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懂了紀曉嵐和珅賑災之爭，就讀懂了進步理想主義與保守現實主義

寫了不少很多關于右與左、保守主義與自由主義、現實主義與理想主義的文章，如果想要為這些文章舉個生動一點、一看就懂的例子，那就是過去很火的電視劇《鐵齒銅牙紀曉嵐》中關于如何賑災的辯論。

大災之年，百姓顆粒無收，餓殍遍野，朝廷撥下賑災糧。面對救命的糧食，紀曉嵐和和珅截然不同的做法，吵出了千古以來最真實的兩種人生、兩種思維，也就是我們常說的理想主義和保守現實主義。

彼時清朝正在鬧災荒，乾隆帝派和珅賑災。他手下的貪官卻將救濟糧換成了牲口吃的麩糠和草料。紀曉嵐知道后痛心疾首，便與和珅對峙，誰知和珅竟然說出“災民不算人”、“一斤糧食能夠換得三斤麥麩，以此救活更多人”等言論。

紀曉嵐或是從未聽過這種說法，直呼和珅不是人，明明一民一子皆是大清子民。況且朝堂撥了如此多的救濟款，何來換糧食之說？和珅卻反問紀大人：“你親眼見過災區是什么樣的嗎？你看到過吃觀音土活活撐死的人嗎？”

紀大人雖心系百姓，到底在上層社會待久了，居然連觀音土是什么都不知道

和珅繼續道：“你以為我只知貪財、毫無人性？你以為易子而食只是史書上的寥寥數字？我親眼見過！那就是鍋里的一堆肉啊！我心都涼了！”

紀曉嵐有些底氣不足：“賑災款不夠，再問朝廷要啊！”這番天真的言論，只把和大人逗的想笑，征大小金川、平準格爾部，國庫分明只是一個空殼子，哪來的錢去賑災？

紀曉嵐想到了什么，情緒復又激動，細數大小官員層層貪污之事。和大人這次居然沒有反駁，可吐出來的話，如同蛇信子一般無情：“救民先救官，官都活不了？拿什么救民？只有喂飽了官員，他們才能去賣命！”

這番“貪污受賄有理”的曠古謬論，必然沒有得到“食君俸，為君分憂”的紀大人的認可。于是和珅繼續問道：“古往今來多少清官多少貪官？”

紀大人回道：“清官如鳳毛麟角，貪官如黃河之沙。”

和珅說：“對啊，那我不依靠他們，我依靠誰啊？啊，我這個軍機大臣，要是沒有他們撐著，那就是個屁，我容易嗎？”

當時看戲，只覺得紀曉嵐清正廉潔、心懷百姓，是絕對的好人；和珅貪贓枉法、油滑世故，是徹頭徹尾的壞人。但隨著年歲漸長，看透人情世故和世間規則后才明白，這場爭吵，從來不是簡單的善惡之爭，而是“應該怎樣”的理想，和“只能這樣”的現實最真實的碰撞。

紀曉嵐的邏輯特別簡單、純粹，也是普通人最共情的邏輯。

災糧是朝廷給災民救命的，一粒都不能少，一分都不能貪。就該干干凈凈、足額足量，分到每一個受苦的百姓手里。官吏不許克扣，不許動手腳，所有人都該守規矩、講良心，讓苦難的人得到應有的幫扶。

這就是典型的理想主義，也是大眾認知里偏左翼的思維。

理想主義者的一生，都在追求“世間本該有的樣子”。他們心懷正義、堅守底線、心有悲憫，看不慣黑暗、容不得不公。他們相信規則、相信善良、相信公平，認為只要人人堅守道義、恪守本心，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但理想主義最大的短板也格外明顯，太純粹，太脫離現實。

紀曉嵐只盯著“賑災糧必須純白、足額發放”的道德標準答案，卻忽略了最殘酷的現實問題。災年災民數以萬計，朝廷的糧食根本不夠所有人吃飽；天下官吏萬千，人性本就趨利，沒有利益驅使，沒人愿意真心干活。

他追求絕對的公平和完美的道義，卻解決不了眼前最迫切的問題——讓更多災民活下來。空有一腔善心，卻沒有落地的手段，最后大概率是，規矩守住了，道理講通了，糧食不夠分，大批災民依舊餓死。極致的理想，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往往是無用的善良。

反觀和珅，人人罵他貪官污吏，但他的賑災邏輯，恰恰吃透了現實社會的運行規則，也就是最真實的保守現實主義。

和珅的做法人人詬病，把賑災糧摻進大量糠麩、沙石，糧食變得粗糙難以下咽，看似是糟蹋救命糧、克扣百姓。

但他說了一句最通透、也最殘酷的大實話，純糧太少，根本救不了所有人，摻了糠麩，糧食的數量就能翻幾倍，才能養活更多災民。

這就是保守現實主義的核心：不看理想的“應該”，只認現實的“能夠”。

保守主義者從不高估人性，也不幻想完美世界。他們清楚，人性本私、人人趨利，任何體系本都有漏洞，社會永遠不可能絕對公平，資源永遠是稀缺的，完美的規則永遠無法百分百落地。

所以和珅不追求干凈完美的賑災流程，他選擇妥協、變通、利用規則。

他默許官吏從中撈取好處，用微小的利益綁定層層官員，讓整個官僚體系動起來。官員有甜頭可拿，才會愿意跑腿、愿意落地、愿意真的把糧食發到災民手里，而不是層層截留、徹底擺爛。

他放棄了絕對的道德完美，舍棄了虛無的體面規則，只為守住唯一的底線：讓盡可能多的災民活下去。

這就是現實主義的底色：接受世界的不完美，用不體面的手段，解決最根本的生存問題。

紀曉嵐說的話，大義凜然，充滿正能量，所以就成了人人敬仰的“鐵齒銅牙”；和珅呢，盡管干了不少臟活累活，但依舊成為千夫所指的“貪官”，杜小月嘴里的“和胖子”，紀曉嵐口中的“和二”。

所以，人人都想當紀曉嵐，人人都痛斥和珅，至少表面是這樣。

但要論真正解決問題、推動社會進步的，往往是“和珅”這樣的現實主義者，而非紀曉嵐這樣的理想主義者。

想起前些年經濟學家茅于軾主張經濟適用房不帶內部廁所，惹得網絡一群正義之士群起攻之，說這個主張是不把低收入者當人看，和紀曉嵐的想法何其相似奈爾。

曾國藩處理“天津教案”，招來清議紛紛。這些清議，只講情理，全不顧國勢，他們不負實際責任，只憑著一張嘴巴，一旦惹出禍來，他們都會躲得遠遠的，還得要做事的文武們去收拾局面。他們嘩眾取寵，博得輿論的支持，對局中人掣肘甚劇，老辣如曾國藩者亦無計可施。后來接替曾國藩的丁日昌就這樣說過：“自古以來，局外之議論不諒局中之艱難，然一唱百和，亦足以熒視聽而撓大計，卒之事勢決裂，國家受無窮之累，而局外不與其禍，反得力持清議之名。臣每讀書至此，不禁痛哭流涕。”

古往今來，凡是耍嘴皮子的，總愛唱高調。古代是滿口忠君愛國、忠孝節義；現代則是愛國不離口、革命不離手。凡是干實事的，都有點不識時務，明知一件事不好干，也有可能干不成，即使干成了也要背上“漢奸”、“賣國”的罵名，但也要勞神費力地去干。結果，干實事的總打不過耍嘴皮子的。

現在仍是如此。君不見，網上最受歡迎的，莫過于滿嘴宏大敘事的專家如張維為等、以底層民眾代表自居的網絡大V如司馬南等；最受攻擊的，莫過于說點實話的學者如張維迎等、干點實事的企業家如柳傳志等。

可以預料，這篇文章也會挨罵，因為你竟敢說和珅的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