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常常能夠深刻感到生命的無意義、不合理。人從來到世上，一路掙扎、追求、修煉，然后就那么離開了。這有什么意義呢？這個問題是沒有答案的，或者說這個問題的答案已有，但是沒有人愿意接受它。這一答案就是：毫無意義。既知答案如此，又要勉強(qiáng)自己生活下去，這是一個不可解決的矛盾。
在生命意義的問題上，榮格和海德格爾有不同的看法。榮格認(rèn)為，對于正常人來說，有什么必要追尋生命的價值或存在的意義呢？這樣的問題只是對于精神分裂了的、異化了的人來說才會發(fā)生。而海德格爾卻認(rèn)為應(yīng)當(dāng)追問存在本身的意義，“人就是一種領(lǐng)會著存在的在者”。
從很年輕時起，虛無主義對我就一直有很大的吸引力。這種吸引力大到令我膽戰(zhàn)心驚的程度，使我不敢輕易地想這些問題。我不敢長時間地看星空。看著看著，我就會想到，在這眾多的星星中，地球就是一個；而人在地球上走來走去，就像小螞蟻在爬來爬去。人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孜孜以求的一切在其中顯得毫無價值。
有一段時間，我的情緒有周期性的起落，差不多每個月都會出現(xiàn)一次“生存意義”的危機(jī)。在情緒低落時，就會有萬念俱灰的感覺。
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中說過：“我只覺得人生一世，榮辱得失都清淡如水，背時遭劫亦無甚大礙，所謂人生短促，不過是一時幻覺。”
人活一世，都想留痕跡。有人說，人最大的目標(biāo)是青史留名；有人說，即使不能流芳千古，能夠遺臭萬年也是好的。說這話的人沒有想到：在地球熱寂之后，什么痕跡都不會留下。記得我在發(fā)表了第一篇文章時，曾在日記中寫道：我已經(jīng)留下了第一個痕跡。當(dāng)時的我沒有想到，這個痕跡就像沙灘上的腳印，很快就會被海浪撫平。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夠在宇宙中留痕跡，這是毋庸置疑的。
既然如此，人活著豈不和死沒什么區(qū)別？當(dāng)你把這個痛苦的事實當(dāng)作不得不接受的事實接受下來之后，你就會真正地冷靜下來，內(nèi)心會真正地平靜下來。你會用一種俯視的、游戲的態(tài)度來看人生。
有一段時間我開始讀“禪”，心中有極大的共鳴。禪揭示了生活的無目的、無意義；它提到要追求活生生的生命，生命的感覺。其實，生命的意義僅在于它自身，與其他一切事和人都毫不相關(guān)。參禪時，我想到，過去我常常受到世間虛名浮利的誘惑，其實是沒有參透。
然而，我又不愿意在參透之后使生命的感覺變得麻木。而是循著快樂原則，讓生命感到舒適和充實。它包括對好的音樂、美術(shù)、戲劇、文學(xué)的享用。更重要的是把自己的生活變成一個藝術(shù)品，讓自己的生命活在快樂之中，其他的一切都不必追求和計較。美好的生活應(yīng)當(dāng)成為生存的目的，它才是最值得追求的。
毛姆曾說過：“我認(rèn)為，要把我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看成不是令人厭惡的，唯一使我們能做到這一點的就是美，而美是人們從一片混沌中創(chuàng)造出來的。例如，人們創(chuàng)作的繪畫，譜寫的樂章，寫出的作品以及他們所過的生活本身。在所有這一切中，最富有靈感的是美好的生活，這是藝術(shù)杰作。”
生命本身雖無意義，但有些事對生命有意義。
生命是多么短暫。我想讓自由和美麗把它充滿。
內(nèi)容來源：
《作家文摘》 精選名家散文 全三冊
東方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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