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體喊出 Made in Europe，歐洲汽車產業真的守得住嗎？

近日，“Made in Europe（歐洲制造）”正在成為歐洲汽車產業最頻繁出現的關鍵詞之一。

據多家歐洲媒體報道，在近期舉行的歐洲汽車產業相關論壇和行業會議上，包括雷諾、大眾汽車、Stellantis，以及歐洲汽車供應鏈企業代表在內的多位行業人士紛紛呼吁，歐洲消費者應更多支持本土制造產品，歐洲政府也應在產業政策、補貼機制和公共采購等方面給予歐洲本土企業更多傾斜。與此同時，法國總統馬克龍再次強調歐洲工業主導權的重要性，歐盟委員會也正在推動《凈零工業法案》等產業政策，希望將更多關鍵制造能力留在歐洲。對于長期倡導自由貿易和全球化的歐洲汽車產業而言，這樣的變化顯然不一般。

以歐洲為單位參與全球競爭

如果把時間撥回十年前，很難想象歐洲汽車產業會如此強調本土制造。長期以來，歐洲一直是全球化的堅定支持者，德國汽車工業更是全球供應鏈體系最重要的受益者之一。無論是大眾汽車、寶馬還是奔馳，都在全球范圍內布局生產基地，并依靠國際化采購體系降低成本、提升效率。彼時，歐洲汽車產業的邏輯十分清晰：只要能夠提升競爭力，零部件來自哪里并不重要，資本來自哪里也并不重要。

但近幾年，這種思維方式正在發生變化。最直接的推動力來自美國。2022年，美國推出《通脹削減法案》（IRA），通過大規模補貼吸引新能源車、電池，以及關鍵原材料產業鏈投資，大量原本計劃落戶歐洲的項目開始重新評估選址，一些企業甚至直接將投資轉向北美市場。歐洲很快意識到，如果繼續維持原有政策框架，本土制造能力可能進一步流失。

與此同時，中國新能源汽車產業的崛起又帶來了更大的壓力。過去十年，中國不僅建立起全球最完整的新能源汽車產業鏈，還在動力電池、電驅系統、智能座艙及智能駕駛等領域形成規模優勢。在新能源時代，隨著中國品牌始進入歐洲市場，歐洲汽車工業開始感受到來自外部競爭者的系統性挑戰。面對這樣的局勢，歐盟推出了一系列帶有明顯產業保護色彩的政策。從《關鍵原材料法案》到《凈零工業法案》，再到針對中國電動車發起反補貼調查，歐洲政策制訂者越來越強調本地制造能力的重要性。

值得注意的是，過去歐洲車企更愿意強調“Made in Germany”“Made in France”等國家標簽，而如今越來越多企業開始強調“Made in Europe”。這意味著歐洲汽車產業正在嘗試以整個歐洲市場為單位參與全球競爭，因為面對中國和美國這樣體量巨大的競爭對手，單個歐洲國家已經很難獨立承擔產業防御的重任。

中國汽車，正在改變歐洲市場規則

歐洲汽車產業的焦慮，很大程度上來自中國汽車工業的快速成長。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歐洲車企并不真正擔心中國品牌進入歐洲市場，原因很簡單，彼時的中國品牌主要依靠價格優勢參與競爭，在技術、品牌和產品力方面與歐洲車企仍存在明顯差距。但新能源汽車時代重塑了汽車產業鏈格局。

首先改變的是成本結構。動力電池已經成為新能源汽車最核心的成本來源，而中國企業在電池產業鏈上的優勢正在不斷擴大。無論是電池制造能力、供應鏈整合能力還是規模效應，中國企業都處于全球領先位置，這使得中國車企能夠以更低成本推出更具有競爭力的產品。對于歐洲消費者而言，這意味著他們能夠以相對較低的價格買到續航、配置和智能化體驗都不錯的新能源汽車。

更重要的是，中國企業正在逐漸改變歐洲市場對汽車產品的認知。過去，歐洲汽車工業最大的優勢來自機械工程能力，發動機、變速箱、底盤調校，以及整車制造工藝構成了傳統汽車時代的競爭壁壘。但在新能源汽車時代，競爭重心正在向軟件、電池和智能化轉移。越來越多消費者開始關注車機系統是否流暢、軟件更新是否及時、智能駕駛能力是否領先，而不僅僅是發動機參數和底盤調校水平。

在這些新賽道上，中國企業展現出了不同于傳統車企的發展節奏。中國車企的新車開發周期不斷縮短，軟件迭代速度明顯加快，OTA升級已經成為常態，一些功能可以在車輛交付后持續更新。相比之下，許多歐洲傳統車企仍然沿用燃油車時代的產品開發體系。這種差異正在形成新的競爭關系，于是，歐洲媒體近年來頻繁討論一個問題：中國企業是否正在定義新能源汽車時代的新標準？

對于歐洲車企而言，真正令人擔憂的或許并不是中國品牌銷量增長本身，而是市場競爭規則的變化。如果消費者把軟件體驗、智能功能和電池技術作為購車決策的核心因素，那么傳統豪華品牌過去建立起來的部分競爭壁壘就可能被削弱。這也是為什么越來越多歐洲車企開始加速與中國供應鏈合作。從大眾汽車與小鵬合作，到Stellantis投資零跑汽車，再到雷諾尋求與中國企業開展技術合作，歐洲車企已經意識到，僅靠過去的成功經驗，很難贏得新能源汽車時代的競爭。

“Made in Europe”能否守住歐洲汽車工業？

面對競爭壓力，歐洲正在采取越來越多的應對措施。一方面是關稅和貿易工具。歐盟針對中國電動車展開反補貼調查，并對部分中國品牌征收額外關稅，希望減緩外部競爭壓力；另一方面則是產業扶持。歐洲正在加快建設本土電池工廠，推動關鍵原材料供應鏈布局，并試圖培育屬于自己的新能源汽車生態體系。

“Made in Europe”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被賦予了新的含義。它不再只是一個產地標識，而是一種產業戰略。歐洲希望通過強化本地制造能力，維持就業、保留技術積累，并確保未來汽車產業鏈不完全依賴外部供應商。但問題在于，政策能夠爭取時間，卻未必能夠創造競爭力。

回顧汽車工業的發展歷史，無論是德國、日本還是韓國車企，之所以能夠在全球市場站穩腳跟，依靠的都不是保護政策本身，而是持續的產品創新和技術突破。新能源汽車時代同樣如此，關稅可以提高競爭門檻，補貼可以降低企業壓力，可消費者只會為過硬的產品與合理的價格買單。對于歐洲汽車產業而言，真正的挑戰并不是如何讓消費者購買“歐洲制造”，而是如何讓“歐洲制造”繼續保持吸引力。

從這個角度來看，“Made in Europe”的流行，既是一種產業自信的體現，也是一種產業焦慮的表達。過去幾十年里，歐洲汽車工業一直是全球汽車產業規則的重要制訂者，而在新能源革命到來之后，它必須面對如何守住產業優勢的難題。這場競爭最終誰能勝出仍未可知，但可以確定的是，當歐洲車企開始集體強調“Made in Europe”時，一個更加注重產業安全、本土制造和戰略自主的新時代，已經悄然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