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個兵
任遠
“我是一個兵,來自老百姓。打敗了日本狗強盜,消滅了蔣匪軍”。
還在幾歲時候,我就會哼唱這首歌了。這首歌,不是跟著電視學會唱的——那會兒村子里壓根兒就沒有一臺電視機。不是老師教會唱的——那會兒我還沒到開始上學啟蒙的年齡。這首歌,是一個老革命軍人教我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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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年前的回憶:父親的軍旅青春(照片由王加林伯伯提供)
教我唱歌的老革命軍人,是我的父親。
父親任德旺,他是一個兵。
在我們多數人的印象里,軍人大多心直口快,生命力堅韌,什么事都敢想敢干,重情重義,而又嫉惡如仇。特殊年代從軍的父親,更是如此。而我的父親,據我有限的了解,一定還有其他許多不為人知的注定將被塵封的動人故事。
父親是上世紀60年代的兵。從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偏僻山村應征入伍,先是在鄭州省委短暫休整后,部隊直撥中原,駐守黃河邊。再后來,去了南疆無人區,隨后所有的信息都中斷了,父親就此失聯數年。我善良一生的爺爺奶奶以及其他所有的親人們,在鄉下守著幾畝薄田天天盼著父親的消息。那時候交通本就十分不便,一封家信即便能夠順利收到,也要在郵路上走上漫長的數月。貧瘠土地里勤扒苦做一輩子始終都無法保證基本溫飽的我的爺爺奶奶,只知道自己的兒子去當兵了,至于在河南還是新疆,還是其他沒有聽說過的地方,對他們而言,兒子所有的落腳處,都只是一個模糊而且遙不可及的地名概念。
“記在心里,藏在肚子里,帶進棺材里”,是部隊的保密要求。半個多世紀來,父親一直沒有過多講述他的軍旅青春。對于我們而言,他的軍旅歲月,似乎只是一個久遠的夢。再后來差不多到2012年夏天左右,很多歷史隱秘事件正式解密。特別是2014年春天我因工作去北方出差,特意轉道鄭州干休所,探望父親當年的老首長張慶禮前輩(張老退休前為山東省軍分區司令員,多次受到過毛主席周總理等領袖的接見),隔著三代人的青春,隔著幾十年的歲月時空,我親耳聆聽了前輩張老那些深情的訴說。以及2026年夏天,父親住院期間,遇到多次來看望他的幾個當年的老戰友王加林伯伯和王永福叔叔,還有后來參加對越自衛還擊戰的我們父子兩代人三十多年的至交徐教才叔叔以及退役軍人事務所譚昌強叔叔。從他們動情的講述與追憶中,我才得以大體復原父親當時的青春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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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當年的老首長張慶禮前輩,照片由王永福叔叔提供
父親當年在羅布泊參與核武器研制實驗,是偵查班班長,體檢通過飛行員體檢標準,是特殊年代宜昌地區為數不多的穿越蘑菇云的親歷者之一。1969年夏天中蘇交惡,他們的部隊還被緊急拉到珍寶島,戰爭一觸即發。隨后中央啟動的大三線建設繼續快速推進,再往后,蘇聯迫于國際壓力,兩國在邊境進行和平談判,至此,令全球揪心的核戰終于告上一個段落。
我知道,父親青春的軍旅一定是波瀾壯闊蕩氣回腸,而我,無論發揮怎樣的想象,都注定無法復原當年的原貌。而知道當初內情的人少之又少。有的知情者根本無法聯系,能夠聯系上的,大多都已經在這些年里先后凋零。
網絡發達后,父親斷續聯系到全國各地一些戰友,特殊年代締結的那一份生死戰友情,成為他晚年生活最大的慰藉。一生愛讀書的父親,通過戰友汪圣華伯伯謀得一部他們的軍旅史,厚重的一部大書,對于當年的經歷,卻只有短短幾行數十個字的篇幅輕輕帶過。父親的部隊番號后因多種原因被取消,但從作家貝加的視頻號里,我知道父親這個部隊曾被譽為像神一樣存在的軍骨。我自青年時代即漂泊浪蕩于西南邊疆,偶爾回得故鄉陪伴父親,晚年的父親,多次說想回到新疆去看看,想再喝一口孔雀河的水。現在想來,作為他唯一的兒子,多的是遺憾和悔恨。兒子無能,父親此生,是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
因為我們姊妹幾個讀書需要花費,母親一人在鄉下種地又只能勉強混個溫飽,為尋求突破,同時大概也因了軍人不服輸的性格,身為企業職工的父親中年也曾毅然下海,但到底因為不懂經營,被嗆得好大身水、傷痕累累上岸。——他們那個年代的人,又是軍旅出身,質樸、傳統、單純,無論看人,看世界,都是好人好事,根本沒有任何機心,又怎么能夠在驚濤駭浪的險惡商業江湖里游刃有余呢?晚年回到老家鄉下的父親也曾低迷過一段時間,但他終是沒有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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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兩位生死戰友:王加林伯伯與王永福叔叔
逆境里的父親,在老來開荒種地,開啟他一個人的山地種植生涯。聽到哪里有稀奇點的果木,只要條件允許,父親立馬登門拜訪取經,沒有啟動資金,就用笨辦法,到處找果實自己栽培嫁接。一個窮山溝,早年他組織動員大家種果樹致富時,起初多的是不相信,不理解,甚至還有一些人等著看父親的笑話。——不怪鄉親們目光短淺見識少,我們老家那個地方,的確太窮太不方便,信息的閉塞,必然制約人的思維,影響人的眼界。雖然后來通了公路,可直到今天,交通問題依然困擾著鄉親。父親后來又自學養蜂,二十多年的積累和堅持,終于換得開窗蜜蜂繞戶來,四季花香滿山坡。受其感染和帶動,周邊鄉親也都自發愛上了種樹養花。
父親的努力,換來政府的獎勵,被作為鄉村創業能人予以報道,他的事跡還上過《三峽晚報》和湖北人民廣播電臺。有記者采訪父親,問起經濟收入,父親說經濟并不理想,但人活著總得做點事情。因為交通的極限制約以及信息的不便,鄉下什么物產生長出來了都愁銷路,但十里八鄉的鄉親,又有幾個沒有吃過父親種植的各類四季時令水果,沒有受到過父親種植、養殖方面的指點與幫助?老家山里的梅花、桂花、銀杏、菊花等各類植物和桃、李、杏、桔、板栗等各種果樹郁郁蔥蔥,早已成長為一方方迷人的風景,而我的父親,卻愈發地老了。
我的軍人父親,是在用他一生的行動告訴我們所有后人,任何時候,都別怨天,別憂命,任何時候,都不要放棄對生命的熱愛和生活的努力。自然環境是可以通過勞動改變的,軍人氣質與情結,貫穿父親漫長的一生。但他同時也是一個農人,兩種身份在他身上相互融合和交替影響,越是在困難時期,父親越有戰天斗地的樂觀豪情。我的軍人父親,他們那代人對物質要求普遍都很低,而且他們從來就不等,不靠,不要,更不懼怕任何生活的艱辛磨難,擁有更多的,是自力更生、永不服輸的戰斗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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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的父親與來看望他的老戰友王加林伯伯和王永福叔叔
上世紀末父親建材生意陷入困頓,曾奔赴秭歸橙鄉遠程販賣臍橙到荊州,我、還有當年的二姐夫澤華與父親同行。因為超載而且超員,在三峽高速例行檢查時被武警攔下。眼看卸貨罰款不可避免,貨車司機與我們都急得一籌莫展。卻見父親從副駕從容下得車來,只簡單的幾句話,武警戰士即立正、敬禮放行。時間太過久遠,我已記不清父親當時跟戰士們說了些什么,竟能贏得他們的尊重和特殊的網開一面?但我想同為軍人,他們一定是有獨屬于兵者自己獨特的情感溝通與交流融入方式。后來我漂泊滇南被迫創業,父親也曾斷續去過幾次,少則待上十來天,多則月余兩月。到云南的父親,通常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能與散落在我倉庫附近的各類軍人熟悉并很快打成一片。這些長者有參加解放戰爭的,有參與對印作戰的,還有對越自衛還擊老兵,各省份、各年齡段都有,這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每當他新認識了當地的軍人跟我說起時,我就想起十多二十年前三峽高速的那一幕。或許,無論什么年代什么兵種,無論在祖國的哪塊土地駐守,但凡曾經穿過那身綠軍裝,他們的軀體里,便永遠流淌著相同的血。
在云南閑不住的父親,經常會帶上一本書,推著推車去到市場或者大路邊擺攤賣我倉庫里那些臨期的掛面及其他調味品。但凡做買賣者,大多是有什么就賣什么,對于那些日期不好有問題的商品,更是急于出手根本不敢聲張,擔心說出實情了沒人要最終會全部落到自己手里。我的軍人父親倒好,居然找來一大塊紙板并廣而告之,用毛筆寫上老兵臨期商品售賣點,價格合理,老幼無欺。遇到老弱病殘及生活困難者,也不去核對是否真實,直接就分文不取免費贈送,他在售賣那些貨物時甚至還收到過好幾張百元票面的假鈔。父親也有深深的失落和短暫的憤怒,但他沒有抱怨。他后來說這些人肯定是有過不去的坎,不然哪個愿意背這不好的名聲使用假錢?并隨手撕掉假鈔,不讓假幣繼續流入社會。這么些年來,我經常在反思自己:依我的脾性與為人,我自然不是一個稱職的商人,我的軍人父親,當然更不是一個合格的商人。他不知道社會的齷齪陰暗,但他的所作所為,卻贏得消費者的普遍敬重。
父親最近一次到云南還是七年前的2019年春天,現在當我走在普洱大街上,還隨時會有長輩軍人和一些我并不熟悉的消費者跟我熱情的打招呼,并問我你父親怎么樣,后來過來著沒?我的軍人父親就是這樣一個人:清清白白,堂堂正正,俯仰無愧于心,并且一生心懷著善意,寧可自己吃虧也不愿意傷害他人。細想起來,這些年里雖然跟父親交流很少,而其實我的每一言每一行,甚至所走過的每一步道路,都無時無刻不在受到他潛移默化的影響。父親是一部沉甸甸的大書,他的思想和精神,注定將影響、滋潤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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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的父親與來探望的戰友徐教才叔叔
父親一生剛正不阿,老來的父親,本性脾氣依然不改,為此也得罪過一些人。——但所有的摩擦幾乎都源于公心,他從未因個人恩怨去傷害、為難過哪一個人。他回到鄉下后,見到那些不講公德的鄉親,不管認不認識,但凡被他碰到了,他都會第一時間站出來理論說道。記得某次有個鄉親在公路邊上挖藥材毀壞了公路,剛好被路過的父親看到,他當場告訴那人:藥材可以拿走,但公路必須修復。那人自忖年輕,罵罵咧咧的,甚至還想著要跟父親動手,后來到底迫于父親的嚴肅和一身正氣,最后還是認真去修補了被他毀壞的公路。村子里有個水庫,下雨排查、種田開閘、清理溝渠、居民用水,隨時需要有人照看。荒涼山村本來就人少,在著的鄉親,也大都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可山村農家種植生養,水是重頭戲,這種事沒人做終歸不行,父親多年前便義務承擔起了這個看似輕松實則責任重大的工作。今年到醫院住院后,因為再不能隨時去維護、照看水庫了,父親心里便多了自責,電話里多次跟村委班子一再道歉說,我這責任沒盡到啊。
見到醫院門口的梔子花被人肆意采摘,他愛管閑事的老毛病又犯了,當場數落采花人。對方耿耿于懷,父親說既然種在這兒,那就是給所有病患及家屬看的,醫院氣場本就讓人壓抑,不能因為自己的個人喜好,斷了所有人的期待和念想。來醫院探望他的我的母親為此曾數落他,你一個老頭子,自己都這樣兒,已經是黃土埋起肩膀的人了,何必去得罪一個不相干的人?父親的回答擲地有聲:如果都像這樣想,事不關己沒人站出來,那我們的民族、國家,還有我們這個地方,何談希望?那一刻,父親情感深沉,我看見身體單薄強忍住疼痛的他,在西沉的陽光里站成一座蒼涼的雕像。
每到醫院食堂,父親總是讓服務員少幫打點飯,因為吃不完就浪費掉了,可惜。病情導致他的胃口越來越差,隨時會有剩下的飯菜。父親堅決不允許糟蹋,更不允許從廁所倒入。一粒米一滴汗,一粒米一滴血,他說兒子,你收拾好了給它放留著,食堂拿來喂雞喂豬喂鳥(醫院食堂隨時會有鳥兒自由進入)都好啊。隨著病情的持續加重,后來從住院部七樓下到一樓時,父親就更多需要依賴于輪椅了。每當我推他到電梯口,分了單雙的好幾部電梯,父親總是讓別人先走,并且讓我盡量選擇人多的電梯進入。我不得其解問他,他說醫院病人本來就多,我又是軍人,盡量少占用公共資源。分分鐘一條命,我們擠點沒關系,能空的電梯盡量給它空出來,說不定就有急需要用電梯的更為危重的病人。他的回答讓我動容:在父親生命最后的日子,他都沒有放棄自己作為軍人的操守,更多想著的,也依然還是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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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與病中的父親母親
在短暫的陪伴與有限交流的那些日子,我的軍人父親,始終在以他自然的言行和生活中的言傳身教,為我們兒女做最好的參照和榜樣。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老退伍軍人,但他為作為兒子的我,在心里屹立起一座不朽的精神的豐碑。作為父子,血脈傳承自不必多言,我這半生的言行、思維與處世為人,又何嘗不是父親的翻版?
我們這代人,出生在改革開放初期,那時候物質生活極度貧乏,我們長期窩在一個小山溝里,不僅接觸有限,對外界的認知也少的可憐。父親無數次零散的講述,曾讓我對軍人、軍旅充滿了無限向往。而未能從軍,也將是我今生最大的遺憾。小時候有幾個夢想:當兵為國為民,做俠客行走江湖。但在歲月的打磨下,兩個心愿,似乎都已成為越來越縹緲的無法去圓滿的夢。但我的癡心不改,即便后來在棲身落腳的西南邊疆被迫誤入商海,并且需要經常面對蠅營狗茍爾虞我詐的紛繁人事,但一顆樸素而濃烈的軍心,還有心中自幼有之的那一份俠義、俠情依然存在。同時大抵也是因為從軍行俠均已無望,后來的我,深深愛上了文字,并且愛得死去活來不可救藥。那么此刻,就用我手中的筆,為我的軍人父親,還有他的時代寫下這點文字,作為永遠的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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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病中的父親
(注:本文插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任遠:本名任作政,取路遙任重道遠、清雅堂正做人之意。湖北遠安人,男性公民,貧苦山民之子,四野軍人之后。自幼酷愛文字,此生最重情義。半世豪俠不羈,一生命運多舛。一路風塵,邊走邊唱,發過部分詩詞文賦,浪得些許江湖虛名。縱心路歷程艱難,然周身信義鑄就。前二十年基本在鄉土,后十余年基本在漂泊。被迫離鄉背井,常覺愧對鄉土。現落拓滇南普洱,為稻粱謀,創立有普洱源遠商貿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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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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