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宋希濂特赦出獄，陳賡一聲宋大頭讓他崩潰

1959年12月4日，北京德勝門外的功德林戰犯管理所大門緩緩打開。一個五十二歲的男人走了出來，身上穿著管理所發的棉衣，手里提著一個舊布包。十年前，他是蔣介石的嫡系中將，手握十四萬大軍的川湘鄂邊區綏靖公署主任；十年后，他是新中國第一批獲得特赦的戰犯之一。

1923年冬天，長沙育才中學的一間教室里，一場秘密考試正在進行?？嫉牟皇巧龑W，而是一張通往廣州的船票——黃埔軍校在湖南的秘密招生。

十七歲的宋希濂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點緊張。他注意到同桌是個比他大四歲的年輕人，穿著跟他一樣的青色土布衣服，模樣精干，答題速度飛快，第一個交卷就走了。宋希濂交完卷出來，忍不住追上去搭話："你叫什么名字？哪個縣的？"

對方回過頭，咧嘴一笑："陳賡，湘鄉柳樹鎮的。"

宋希濂一聽樂了——自己也是湘鄉人，兩人還都是湘軍后裔。陳賡一把拉住他的手，兩個湖南伢子就這么認識了。用后來的話說，這叫"相見恨晚"。

1924年初，陳賡帶著十幾個湖南老鄉南下廣州，一路上管船票、管食宿、管大家不掉隊，儼然是個"大哥"。宋希濂就在這幫小弟中間，一路跟著陳賡從長沙坐火車到武昌，再搭英國太古輪船公司的輪船東下，經上海轉香港，最終抵達廣州。

兩人一起編入了黃埔軍校第一期第三隊。那一期六百多號人，日后名將輩出：共產黨這邊有徐向前、陳賡、左權；國民黨那邊出了胡宗南、杜聿明、宋希濂、黃維、鄭洞國。誰也沒想到，這幫在同一個操場上跑步、在同一個食堂里吃飯的年輕人，日后會在戰場上打得你死我活。

黃埔的日子是熱血的。陳賡比宋希濂大四歲，性格外向，點子多，政治上也更成熟。有一次兩人聊天，宋希濂說有孫中山、廖仲愷這些革命先驅在，前途有望。陳賡卻搖頭："光靠幾個人不行，俄國的十月革命告訴我們，革命需要工農大眾參與進來。"宋希濂當時聽不太懂，但對這個大哥打心底佩服。

1924年8月，陳賡拉宋希濂去聽了一場演講。演講的人是剛到黃埔軍校政治部任職的周恩來，講話深入淺出，條理分明。宋希濂聽完很受觸動。沒過多久，陳賡就提出介紹宋希濂加入中國共產黨。

宋希濂答應了。

就這樣，一個日后成為開國大將、一個日后成為蔣介石嫡系中將的兩個人，在黃埔軍校的同一面旗幟下，短暫地站在了一起。

這段"同志"關系沒能持續太久。1926年，蔣介石開始在黃埔學生中清黨，要求所有跨黨的學生做出選擇：要么留在共產黨，冒著被校長清洗的風險；要么退出共產黨，做一個"純粹的國民黨員"。

宋希濂選擇了后者。他退出了共產黨，理由很"體面"："國民黨和共產黨都是革命政黨，目標是一致的。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打算不再跨黨。"

從此，兩個湘鄉老鄉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陳賡跟著共產黨上了井岡山，后來成了紅軍的傳奇人物；宋希濂留在了國民黨的體系里，一步步成為蔣介石最信賴的黃埔嫡系將領之一。

但有意思的是，兩人的私交從未完全斷裂。1931年，陳賡在上海被捕入獄，蔣介石有心殺他。宋希濂得知消息后，聯絡多位黃埔同學聯名給蔣介石上書，請求釋放陳賡。這一舉動在當時需要相當大的勇氣——替共產黨的人求情，搞不好自己的前程也得搭進去。

西安事變期間，兩人又見了一面。那時宋希濂已經是少將旅長，陳賡還在紅軍隊伍里。陳賡勸他回來，宋希濂沒有答應。兩人不歡而散，但分別時陳賡還是說了一句："大頭，不管怎樣，我們還是兄弟。"

這句話，宋希濂記了一輩子。

如果歷史只看抗戰那八年，宋希濂絕對算得上一個讓人肅然起敬的軍人。

1937年8月，淞滬會戰爆發。三十歲的宋希濂時任國民革命軍第三十六師師長，接到命令后率部從西安星夜兼程趕赴上海?；疖嚱涍^南京、鎮江、常州、無錫，每一站都是人山人海，老百姓帶著罐頭、餅干、香煙往車窗里塞，那場面讓車上的官兵熱血沸騰。

到了上海，宋希濂的三十六師在虹口、楊樹浦一帶與日軍短兵相接，一打就是近三個月。三十六師是當時國軍為數不多的德械師，裝備在國軍中算是拔尖的，但跟日軍比起來仍然差距明顯。靠的就是一個字——拼。這支部隊后來被譽為淞滬大會戰中的"三大王牌師"之一。

1938年武漢會戰期間，宋希濂率部在河南固始富金山阻擊日軍精銳第十師團。這一仗打得極其慘烈，三十六師以"釘子戰術"死守陣地整整十個晝夜，戰前一萬五千人的部隊，打到最后只剩下不到八百人。但日軍的攻勢被拖住了，武漢的布防因此贏得了寶貴時間。

八年抗戰，宋希濂把人生最好的年華都獻給了戰場。他不是那種只在后方指揮的將領，從淞滬到南京，從武漢到滇西，他一直在第一線。連他的家族也跟著上了戰場——胞兄宋尚魯、堂弟宋雷初等八位親屬先后從軍，妹夫冷培基在杭州空戰中殉國。說一句"滿門忠烈"，并不過分。

抗戰結束后的宋希濂，迎來的不是榮歸故里，而是內戰的泥沼。

1949年，大勢已去。蔣介石把宋希濂派到川湘鄂邊區當"救火隊長"，讓他守住西南最后的防線。宋希濂手下雖然號稱十余萬人，但士氣低落，補給斷絕，根本不是解放軍的對手。他自己也心知肚明，私下對部下說："這仗沒法打了。"

11月，解放軍發起猛攻，宋希濂部一潰千里。白馬山一戰被殲三萬余人，殘部如驚弓之鳥，一路向西逃竄。12月19日，宋希濂被追到了大渡河畔的沙坪。

窮途末路之際，宋希濂掏出了手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但他的警衛排長袁定候一直盯著他，一把打掉了他手里的槍。兩個人抱頭痛哭。

隨即，解放軍趕到，宋希濂被俘。

那一年，他四十二歲。

更讓他心碎的是，就在兵敗之前不久，他的父親和妻子先后去世。他在戰場上甚至沒能見到親人最后一面。大渡河畔的宋希濂，是一個喪父喪妻、兵敗被俘的中年男人。從一個統帥十四萬大軍的兵團司令，變成了一個什么都沒有的階下囚。

命運的落差，大到令人窒息。

被俘之后的宋希濂，先被關在重慶白公館。諷刺的是，這里曾經是國民黨的監獄，多少共產黨人在這里被關押、被殺害?？词厮L指著他住的牢房告訴他："當年葉挺將軍就關在這間屋子里。"

宋希濂聽完，沉默了很久。

一開始他并不配合。解放軍給他拍入獄照，他每次一按快門就把頭扭到另一邊，死活不肯正面對著鏡頭。這種倔脾氣持續了一段時間。

但一個人的到來，改變了一切。

1950年春天的一個早上，一位工作人員突然來到宋希濂的關押地，告訴他："有人從云南專門趕來看你。"

來的人是陳賡。

彼時的陳賡，已經是解放軍第四兵團司令員、云南軍區司令員兼云南省人民政府主席——新中國的開國大將。而宋希濂，是一個連抬頭看人都覺得羞愧的戰犯。

兩個人的身份早已天差地別。但陳賡走進來的第一句話是："你好啊。看見你身體挺好，我很高興。"

沒有奚落，沒有教訓，沒有勝利者的傲慢。就像三十年前在黃埔軍校操場上碰面一樣平常。

陳賡拍了拍他的肩膀，用那個只有老同學才會叫的外號喊他："大頭，聽大哥的話，好好改造，爭取早出來。出來后咱們一起喝酒。"

宋希濂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這次見面對宋希濂觸動極大。一個打了你半輩子仗的人，贏了之后不但沒有落井下石，反而專程跑來看你，用三十年前的語氣跟你說話。這種溫度，比任何政治教育都管用。

1956年，周恩來在政協會議上說了一段話："共產黨和國民黨有過兩次合作關系，在這兩次合作中，共產黨人和國民黨人都曾經并肩作戰。"功德林的戰犯們從第二天的《人民日報》上看到了這段話。當報紙傳到宋希濂手里時，他猛拍大腿，高聲喊道："我是今天才被共產黨'俘虜'的！"

他想通了。那些年在戰場上的"俘虜"只是身體的投降，而這一刻，才是他真正在心里接受了新中國。

1959年12月4日，宋希濂作為第一批特赦戰犯走出了功德林。

前面說過，出來的時候沒有一個親人來接他。他站在門口，茫然四顧。這個曾經叱咤風云的將軍，此刻孤零零的，像一個剛從醫院出來的普通老頭。

然后，一輛車停了下來。

陳賡從車上走下來。那時候的陳賡，已經身患嚴重的心臟病，身體大不如前。但他信守了十年前的承諾——"你哪天改造完成了，我第一個來接你。"

"宋大頭！"

就這一聲喊，宋希濂繃了十年的那根弦，徹底斷了。五十二歲的老將軍，站在功德林門口，哭得像個孩子。

不久后，陳賡在北京民族飯店擺了一桌酒席，請來了杜聿明、宋希濂、周振強、王耀武、鄭庭笈、楊伯濤——清一色的黃埔同學，曾經的敵人。

陳賡端起酒杯，說了一句話："我們又走到一起來了。"

這句話，分量千鈞。三十多年前在黃埔的操場上，他們是同窗；之后各為其主，在戰場上兵戎相見；如今，又坐在了同一張桌子前。人生的曲折和命運的戲劇性，莫過于此。

1985年，宋希濂在機場偶遇陳賡的遺孀傅涯，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筆錢。傅涯推辭，宋希濂說："你收下。當年陳賡對我的恩情，我這輩子還不完。"

這就是宋希濂和陳賡的故事。兩個湘鄉伢子，同桌考試、一起南下、在黃埔結為兄弟，然后因為歷史的洪流被沖到了對立面，打了半輩子仗。最后，一個走出了監獄的大門，一個信守承諾來接他。

中國人常說"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這句話用在他們身上，恰如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