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十年代的酒司令

正文沒開始之前，先簡單說說酒席桌上的規矩。就拿沭陽沂河北來說，如果堂屋門朝南，八仙桌東邊為上首位，南為一號，北為二號；西邊為次上位，南為三號，北為四號；北邊東為五號，西為六號；南邊東為七號，西為八號。酒席桌上，只論長晚輩，不管年齡大小，哪怕你一百歲了，只要在酒桌上輩分最晚，你就得乖乖坐在八號位置。

酒席桌上，最為重要的角色不是輩分最長的人，而是“酒司令”。這里的酒司令不是專門喝酒的，而是酒桌上的一到兩位專門給桌上的人倒酒的，以前稱之為“篩酒”，就是慢一點斟酒的意思，酒司令要沉穩，不能毛手毛腳、火急火燎的。酒司令一般是由主家在酒桌上八個人中推薦的，輩分比較晚，位置一南一北，方便給客人篩酒。

酒司令，說起來是不好當的。首先，要懂得酒席桌上的規矩，酒量大點小點無所謂，要緊的是懂規矩、會說話，最好是個“八面玲瓏”的主。賓客分主次坐下，寒暄一番后，酒司令就得手把酒壺，按輩分高低依次斟酒。斟酒的時候要起身，右手持壺，左手端起客人面前的酒杯，滿杯后再放回客人面前。這杯里的酒有講究，不能斟七八分杯甚至半杯酒，否則就是對客人的不尊重，我們這里說是“罵人的”，哪把怕客人一再說不能喝，也要斟滿。

其次是“帶酒”，就是帶領全桌人一起喝的意思，所有人的酒杯倒滿了酒之后，一般是酒司令先站起身來，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恭恭敬敬對大家說：“我酒量有限，先帶大家喝兩杯，能喝的喝干，不能喝的濕濕嘴，我先干為敬！”然后面對大家，雙手端杯，一飲而盡。其實他說的只是客套話，對于真的濕濕嘴唇沒有喝的，自然還要相勸一番，實在勸不下去的，在征得大家的同意后，也就不再相勸。因為在酒席桌上，很多人雖是男的，卻也很是矜持。一般“帶酒”最少兩杯，多則四杯、六杯、八杯，視酒桌上人的酒量大小而定。第一位酒司令帶酒完畢，第二位立馬起身：“剛才一號司令帶了酒，我這二號司令不能落后，來，我也帶大家喝兩杯！”，然后如法炮制，直至酒席桌上喝酒的氣氛活躍起來，“酒司令”的開場任務才算完成了。

三是要掌控全局，這是最關鍵的。冷場的時候，你要使出渾身解數，讓酒桌上熱鬧起來；客人之間因某事爭得面紅耳赤的時候，你要出面打圓場；臨結束的時候，還要代表家主對大家客氣一番：“今天沒喝好，請各位老長班、各位弟兄多多包涵……”，諸如此類，不一而足。如果“酒司令”不能喝酒，在征得大家同意后，可以少喝點，或者“表示表示”，但如果不能掌控全局，有可能會出事情。

八零年的冬天，雖然我只有15歲，但已經可以上酒席桌吃酒席了，席間的一件事情，直到今天仍然歷歷在目。

我和莊子上七位都認得的人坐一桌，我名正言順地坐在八號位，因為我不僅是桌子上年紀最小的，也是輩分最晚的。席間，四五個人都想把一位“老實頭”長輩給“辦了”，于是就你端兩杯我端兩杯，加之那位“老實頭”長輩不勝酒力，一個來回就趴下了，而桌上的“酒司令”不但沒有及時阻止，甚至幫著“煽風點火”。喝醉了的“老實頭”長輩歪歪扭扭走到新娘子的喜床上躺下就睡，立馬就鼾聲如雷，無論怎么叫就是不起來，在農村人開來，這是十分晦氣的事情，所以，當時的場面極為尷尬，幸虧新娘子還沒到家，否則，事情有可能鬧大了。沒辦法，主家只好讓人強行把他背回家去。然后把“酒司令”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因為“酒司令”是家主的侄兒，所以無論怎么罵，屁都沒敢放一個。

所以，“酒司令”既要把酒席桌上的事情擺平了，又要替家主款待客人，把酒喝到點子上，把話說在道理上，千萬不能給家主心里添堵，這是規矩。人情這東西，是最難拿捏的，滿桌賓客，老少親疏，心性各不相同，長者該敬，遠客該讓，靦腆的人不肯先開口，豪爽的人又盼著痛痛快快喝一場。還有那些愛裝幾分體面，席上假意推卻，等到別人喝得熱鬧，自己沒能盡興，暗地里又生悔意的人，“酒司令”必須把握好分寸，既不能引起眾怒，又要讓他們能體面地喝好，

這就要求“酒司令”必須在人心縫隙里周旋，一桌子人的喜怒顏面，都要他細細照看、面面俱到。院子里，煙火蒸騰，碗盞交錯，人聲沸沸揚揚，親友閑話家常，盡是融融氣象。“酒司令”就像猴子屁股——坐不住，旁人舉杯說笑，他在躬身斟酒；旁人自在酣飲，他在左右調和，他必須把酒席間的暖意，盡數分享給他人。所以，在旁人的眼里的“酒司令”風光無限，卻不知他們口舌費盡、心神繃緊的滋味，其實一點也不好受。

如今，酒席桌上已經沒有了那么多的講究和客套，男女老少圍著酒桌隨便坐，酒就放在桌子上，誰想喝就喝，不想喝還有飲料，吃喝全由自己做主。至于“酒司令”，已經是身在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