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不斷被人類從地下被抽走，這樣下去，是否會發生不好的事？

2024年全球石油開采量已經悍然飆升至42.14億噸，并且這頭巨獸的胃口仍在平穩膨脹。

面對地球深處超過一半的油氣儲量被抽空，公眾腦海中往往會浮現出地表塌陷、城市如同沉船般陷落的末日災難幻象。現實中的生存威脅要隱蔽且致命得多。

如果把地球比作一顆堅不可摧的雞蛋，人類千米深處的鉆井連最表面的那一層薄脆蛋殼都未曾洞穿。抽走石油絕對不會讓深層巖石分崩離析，真正處于崩潰邊緣的，是完全依托其運轉的經濟命脈與脆弱的氣候系統。

當遠古時期塵封的龐大碳元素在須臾間被釋放重返大氣，全球氣溫正被強行推向萬劫不復的極端紅線。

探究石油不斷被抽走的后果，首先要打破“地下存在巨大液態油湖”的常識性錯覺，回看這段開采史，龐大的暴力索取早已深入地層深處。

現在的鉆井深度已經能達到一萬米的水平，以前還只能打垂直油井，現在還可以在地底下通過每次1到3度的微角度調整，經過足夠長的距離把鉆頭轉到水平方向，實現水平打井。可能有人會好奇，為什么要打水平方向的井？

這就要說到石油在地下的儲藏形態了。石油在地下不是像椰子里的椰汁似的，打通地殼找到儲藏位置就能把整個區域的石油全部抽出來，它是藏在多孔隙的巖層中的，有點類似蜂窩里的蜂蜜，蜂窩就是巖石，蜂蜜就是石油，只不過巖石的縫隙要小得多。

巖層里有大小不一的孔隙，孔隙之間還有細小的通道連接，形成石油的滲流網絡，人類本質上就是打通大的孔隙，再往周邊用氣體、液體加壓，讓石油流到油井里再抽出來。

但有的巖層之間沒有通道連通，形成不了滲流網絡，這就意味著只打通蜂窩的某一個點，只能吸出部分石油，吸完之后附近還有大量藏在其他石頭縫里的石油出不來。

這就是為什么鉆井技術要往更深、水平鉆井的方向發展，相當于把吸管插進蜂窩之后，還能自動各種轉彎，自然就能吸出更多的蜂蜜。

掌握石油這種蜂窩狀的儲藏結構，就掌握了石油開采技術最核心的發展邏輯，開采技術本質上就是要把以前孔隙太小吸不出來的石油，想辦法吸出來。

頁巖油就屬于孔隙最細的那類石油儲藏，所謂頁巖油就是藏在非常細的巖石縫里的石油，這些縫隙能細到頭發絲的千分之一的水平。

開采頁巖油的方式，就是先在頁巖油的巖層里打多條水平方向的鉆井，再往鉆好的通道里放射孔炸藥，把巖石炸出更多更大的縫隙，然后往巖石縫里注入高壓液體，把縫隙進一步撐開，最終讓藏在細縫里的石油能流動起來，流到油井管道里。

這種方法就叫做水力壓裂，是個有環保爭議的技術，因為它特別費水，有估計稱開采一桶頁巖油最多需要一噸水，也就是開采300斤油得用1000斤水。

其次壓裂液里還有其他化學成分，會造成地下污染，開采過程中還會伴生大量甲烷等溫室氣體，比傳統油井的伴生氣體多得多。其實，關于儲量耗盡引發不好的事的恐慌一直沒斷過，之前網上就有一個觀點認為深層壓裂抽干油氣會加速資源枯竭。

講到這大家應該就能發現問題了：石油的可采儲量不是個靜態數字，而是會隨著技術進步、開采經濟性動態變化的。技術進步了，以前吸不出來的石油現在能吸出來了，可采儲量自然就增加了。

同時井打得越深花的錢越多，所以石油價格上漲的時候，以前開采成本過高的石油就能越過盈虧平衡點，價格變化本身就會影響可采儲量的變化。一般把具備開采經濟性的儲量叫“已探明儲量”，把不夠開采經濟性的資源叫“條件儲量”，也就是視條件而定的儲量。

目前全球的已探明儲量大約是1.7萬億桶，夠用將近50年，條件儲量也有1.5到2萬億桶，也就是說如果油價漲得足夠高，可采石油儲量就會從夠用50年變成夠用100年。

人們能發現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現象：油價上漲，條件儲量就會變得有利可圖，轉成可采儲量；油價再漲，勘探投資找新油田也會變得有利可圖，資金會愿意投資找新油田，進一步增加可采儲量。

如果油價繼續上漲，資金甚至會直接去研發非石油的新能源，就像70年代石油危機的時候，光伏和風電就是那時候發展起來的。這種隨著油價上漲，開采新石油和研發新能源的性價比越來越高的規律，導致石油的可采儲量一直都沒有減少。

70年代石油危機的時候，全球已探明儲量說可以用30年，人類用了這么多年，現在的已探明儲量反而變成夠用50年，越用越多。所以石油的儲量本質上不是單純的資源儲量問題，而是開采經濟性的問題。

每一輪石油供不應求帶來的油價上漲，都會導致更多探明儲量出現，等產量增加太多，油價下跌到各國的盈虧平衡點或者微利點，開采方又會減產，前期的勘探投資和替代能源技術投資也會減少，剩余石油的可用時間又會開始減小。

人們會發現，所謂的“石油多久會被開采完”，答案永遠是剩30到50年。雖然地下抽取仿佛陷入了無底洞，但把時間線拉長來看，這種不斷擴大的開采體量反倒造就了人類社會極其致命的物質綁定。

化工產業的核心，說白了就是對石油里的碳、氫兩種元素進行加工。生物體的主要構成元素是碳、氫、氧，石油的本質就是死亡的生物體脫離了氧元素，剩下的碳氫經過長年高壓深埋形成的。

這里的氧元素特別像氣球里的氣，有機體變成石油的過程就像氣球放氣，等氣放完了，剩下的體積很小的那部分就是石油。

等石油重新和氧元素發生化學反應，就能再次發揮作用，就像把空氣重新充進氣球里，人類再通過各種加工方法把“氣球”捏成各種形狀，最終就能得到各種各樣的產品。比喻成捏氣球捏出來的最終產品，就是塑料這類人造大分子聚合物。

二戰之后這些軍用技術逐漸轉向民用，同時消費主義社會開始興起，從石油里提煉的塑料等一系列有機材料需求暴漲，石油化工產業開始爆發式增長，帶來了石油第二個重要的下游應用領域。這個領域到現在還在不斷增長，是目前石油需求的最重要的增量來源。

傳統化石能源的存量正在逐漸減少，但直到今天，全球對石油的需求仍在不斷增長。石化產品按大類劃分，其實只有三類。

第一類是塑料、橡膠類材料，包括各類塑料薄膜，以及大量小眾工業領域使用的特殊材料。第二類是服裝業用量最大的合成纖維，比如常說的滌綸就屬于這類。

第三類就是農業用化肥，石油最核心的應用領域基本就是這三個。面對越抽越快帶來的潛在災難，當時很多人曾寄希望于新能源技術的突破能徹底終結這種對化石命脈的絕對依附。

新能源從經濟賬上算，到今天都不是特別合理，只是比早先來合理多了，早年完全算不過來賬，現在成本已經低了很多，但也不能說完全比化石能源劃算，尤其是從全球角度看。這時候就得從政治經濟角度算賬，資源稟賦是天生的，但工業技術路線是可以選擇的。

一旦全世界的工業技術路線是基于某個國家的資源稟賦研發的，這個國家就能利用別人的研發成果，進一步鞏固自己的資源地位。比如中國，如果未來中國的鋰電、光伏、風電、儲能這些技術都發展得特別成熟，現在占全球石油應用一半的汽油、柴油，中國就不需要了。

剩下的工業用生產原料，中國靠自己的石油加上煤化工就能滿足，就不存在石油依賴的問題了。更進一步說，如果全球都使用中國的綠電技術和產能，全球的石油需求都會下降，風力資源、光照資源、水利資源、電網資源，就成了新的“石油資源”。

當時很多人樂觀地以為有了光伏和電車就能高枕無憂，但現實是工業血液的烙印已深深刻入生存骨髓，無可取代。

當石油不斷被人類從地下被抽走，最不好的事情絕對不是大地的塌陷，真正的災難在于頭頂失控的氣候與維系百億人口生存的現代農業正步入絕境。

地球扛得過成百上千次的物種大滅絕，真正脆弱且完全沒有退路的，只有自認可以無度索取的人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