你會怎么樣哦”，然后自己琢磨的人。以前的許多名梗，是他和吳孟達一起聊聊聊出來的。

吳孟達私下里比較大大咧咧，周星馳卻很沉默。

而且周星馳是控制狂，《唐伯虎點秋香》時，白天演，晚上琢磨劇本，琢磨剪片。不說嘔心瀝血吧，但許多業內人士都說過的，周星馳在片場，大權獨攬，很是嚇人。

楊能老師跟我說，《美人魚》開頭那個館長出水的鏡頭，周星馳讓他拍了四十多遍，只為了追求睜眼那一下動作的真實性。

而周星馳對自己，只會更苛刻。

許多時候一個鏡頭明明演得很好，發一下愣，“再來”。

我們習慣覺得周星馳的電影是無厘頭喜劇片，那是早期風格使然。

然而骨子里，周星馳能自己做主的電影，并不都是那樣的。

不妨說，周星馳的典型風格，并不是歡笑，而是：

用一個孩子的視角，打量成人世界。

校園的《逃學威龍》，少年韋小寶的《鹿鼎記》，夾雜著蘇乞兒、撒尿牛丸、底層演員尹天仇的世界、《少林足球》與《功夫》的功夫，以及兩部里都出現的天真醬爆、《長江七號》的外星人、《美人魚》的童話。

《長江七號》后，他無法再扮一個男孩子了（那部的兒童視角來自徐嬌）；當他不擔當主角時，就讓徐嬌相信有外星人，讓鄧超支持美人魚對抗張雨綺，諸如此類。

當然，也許人都會隨著時間慢慢改變趣味。但他想拍的還是：李小龍的打、UFO、漫畫化鏡頭、孫猴子。

這些他童年喜歡的元素，在他的電影里反復出現。許多的笑料，來自于孩子視角看成年人世界的荒誕。

當然也包括《功夫》里打架時踩腳，即便被火云邪神嗤之以鼻：“踩腳趾，小孩子的玩意兒！”

但他似乎就是喜歡“小孩子的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