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銀行柜臺遞過來一個信封。牛皮紙的,邊角磨得發白。
柜員小姑娘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我拆開信封的時候手是抖的。
里面沒有錢,只有一張紙條。
紙條對折了兩次,打開,上面的漢字寫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剛學寫字時那樣,一筆一畫,每個字都在發抖。
“老公,下輩子還嫁你。”
我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很久,眼睛花了,字影模糊成一團。
小姑娘站起來,按了一下柜臺下的按鈕。那是警報器。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啞得不像自己的:“她人呢?”
01
事情要從三年前說起。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卡佳的手機響了。
她當時正在廚房洗碗,手上的水沒擦干,在圍裙上蹭了兩下才去接。電話那頭是她哥哥安德烈,聲音很大,隔著屏幕我都能聽見他在說什么。
“媽快不行了,醫生說最多兩個月。”
卡佳站在窗戶邊接電話,身子一直直挺挺的。她掛斷電話后沒動,整個人貼在玻璃上,我看著她的背影,肩膀在發抖。
我走過去,把手搭在她肩上:“怎么了?”
她不說話,只是搖頭。
后來她蹲下來,蹲在墻角,把頭埋在膝蓋里。
我認識她這么多年,沒見過她這個樣子。
她是一個很能扛的人,兒子走的時候她都沒在我面前哭成這樣。
“我媽查出來是癌癥,晚期。”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問她:“要不要回去看看?”
她沒回答。但我看見她攥著手機的手,指節發白。
那天晚上她一夜沒睡,我半夜醒來好幾次,她都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窗簾沒拉,月光照在她臉上,我看見她眼睛紅紅的,但沒再哭了。
第二天一早,她開始收拾東西。
我問她要不要先查查機票的價格,她說查過了,從北京轉機到海參崴,來回一個人差不多三千多。她問我家里還有多少錢。
我知道家里的情況。
兒子王東東走的那年,白血病,花光了我和她十年的積蓄,還欠了不少外債。
后來這些年,她開了家小俄貨店,賣點從俄羅斯帶過來的巧克力、套娃、化妝品,生意不好不壞,勉強夠過日子。
我跑快遞,一個月三四千塊錢。
銀行卡里剩的錢,連兩千塊都不到。
“我想辦法。”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那天下午我去了中介。
那是北京一套老破小,一室一廳,42平。
當年我在北京干裝修時買的,首付是借的,月供還了八年才還清。
后來回老家縣城生活,就把那套房子一直出租,每個月收兩千多租金,算是家里最穩的一筆收入。
中介說能賣260萬左右,行情不好,再放可能要跌。
我沒猶豫:“賣吧。”
中介是個小伙子,挺年輕的,看著我愣了一下:“大哥,這可是在北京的房子,您真賣?”
“真賣。”
簽合同那天,我沒跟任何人說。
直到錢到賬那天,我爸才知道這事。
他那天晚上找上門來,進門沒換鞋,在客廳里站著。我喊他坐,他不坐。
“你把房子賣了?”他問。
“嗯。”
“多少錢?”
“267萬。”
他聽完,一巴掌拍在茶幾上,杯子跳了跳,水灑出來。
“你瘋了啊?”他的聲音很大,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那房子是你和卡佳的養老錢,你就這么賣了?你讓一個外國女人拿那么多錢回去,她要是不回來怎么辦?”
我說:“她不會的。”
“你憑什么說她不會?”我爸冷笑了一聲,“你認識她幾年?十八年?你了解她嗎?你知道她回去會不會就不回來了?”
我說:“卡佳不是那種人。”
我爸看著我,眼睛里全是失望。他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發上,一個人坐到很晚。卡佳從屋里出來,端了杯熱水給我,放在茶幾上。
“你爸說得對,”她說,“這錢太多了。”
我說:“你媽生病,錢就得花。”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手上全是凍瘡留下的疤。她的手以前很好看,后來開店搬貨,冬天也不戴手套,就成這樣了。
“我回去看看,最多一個月就回來。”她說。
“好。”
“我把那筆錢留著,我媽的醫藥費用不了那么多。”
“你自己看著辦。”
她看著我,笑了一下,嘴角彎彎的。她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還是當年那個樣子。
02
卡佳走的那天,天很冷。
縣城的車站不大,候車室里沒暖氣,我穿著軍大衣還覺得冷。她穿了一件棗紅色的羽絨服,是她自己從俄貨店里拿的貨,說這個暖和。
車快開了,她站在檢票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一個人在家,別老吃方便面。”
“知道了。”
“店里的貨你看著賣,別讓人賒賬。”
她想了想,又說了句:“你要是覺得一個人住著難受,就回你爸媽那住幾天。”
“行。”
車來了,她提著行李箱上了車。走到車門的時候又回頭,朝我擺了擺手,說:“我盡快回來。”
火車開走的時候,她一直趴在窗戶上看我。圍巾被風吹起來,擋住了半張臉。
我站在站臺上,直到火車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去。
回到家,客廳空蕩蕩的。她的拖鞋還放在門口,鞋架上有她常穿的那雙棉拖鞋。我彎腰把兩只鞋擺正,然后坐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
頭一個禮拜,她每天都打電話。
有時是早上,有時是晚上。
她說她媽的狀態比想象中好一些,能吃東西了,還能坐起來說幾句話。
她說安德烈把她接回去,住在他們老家的小鎮上,離海參崴開車兩個鐘頭。
“那邊的醫院行嗎?”我問她。
“還行,起碼有藥。”
“錢夠不夠?”
“夠了,你別擔心。”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我總覺得她沒說完,但她不說,我也不問。
第二個禮拜,電話變成兩天一次。
她說她媽開始化療了,反應挺大的,吃不下東西,瘦了很多。
她說她每天在醫院陪著,晚上就睡在走廊的長椅上。
我說怎么不找個旅館,她說旅館貴,能省就省。
“你別省那點錢。”我說。
“省一點是一點。”她說。
第三個禮拜,電話開始斷斷續續。
有時是她打過來,響兩聲就斷了,我再打過去,關機。有時是她微信發一條語音,說手機信號不好,在鄉下。
我給她發了好幾條消息,她第二天才回,說昨天睡太早了。
我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
她不是那種不回消息的人。以前在家的時候,我出去跑快遞,她每天中午都會發個消息,問我在哪吃了沒有。那段時間她連消息都不怎么發了。
我給她哥哥安德烈打了個電話。
安德烈的普通話說得不好,磕磕絆絆的。他說卡佳很好,說她媽也好,說不要擔心。我說讓她接電話,他說她在醫院,手機沒帶。
我掛了電話,心里不太踏實。
03
第四個月的時候,電話徹底打不通了。
那天晚上我打了十幾個電話,全是關機。微信語音也沒人接。我給她留言,問她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等了一整夜,沒有任何回復。
第二天上午,我又打。還是關機。
我跑去派出所,說想查查我媳婦的出入境記錄。民警幫我查了,卡佳的護照信息顯示她三年前入境俄羅斯,從那以后沒有任何出境記錄。
“她還在俄羅斯。”民警說。
“那她為什么不接電話?”我問。
民警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回到家,我打開手機,翻出卡佳最后一條語音。她的聲音很疲憊,說:“老公,這邊信號不好,過幾天聯系你。”
那句話是四個禮拜前發的。
我把手機揣進兜里,出門去了她的俄貨店。
店門鎖著,卷簾門拉下來,上面的灰落了一層。我問隔壁賣水果的老張,最近有沒有見過卡佳。老張說沒有,從年前就沒見過。
“那她的店呢?”
“你媳婦自己鎖的,走之前還跟我說了一句,說回來看店。這都幾個月了,還沒回來?”
我沒說話,轉身走了。
回到家,我打開卡佳放東西的那個柜子,翻了一遍。
她的衣服都還在,冬天的羽絨服掛在衣柜里,夏天的衣服疊在抽屜里。
抽屜最底層,壓著一個鐵盒子。
我拿出來,打開。
里面是幾張照片。
有一張是剛結婚那會兒拍的,在北京天安門前,她穿了一件碎花裙子,扎著馬尾,笑得很開心。
還有一張是我們一家三口,在縣城公園里,王東東坐在她腿上,她才幾歲,露出兩顆門牙。
最底下是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是卡佳的筆跡。我沒見過這封信,也不知道她什么時候寫的。
我打開信封,里面只有一頁紙,字寫得密密麻麻,字跡很急。
“老公,如果你看到這封信,我可能已經回不來了。你別怪我,我本來想當面跟你說的,但我怕我說不出口。你別來找我,也別恨我。媽看病花了很多錢,剩下的我都給你留著,存在銀行里,密碼是東東的生日。你回老家去,別在北京那邊漂了。”
我拿著信紙的手在發抖。
她什么時候寫的這封信?
是走之前就寫好了,還是到了那邊才寫的?
她說的“回不來”是什么意思?
我坐在床邊,把信看了三遍。每一遍看,都覺得心口那塊地方堵得慌。
我給我爸打了電話,說了信的事。
我爸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早就說過,她靠不住。”
我沒說話,掛了電話。
04
債主老孫是兩個月后上門的。
他在縣城放貸,認識我很多年了。他坐在店里,翹著二郎腿,嘴里叼著根煙。
“志剛,你老婆那筆錢,應該還在你手里吧?”
“不在。”
“那在哪?”
“給她了。”
老孫把煙掐了,往地上一扔,用腳碾了碾:“志剛,你糊弄我呢?你老婆拿走那么多錢,人沒了,你說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那你說,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
老孫看著我,目光冷下來:“我不管你知道不知道,你那筆債,該還還是得還。本金加利息,一分不能少。”
“我沒錢。”
“你沒錢就賣店。”
“那是我吃飯的東西。”
“那我不管。”
老孫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并不存在的灰:“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錢到位,什么事沒有。不到位,你自己看著辦。”
他走后,我在店里坐了很久。
五金店不大,二十多個平方,貨架上全是螺絲、釘子、水管、電線。我干這行十幾年了,街坊鄰居都認識,生意還過得去。
我知道老孫說得對,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但我現在真沒錢。
卡佳拿走那290萬后,我只留了不到兩萬塊的生活費。
那筆債是我跟別人借的,加上北京那套房子的錢,全給她了。
我當時沒想那么多,覺得她媽病了,救命要緊。
現在她人沒了,錢也沒了。
我跟我爸求了,他罵了我一頓,最后給了我一萬塊錢。
我媽偷偷塞給我三千,嘴上說:“你爸就那樣,你別跟他生氣。”
我說我不氣。
但我心里難受。不是氣,是慌。
我不知道卡佳在哪,不知道她為什么走了就不回來了。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躺在床上,手機放在枕頭邊,屏幕調到最亮,一有消息就趕緊拿起來看。
但每次都不是她。
第五個月的時候,我通過一個朋友認識了一個跑俄羅斯貨運的司機,姓李,老家是遼寧的,常年在海參崴和綏芬河之間跑。
老李聽我說完,想了想說,他有個老鄉在海參崴那邊的醫院當護工,可以幫我打聽打聽。
我等了半個月,老李給我打電話,說他老鄉打聽到了。
“海參崴郊區那邊有個醫院,有個中國女人在那住院,瘦得厲害,但中國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她叫什么?”
“不知道,她不說名字,病歷上的名是化名。”
我心里一驚。
“她什么病?”
老李沉默了一下:“老鄉說,看著像癌癥。”
“還能不能治?”
“不知道,老鄉說半個月前見過一次,后來就沒見了。可能換醫院了,也可能……”
他沒說下去。
我掛了電話,坐在店里,盯著天花板。
我決定自己過去。
05
辦護照花了一個多月。
我沒有護照,當年在北京的時候辦過一次,后來過期了,一直沒再續。去出入境管理處填表、照相、等審批,前前后后跑了四趟。
拿到護照那天,我連夜買了機票。
北京飛海參崴,兩個小時。機票不貴,來回兩千六。
出發前一天晚上,我去了卡佳的俄貨店。
店門還是鎖著,我透過卷簾門的縫隙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貨架上還有幾盒巧克力沒賣完,落了一層灰。
我站在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卡佳走之前,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問我:“老公,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怎么辦?”
我當時正在看電視,隨口說:“什么叫不在了?回娘家嗎?”
她笑了一下,沒說話。
我轉過頭看她,她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安德烈發給她的照片。她媽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管子,瘦得只剩下骨頭。
她當時肯定已經知道自己也病了。
但她沒跟我說。
我上了飛機。
飛機上坐我旁邊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孩子一直在哭。她哄孩子的時候說了幾句俄語,我聽著覺得耳熟。
卡佳剛來中國的時候,說話也是這樣,磕磕絆絆的。
后來她普通話學得比我標準,有時還糾正我的發音。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她。
飛機到達海參崴的時候是當地時間下午三點多。天灰蒙蒙的,下著小雨。
我出了機場,在出口處看到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深綠色的棉襖,頭發花白,臉上胡子拉碴的。
是安德烈。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老了很多。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走過來,沒說話,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卡佳在哪?”
他沒回答,轉過身,示意我跟他走。
我們上了他的車,一輛破舊的拉達,里面全是煙味。
安德烈開車不說話,我問他卡佳在哪,他還是不說。
我急了:“你倒是說話啊!”
他看了我一眼,說:“先回去。”
“回哪?”
“我家。”
車開了一個多小時,從市區開到鄉下。路不好走,全是泥巴路,兩旁是樹林。
安德烈的家在鎮子邊上,一棟木頭房子,不大,院子堆著一些漁網和木柴。
車停好,他熄了火。
“卡佳在哪?”我又問了一遍。
他下了車,沒回頭,往屋后面走。
我跟上去。
屋后是一片山坡,長滿了野草。坡上有兩座墳,一座新的,一座舊的。
他指著新墳:“卡佳。”
我愣在那,好一會兒沒緩過來。
雨落在我臉上,涼颼颼的。
06
我走過去,蹲下來。
墓碑上刻著名字,俄語的,上面還嵌著一張照片。
是她。
照片上的她穿了一件白色襯衫,頭發扎在腦后,笑得眼睛彎彎的。
我用手摸了摸那張照片,冰涼的,上面沾了雨水。
安德烈站在我身后,他開了口,聲音很低。
“你賣房子那筆錢打過來,她先給了她媽付了兩個月醫療費。后來她自己也不舒服,一直忍著不說。等她媽稍微好一點了,她才去醫院查。一查,胃癌晚期。”
我的眼淚流下來,但我沒出聲。
“醫生說,手術可以做,但她不肯。她說,不想再花錢了。她把剩下的錢分成兩份,一份給了她媽,一份給你留著。存在銀行里。”
我喉嚨發緊,想說話,但說不出。
“她媽兩個月后也走了。她就一個人住在我這,做了幾次化療,人瘦得脫了形。她讓我別告訴你,說你已經夠苦了。”
我跪在墳前,額頭抵在泥土上。
“她臨終那天晚上,讓我寫了一張紙條。她口述的,我一個一個字寫下來。她說,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下輩子一定要還給你。”
安德烈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我接過來,打開。
里面是一張紙條,對折了兩次,上面是安德烈的筆跡,漢字寫得歪歪扭扭硬邦邦:“老公,下輩子還嫁你。”
我攥著那張紙條,渾身發抖。
“她走的時候,有沒有說什么?”
“說了。”安德烈說,“她說,讓你別來找她,好好過日子。”
我閉上眼。
她一直是這樣的。
兒子走的時候,她不讓我看見她哭。她媽病危的時候,她一個人抗著,不讓我分擔。她自己也病了,還是一個人扛著,直到扛不動了為止。
她這輩子,什么都自己扛著。
我跪在那,不知道過了多久。
天黑了,雨停了,星星出來了。
安德烈走過來,遞了件大衣給我:“進屋吧,外面冷。”
我沒動,我看著他:“她走后為什么不肯見我?”
安德烈沉默了一會兒。
“她說,她不想讓你看到她瘦成那樣。”他的聲音很輕,“她說,你印象里她一直是年輕時那個樣子,她不想破壞。”
我盯著他,心里堵得說不出話。
“還有,她回來那天晚上,去你家門口站了四十分鐘。”
我愣住了。
“什么時候?”
“她走之前。她說她想見你最后一面,但到門口了,又沒進去。”
“為什么?”
安德烈搖了搖頭:“她說,怕她哭出來,你更難過。”
我腦子里一下子想起那個晚上。
那個我在監控里看到的背影。
那個穿著深色大衣的女人,站在我家門口,沒按門鈴,站了四十秒又走了。
我以為是別人,原來是她。
她回到我身邊,站了四十分鐘,卻沒進那個門。
我咬著牙,眼淚又下來了。
“她這是為什么?”
安德烈不說話。
我知道答案。
她就是這種人。
她這輩子,把所有苦都自己吃了。
07
那天晚上我睡在安德烈家的沙發上。
沙發很舊,彈簧都塌了,睡著不舒服。但我不在意,我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卡佳的事。
凌晨三點多,我從沙發上坐起來,披了件衣服出了門。
外面很冷,風從海那邊吹過來。
我走到山坡上,在卡佳墳前坐下。
四周很安靜,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
我看著她的墓碑,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照片。
“你是不是傻?”我對著墓碑說,“你回來干什么?你回來,我照顧你啊。”
沒有回應,只有風聲。
“你以為我會嫌棄你瘦了?我不嫌棄,你什么樣我都認識你。”
“你為什么不讓我知道你生病?”
“你為什么一個人扛著?”
“你回來啊。”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變成哽咽。
安德烈走出來,端了兩杯伏特加,遞給我一杯。
我接過來,一口喝了大半。
“她在這邊,朋友多嗎?”
“不多,”安德烈說,“她嫁給你后,很少回來。這邊的朋友早就斷了。”
“那她一個人在這,怎么過的?”
安德烈沒回答,他喝了一口酒。
我明白了。
她一個人,沒朋友,沒親人,只有生病的媽媽。
她媽走了,她自己也病了。一個人住在安德烈這,每天自己做飯,自己找藥吃。安德烈要出海打魚,白天不在家。她一個人,連說話的人都沒有。
我忽然想起她以前跟我說過的一句話。
她說,嫁給我的時候,她什么都不怕,就怕一個人。
“你一個人在中國那么遠的地方,不怕嗎?”我問她。
她說:“有你啊。”
現在她一個人在海參崴,沒有我。
我喝完了那杯酒,把杯子放在墓碑旁邊。
“我明天帶她回去。”我說。
安德烈看著我:“你決定好了?”
“決定好了。”
安德烈沒再攔我,只是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我去鎮上買了骨灰盒。
盒子的材質一般,不貴。我選了個深色的,覺得卡佳會喜歡。
安德烈幫我把骨灰裝好,我說:“帶我回中國。”
他說好。
我和安德烈去了她媽的墳,在旁邊鞠了個躬。我說:“阿姨,我帶卡佳回去了。你放心,我會讓她入土為安的。”
安德烈翻譯了一遍。
回去的路上,我抱著骨灰盒坐在后排。
卡佳生前162斤,后來生病瘦得只剩不到80斤。
抱在手里,輕得像一捧棉花。
我把它貼在胸口,一路沒放手。
飛機落地北京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打了車回縣城。
司機是個中年人,一路沒說話。我在后排抱著骨灰盒,看著窗外飛馳過的街景。
我在北京待了很多年,后來回到縣城。
卡佳也是。
她在俄羅斯長大,嫁給我以后,就再也沒有長期回去過。
她媽生病,她回去了。
回去就沒回來。
08
回到家,我媽在門口等著。
她看到我抱著骨灰盒,愣住了。
我站在門廊下,沒說一句話。
我媽看著我,看著我懷里的東西,她問了一句:“是卡佳?”
我沒點頭,也沒搖頭。
只把那封信拿給她看。
我媽打開信紙,念了兩行字,眼淚就掉下來了。
“這孩子,怎么這么傻?”
我蹲下來,把骨灰盒放在地上。
我媽也蹲下來,摸著骨灰盒:“她是不是一直瞞著?”
“為什么不告訴咱們?”
“她說怕我花錢。”
“花錢也是一家人啊,她一個人扛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接話。
我爸從屋里走出來,看著我,又看著那個骨灰盒。
他沒說話,站在門口,手插在口袋里。
我站起來,看著他說了一句:“爸,卡佳不是跑路,她死了。”
我爸的目光越過我,落在地上那個木盒子上。
他的手從口袋里抽出來,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病了多久了?”
“查出癌癥很久了。”
“她為什么不早說?”
“她怕拖累我。”
我爸沒說話,轉身進了屋。
我媽對著他的背影吼了一句:“你兒子媳婦沒了,你連句話都不會說?你裝什么啞巴?”
我爸的背影頓了一下,沒回頭,進去了。
我在門外站了半個小時,一直沒進去。
我媽出來拉我,讓我進屋吃飯。
我搖頭:“不想吃。”
第二天,我在老家屋后那片小樹林里,給卡佳立了座墳。
墳不大,用紅磚砌的,挺整齊的。墓碑是找了鎮上的石匠刻的,上面寫著:“愛妻葉卡捷琳娜之墓”。
我把她的骨灰盒放進去,蓋上土。
葬禮只有我和我媽兩個人。
村里的人聽說卡佳回來了,但不知道怎么回事。
沒人來問,我也沒說。
我媽在墳前燒了一炷香,念叨了一句:“好好歇著,別再操心你那個男人了。”
我聽見了,鼻子突然一酸。
我媽走后,我一個人坐在墳前。
我回想起卡佳剛來中國那幾年,她中文不好,說句話都有點結巴。
我教她說“吃飯”
“睡覺”
“回家”,她學得很快,隔天就記住了。
有一回,她站在我家門口,指著門牌號說:“這是咱們家。”
“對。”
“我不會走丟的。”
我在墳前坐了一整天。
從早上坐到傍晚,一整天沒吃東西。
我媽端了碗粥來,說:“吃點吧。”
我說:“吃不下。”
“那也得吃。卡佳要是在天上看著你,她也不希望你這樣。”
我端著碗,喝了半碗粥。
心里還是堵。
09
老孫的錢,我用了半年多才還清。
五金店還在,我每天開門做生意,下班回家。
日子一天一天過,好像是回到了卡佳沒走之前,但也不一樣了。
我晚上不太睡得著,偶爾卡佳會來我夢里。
夢里她還在問我:“吃飯了嗎?”
我說:“吃了。”
她還問我:“冷不冷?”
我說:“不冷,你冷嗎?”
我把那張紙條夾在枕頭底下,每天睡覺前拿出來看看。
紙條上的字已經讓我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了,邊角都翹起來了。
有一天晚上,我把它拿出來疊好,放進了一個鐵盒子。
我心里說:下輩子,我還娶你。
第二年的清明節,我一個人去了那片小樹林。
天陰著,飄著毛毛雨。
我提著兩瓶酒,一小束花,在她墳前坐下來。
我把酒瓶擰開,倒了一小杯,放在碑前。
“我來看你了。”
沒人應我,只有風吹過楊樹的聲音。
我給自己也倒了一杯,一口氣喝完。
“你那邊過得好不好?要不要我多燒點紙?”
“你在那邊能看見我嗎?”
我低頭看著地上的落葉。
“你要是想我了,就回來一趟。不用進門,站在門口也行。”
“你去年回來過,我知道。”
“你站在門口沒進來,我也知道。”
“你以后想回來就回來,門我不鎖。”
我說完這些,就坐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剩下的酒。
走的時候,我在碑前放了一條她以前用的圍巾。
棗紅色的,邊角都洗白了。
卡佳也走了快四年了。
我偶爾還會去那家俄貨店門口站一會兒,卷簾門沒再拉起來過,隔壁的老張說:“那個俄羅斯妹子還會回來嗎?”
我說:“她早就回來了。”
老張沒聽懂:“啊?”
我沒解釋。
她是回來了,只不過換了一種方式。
10
寫這個故事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該怎么開口說卡佳的事。
有一回在街上碰見個熟人,問我:“嫂子呢?”
我說:“去世了。”
對方愣了一下:“什么時候的事?”
“有幾年了。”
“怎么走的?”
“胃癌。”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一個人,不容易。”
我沒說話。
回到家,我打開那個鐵盒子,把里面的東西翻出來一遍一遍地看。
結婚證、兒子的出生證、兒子小時候的照片,還有那張紙條。
我把紙條拿出來看了一遍。
那行字歪歪扭扭的,但很有力。
我把紙條放在枕頭底下,迷迷糊糊地睡了。
那天晚上我夢見卡佳了。
她站在廚房里,圍著那條碎花圍裙,正在切菜。
我喊她,她回過頭,笑了一下。
“你回來啦?飯馬上就好了。”
我說:“你不是走了嗎?”
她說:“我回來給你做頓飯。”
我走過去想抱她,但她退了半步:“別,我身上油煙味重。”
我沒管,一把抱住她。
她身上確實有油煙味,還有洗衣粉的味道,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香味。
還是卡佳身上的味道。
我抱著她,她沒掙扎。
“你瘦了。”她說。
“你更瘦。”
“我本來就瘦。”
“不是,你比以前瘦太多了。”
她沒接話,把腦袋靠在我肩上。
“好了,先放開放開,菜要糊了。”
我放開她,她轉過身去翻鍋里的菜。
我站在她身后,看著她忙活。
天還亮著,窗外的光照在廚房里,照在她身上。
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頭。
“看什么看,去擺碗筷。”
我說好。
我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枕頭上濕了一片。
我坐起來,擦了一把臉,起床做早飯。
粥是我自己熬的,咸菜是我媽腌的,還切了兩個咸鴨蛋。
我一個人坐在桌邊吃。
吃到一半,我停下來,看著對面。
桌對面空空的,放著一副碗筷。
“卡佳,飯菜夠吃,你多吃點。”
從頭到尾,我也沒等到一個回答。
但我對著空碗說了一句:“下輩子,我在原地等你。”
我還把那副碗筷留著。每年清明,我都會放上去。
筷子是新的,碗是她以前最喜歡的那只白色印花碗。
我用那只碗盛飯,放在她遺像前面。
然后坐在旁邊,一邊吃飯一邊和她聊天。
“今天菜不錯,你嘗嘗合不合口味。”
“咸菜我媽腌的,她知道你喜歡吃,今年特意多腌了一壇。”
“今年的楊梅我泡了一缸酒,明年這個時候就能喝了。”
“你要是想喝,我今年倒一杯給你。”
我不需要她回應。
她在我面前的時候,話也不多。
但她都在。
現在,她也在。只不過換了一個地方。
我把那張紙條折好,放進鐵盒子里,壓在柜子最底層。
但我每天都會摸一摸枕頭的邊角,感覺自己還能聞到一點她的味道。
她這輩子舍不得我。
下輩子,她說她還會來。
我信。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