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7月,廣州超級文和友在太古匯旁開業。
開業初期,門外人山人海,一度接近3000桌排號,有消費者等候數小時,只為進去看看,這個從長沙走出來的網紅餐飲品牌,會怎樣還原“老廣州”。
![]()
▲開業初期的廣州超級文和友有大量消費者排隊
不到一年后,文和友又把同樣的排隊盛況帶到深圳。
2021年4月,深圳文和友在東門開業,首日線上排號峰值突破5萬號。周邊道路擠滿前來打卡的人群,黃牛開始倒賣茶顏悅色,媒體鏡頭里全是排隊長龍。那幾天的盛況,很容易令人相信,文和友已經找到一種可以從長沙復制到全國的商業模式。
![]()
▲開業初期的深圳文和友同樣生意火爆
但文和友在廣州、深圳的故事,最后都沒有按照這個方向發展。
廣州文和友開業幾個月后,已有首批本地小吃商戶退出。后來場內越來越冷清,二樓、三樓大片區域關閉,剩下營業的檔口寥寥無幾。2025年春節休市后,廣州文和友沒有再次開門;同年2月,文和友總部確認租約到期、不再續租。
深圳店堅持得稍久一點,卻同樣無法留住開業時的熱度。到了2026年7月,曾經極其醒目的巨大白色招牌已經拆除,場內只剩部分商戶繼續營業,原有空間改由新的經營方運營。
![]()
▲深圳文和友拆除招牌
廣州店從接近3000桌排號,到只剩兩三家商戶;深圳店從首日超過5萬號,到招牌消失。兩家文和友都曾制造萬人空巷的場面,最后卻先后落寞退場。
同樣是破舊樓房、霓虹招牌、地方小吃和懷舊布景,為什么長沙文和友能夠成為旅游地標,來到廣州、深圳,卻都只熱鬧了一陣?
答案恐怕不只是“網紅經濟過氣”這么簡單。
長沙為何成功
文和友起家于長沙街頭小吃。創始人文賓早年賣油炸食品,后來經營大香腸、臭豆腐和小龍蝦,逐漸在長沙形成品牌。
2018年至2019年前后,文和友把位于海信廣場的門店擴建至約2萬平方米,在七層空間里重建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老長沙街區。里面不只有餐廳,還有錄像廳、理發店、游戲室、歌舞廳、照相館、舊商店和居民樓式包間。2019年國慶期間,長沙文和友曾出現一天取號突破兩萬桌的紀錄,逐漸成為長沙最具知名度的旅游打卡地之一。
![]()
▲長沙文和友(海信)店打造了一個老長沙街區
長沙店的成功當然離不開視覺奇觀,但它并不是先搭起一座舊樓,再往里面塞入一些長沙元素。
小龍蝦、臭豆腐、大香腸、夜宵和晚間娛樂,本來就是長沙城市消費的一部分。文和友從長沙餐飲市場里長出來,再把自己熟悉的食物、人物和生活場景放大,做成一個游客能夠集中體驗的空間。
![]()
▲旅游旺季前來打卡的游客絡繹不絕
外地游客來到長沙,本來就想吃湘菜、逛夜市、感受長沙的熱鬧。文和友不需要重新教育消費者:“這里為什么代表長沙?”它只需把消費者原本期待的長沙體驗,做得更集中、更夸張、更容易拍照。
長沙文和友所在的海信廣場,也處于湘江風光帶、坡子街、黃興路和解放西路等旅游及夜生活區域附近。游客逛完步行街、吃完小吃、看看江景,再到文和友打卡,整套消費體驗自然連在一起。
![]()
▲長沙文和友地理位置優越(圖源知乎)
廣州店的方向恰好相反。
它先復制了文和友的巨大體量和做舊形式,然后才開始思考:應該往里面填入什么樣的廣州文化?
懷舊不是殘舊
2020年7月,廣州超級文和友在太古匯旁的匯坊開業。項目約5000平方米,共三層,開業時引入陳添記魚皮、炒螺明、風筒輝、阿婆牛雜、劉福記、永利飯店等二十多家廣州小吃商戶。
它一度日排號接近3000桌,等候時間以小時計算。廣州消費者并非從一開始就不接受文和友,很多人都愿意去看看,這座從長沙搬來的懷舊商業體,會怎樣表現廣州。
但開業以后,關于空間設計的評價一直相當分化。
![]()
▲廣州超級文和友空間設計
經營者希望,在廣州原有騎樓和舊街區不斷消失的背景下,通過那種斑駁墻壁、密集招牌和昏暗樓道,給廣州消費者提供了一種懷舊體驗。
不過,卻有不少本地消費者認為,這種裝修更像一套全國通用的“八十年代舊城模板”:水泥外墻、鐵閘門、外露電線、晾曬衣物、握手樓和密集霓虹招牌。只要換掉墻上的城市名稱,搬到武漢、重慶、南寧或者其他城市,同樣能夠成立。
![]()
▲廣州超級文和友的布置未能凸顯其地域特點
廣州傳統城區當然也有殘舊的墻壁、外露電線和狹窄樓梯,但這些并不足以構成廣州。
騎樓街屋有連續的廊道和窄長的開間,西關大屋有趟櫳門、滿洲窗和天井,東山住宅有紅磚、拱券、小院和民國時期的建筑細節。不同年代的廣州招牌怎樣用字,街坊怎樣稱呼一間鋪頭,粵語口語怎樣寫在墻上,都需要相當具體的本地知識。
![]()
▲1985年廣州一德路上的騎樓(阿德·范德爾攝)
在圍繞廣州文和友的討論中,一類常見批評是,現場招牌、標語和文字裝飾缺少統一的年代感和地域感,甚至出現繁簡體混用。對于一般游客來說,這些只是拍照背景;對于熟悉廣州的人,卻容易像看年代劇遇到穿幫鏡頭一樣,馬上“出戲”。
這并不是說商業空間必須完全按照博物館標準復原歷史。問題是,文和友試圖表現的是“老廣州”,消費者自然會用自己真實的廣州經驗檢驗它。
![]()
▲廣州超級文和友的裝修表現出“水土不服”
從最終呈現來看,廣州文化更多被處理成破舊墻面、霓虹燈牌、粵語文字和小吃名單的組合。本地知識沒有充分進入建筑尺度、語言細節和生活方式之中。
它做得很舊,卻未必足夠廣州。
商圈難造記憶
廣州文和友的位置也很微妙。
它位于天河路核心商圈,與太古匯只有一街之隔。周圍是高端商場、寫字樓、酒店和現代商業建筑,與恩寧路、龍津路、逢源路、東山口等廣州傳統生活街區沒有直接聯系。
把一座殘舊的“握手樓”放在天河CBD,視覺反差當然強烈,傳播效果也很好。正是這種反差,讓很多人第一次經過時忍不住停下來拍照。
![]()
▲廣州超級文和友周圍是繁華的商業區
但這種選址也意味著,文和友無法借助真實街區提供歷史背景。
消費者從明亮整潔的太古匯走出來,幾步便進入一座人工做舊的建筑,難免更容易把它理解成主題樂園或者攝影棚。它與周圍城市空間沒有關系,也沒有真實街區里的居民、商戶和生活痕跡為它提供支撐。
![]()
▲廣州超級文和友(來源:文和友公眾號)
有網友在廣州文和友開業初期便提出:“與其在CBD里面懷舊,不如好好保護老城區原有的特色舊建筑。”
這句話未必完全公平——商業項目無法代替城市文物保護——卻說出了廣州文和友面對的尷尬。
在西關,一塊舊招牌背后,可能真有一家經營了幾十年的鋪頭;一扇趟櫳門后面,也可能真的住過幾代人。
在文和友,許多舊招牌背后,只是新建商業空間的一部分。
消費者第一次會為了好奇而來,但當布景已經拍過,下一次還為什么要來?
草根老店難搬
廣州文和友開業時最有吸引力的做法,是把一批廣州街頭小吃和草根經營者集中到一起。
風筒輝、炒螺明、阿婆牛雜等名字,本來就帶有鮮明的廣州街頭色彩。文和友希望通過這些人物和店鋪,證明自己不是簡單復制長沙小龍蝦,而是在尋找廣州自己的飲食記憶。
![]()
▲廣州文和友里的阿婆牛雜(圖源:騰訊新聞)
這個故事很適合傳播,卻未必適合長期經營。
不少草根小店的競爭力與老板本人、原有檔口、街坊熟客和手工制作緊密相連。顧客吃的不只是一碟炒螺或者一串燒烤,也包括去到某條街、找到某個老板的過程。
這些經營者通常不是擁有中央廚房、培訓系統和管理團隊的連鎖企業。他們原來的檔口不能輕易放棄,文和友里的新檔口又需要每天穩定開門。兩邊如何分配人手、采購和制作,很快便會成為問題。
![]()
▲廣州超級文和友中的廣式小吃店鋪
文和友需要的是能夠承接大批客流、出品穩定、營業時間統一的商戶;草根名店的吸引力,卻往往來自老板親自制作、小規模經營以及難以復制的個人手藝。
一旦文和友幫助這些小店建立中央廚房,把菜品標準化、批量化,消費者又會產生另一個疑問:自己吃到的究竟還是原來那家草根小店,還是文和友生產線上做出來的同名產品?
![]()
▲開業之初位于廣州超級文和友一樓的盲公丸
廣州文和友開業不到半年,盲公丸、風筒輝燒烤等商戶便陸續撤出。早期已有場內商戶反映,不少游客進來主要是參觀和拍照,真正坐下來消費的人沒有想象中多。到了2024年,場內只剩下少數餐飲店繼續營業,二樓、三樓大片區域已經關閉。
更能說明問題的是荔銀腸粉的經歷。
![]()
▲2024年11月,廣州文和友3樓大片區域均不對外開放
荔銀腸粉相關負責人后來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廣州文和友三樓餐廳有一張大菜單,每個入駐商戶只能在菜單上提供一道菜。荔銀腸粉的拳頭產品明明是腸粉,文和友卻安排他們提供炒牛河。商戶因此感覺,經營團隊既不了解他們,也不了解廣州食客真正想吃什么。
如果連一家腸粉店最應該賣什么,都要按照大型商業體的統一規劃重新安排,那么被引進來的究竟還是廣州草根美食,還是披著老字號名字的標準化餐飲檔口?
海鮮轉型失靈
廣州文和友后來也嘗試過自救。
2022年初,一樓被改造成海鮮主題空間“華文港”,幾家水產檔口占據主要位置,部分原有廣州小吃商戶撤出或者被調整到相對邊緣的位置。幾個月后,三樓又引入當時流行的劇本殺項目。
這些調整說明,經營者已經意識到,僅靠小龍蝦、本地小吃和懷舊布景,很難長期撐起5000平方米的空間。
![]()
▲2022年,廣州文和友打造海鮮主題
但海鮮在廣州并不是一個容易突圍的品類。
廣州人要吃海鮮,追求烹飪技藝,可以去傳統粵菜酒家和海鮮酒樓;追求品種、價格和新鮮,可以去水產市場周邊;想把吃海鮮變成短途旅行,還可以去南沙十九涌等地。
消費者對海鮮的新鮮程度、處理方法、火候和價格相當敏感。文和友既沒有傳統粵菜酒家的廚師、服務和宴請優勢,也沒有水產市場的價格與選擇優勢,只是把海鮮檔口放進了懷舊布景之中。
![]()
▲部分網友對于廣州文和友菜品的看法
那幾年疫情反復,客流時多時少,而鮮活水產最依賴穩定周轉,經營難度自然更大。
但疫情只能解釋為什么問題惡化,不能解釋問題為什么出現。廣州店在2020年底已經有商戶退出,說明困難早在海鮮轉型之前便存在。
從小龍蝦到廣州小吃,再到海鮮市場、劇本殺,廣州文和友一直在更換主題,卻始終沒有回答一個最基本的問題:
除了拍照,廣州人為什么要專程來這里吃飯?
深圳為何失色
與廣州相比,深圳文和友調整得更快。
深圳店2021年4月開業,不到半年便進行大規模改造,并改名為“老街蠔市場”。改造后的空間試圖還原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東門菜市場,又加入賽博朋克風格:半空懸掛巨型生蠔,周圍布滿霓虹燈、蠔殼廣告和水產檔口。
文和友希望從深圳歷史上的養蠔文化切入,為深圳店尋找一個獨立于長沙的地方主題。
![]()
▲深圳文和友改名(圖源:文和友公眾號)
問題是,生蠔只是深圳歷史的一部分,很難概括這座城市近幾十年的生活經驗。
對于許多深圳人來說,更熟悉的城市記憶可能是工廠、宿舍、食堂、電子市場、城中村,以及一代代南下務工和創業的人。深圳是一座年輕的移民城市,沒有一種像長沙夜宵那樣現成、集中,而且容易被包裝成旅游體驗的“共同舊城記憶”。
把深圳壓縮成一個巨大的生蠔符號,仍然屬于先找視覺主題,再向里面填入城市文化。
![]()
▲深圳文和友
改名“老街蠔市場”以后,深圳文和友仍未能恢復開業時的人氣。到了2023年,文和友再次調整,引入“燒烤小巷”和“長沙肉菜魚市”,加入笨蘿卜等長沙餐飲品牌。原來強調的深圳生蠔、東門市場和本地文化逐漸退居次要位置,空間重新變得“湘味十足”。
這種來回調整,暴露了異地文和友最難解決的矛盾。
保留小龍蝦和湘菜,消費者會問:既然賣的仍是長沙文化,為什么不直接去長沙體驗?
大幅改造成廣州或者深圳的地方文化,又會令人追問:這與文和友原來的品牌究竟還有什么關系?
![]()
▲深圳文和友
文和友管理層后來反思廣深兩店時,也承認其問題是“兩頭不靠岸”:既沒有把本地文化做到極致,也沒有充分發揮原有的長沙特色。對于廣州店,管理層更坦言,既想表現廣州當地文化,又舍不得把湘菜丟掉,結果兩邊都沒有做好。
廣州店在湘菜與廣州文化之間搖擺,深圳店從生蠔市場轉回長沙餐飲,同樣沒有找到穩定答案。
流量難成復購
有人把文和友在廣東的失敗,歸結為“廣東人務實,不喜歡網紅店”。這種說法有一定生活經驗作為基礎,但也不宜把它說成固定的地域性格。
廣州和深圳從來不缺因為裝修、話題和社交平臺傳播而走紅的餐廳。廣州文和友日排號接近3000桌,深圳文和友首日排號超過5萬號,已經證明廣東消費者愿意為新鮮感、場景和情懷排隊。
只是餐飲與普通景點不同。
景點可以幾年去一次,餐廳卻必須依靠一次又一次的消費。第一次到店可以靠宣傳,第二次到店要靠出品,第三次以后,還要看價格、服務、交通和穩定程度。
![]()
▲部分網友對廣州文和友的看法
很多消費者對廣州、深圳文和友的評價,最終都落到相似的一點:適合拍照,但食物沒有好吃到令人專程再來;價格、味道和體驗,也沒有形成不可替代的優勢。
長沙文和友能夠成為旅游地標,是因為它既是一座夸張的懷舊建筑,也是長沙小吃、夜宵和娛樂生活的一部分。它依靠的不只是長沙人重復光顧,還有源源不斷來到長沙、希望集中體驗城市特色的游客。
廣州和深圳店復制了巨大的空間、密集的招牌、做舊的樓房和排隊的傳播效應,卻沒能復制出同樣堅實的本地聯系。
![]()
▲廣州文和友開業后期,餐飲區僅有零星客人
廣州文和友不是敗在廣州人沒有懷舊情懷,而是把懷舊過多理解成了“做舊”,把廣州文化處理成可以替換的裝修符號,又把依附于老板、街區和小規模經營的草根美食,當成可以集中招商、穩定復制的商業品牌。
深圳文和友的問題也相似。它先把深圳文化壓縮成生蠔和舊市場,發現行不通以后,又重新搬回長沙的餐飲品牌,最后連自己究竟應該代表深圳還是長沙都無法說清楚。
場景能夠帶來第一批客人,最后決定他們會不會再來的,仍然是盤中的食物。
羊記精選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