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95歲袁偉時先生新書的十個理由

走在時代潮流前列的思想家的是非得失應該得到恰當的評價，更重要的是現代文明的常識應該普及。

撰文丨姚崢華

南粵的五月底，天氣潮熱不已。一陣滂沱大雨，擋不住地上涌上來的熱浪。走在路上，腳底像踩著一團蒸汽。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我不敢怠慢，和大俠從酒店打了的士，一路奔向中山大學的康樂園。

廣州的堵是有名的，盡管是周日。本來二十多分鐘的路程，足足走了五十分鐘。來之前，已跟袁偉時老師約好了時間。我后悔沒有再早點出發。

01

中大的教工樓，正在外掛電梯。外墻豎著腳手架，加上下雨，路面泥濘。袁老師所在的這一單元，去年已搭建完畢。地上濕滑，我穿平底鞋也步步小心。怕耽誤時間，我們沒有繞到樓后去乘坐電梯，徑自進了單元門，沿著樓梯向上，迎面就是二樓201號，江湖聞名的“笑笑齋”，很好找。

袁老師開門，看得出來，他已等候多時。寒暄。兩年多未見，袁老師沒有任何變化，他裂開嘴笑，招牌式的“袁氏笑容”讓我們開心，又放心。

袁老師的大兒子大兒媳袁征老師章深老師，紛紛與我們打招呼，又退回房間，特地留出客廳讓我們交流。中間，章深老師悄悄送來洗凈的提子和甜杏，招待我們嘗鮮。

袁老師遞給我們一人一個小對講機，自己戴上助聽器。說這是深圳一家科技公司生產的產品，很好用。我們試著拿小話筒說話，袁老師通過助聽器示意聽得很清楚。大家直呼，太方便了。可不，這是他現在出門隨身必帶的交流“神器”。

近年來我與袁老師多次交流，包括在剛剛出版的新書《書山九重》（漢唐陽光出品，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中收入了系列文章《中山大學校園里的袁偉時老師》。但要想在思想上走近，卻路漫漫其修遠兮，袁老師本身是一部大書，需要用長時間去研究、消化和理解。所以，每次聊天，我大部分時間都是埋頭實錄，然后存檔、備忘。這次也是如此。

中午，大家去康樂園餐廳就餐，袁老師事先已訂好二樓絳云房。他率大俠前邊領路，我與章深老師緊隨其后。雨中走路，袁老師不需要人扶。他現在每天還堅持走九千步，醫生建議他最好別再像以前那樣每天一萬多步了。

▲袁老師（左）與大俠（胡洪俠）

溫文爾雅的章深老師說，2016年我在中大學習期間，與袁老師多次往還，給了袁老師精神上很大的安慰。“那一年是他比較苦悶的時期”。

我暗笑，嘿，不管什么時候，袁老師都是笑著的“不倒翁”。他對我們來說是一座燈塔，照亮了我們在求學路上孜孜不倦。

我時不時在微信上與袁老師聯系，轉一些可讀的文章。如果他一兩天沒回復，我就有點擔心。這次也是，過后他發來信息：“今天沒空，正在趕工，不讀了。”那時我很開心，回復他：您趕緊忙。只要知道您在忙，我們就放心了。袁老師也幽默，打過來一行字：“生來辛苦命，天天都是勞動節”。

▲袁老師家里墻上掛的袁老師漫畫

說起這個，章深老師笑了，她說我與另一位袁老師的學生很像，經常“探視”袁老師動向。想起2019年，袁老師在深圳過生日，袁征老師章深老師陪同到場。那是我第一次見章深老師，她身上內斂又知性的氣質，很讓人喜歡。

事實又再次證明。那天康樂園的午餐，我們一行人：李公明哥行遠姐，鄢烈山老師，劉小磊，大俠和我，圍著主角袁老師大呼小叫。點菜任務便落到章深老師身上。

不覺中，一桌菜上來，土豬湯、金沙瓜、燒鵝、水魚、鮮菇燜牛腩、百合、上湯辣椒葉、博士餅等。葷素得當，主次有度，大家吃得那個歡喜。這種不動聲色的熨帖，真是本領。我不由地想，袁老師身體健壯、筆耕不輟，身邊的兒子兒媳功不可沒。

02

此次來廣州拜會袁老師，大俠帶了一肚子問題前來請教。袁老師反應神速，思維敏捷，一一解答。

主要議題放在袁老師剛出版的《中國思想史稿》上。

《中國思想史稿》是據袁老師第一部書——50萬字的《中國現代哲學史稿(上)：北洋軍閥統治時期的中國哲學》作了修訂并增加內容，由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今年五月出版。書的裝幀設計非常漂亮。書名用石板刻出，是書法家、篆刻家林潤苗博士的作品，很有韻味。袁老師自己也比較滿意。

▲《中國現代思想史稿》上下

之所以修訂并改名，是有原因的。我簡單總結了必讀的十條理由。

1、書是修訂版，原書《中國現代哲學史稿(上)：北洋軍閥統治時期的中國哲學》于1985年2月完稿，由中山大學出版社1987年6月出版。這是袁老師的第一部書，總結了1985年以前他的主要學術研究成果。

全書50多萬字，是以袁老師一筆一筆摘錄幾百萬字的資料為基礎提煉出來的。在袁老師看來，中國哲學史已經成為一門世界性的學科，但它的一個分支——中國現代哲學史卻一直是個薄弱環節。他希望在我國經歷了交織著勝利與挫折的悲壯歷程以后，人們能夠進行嚴肅的歷史反思。可以說，這部書是他的思想底色，也是他其后眾多著述的基礎、源頭。

2、這是袁老師至今依舊高度認可的一部作品。40年前，許多研究對象的文集沒有出版，搜集資料極其困難，許多習非成是的觀念仍在社會上流行，要披露真相，表達自己的新觀點阻力很大。如今袁老師重讀這部書，像撫摸自己的孩子，想說的第一句話是：“你不愧是我的作品，顯示了我的性格”。

3、時隔四十年，為何還有出版的必要？因為這部書的主要部分經受住時間沖刷，仍然有閱讀價值，贏得不少同行贊譽。按袁老師的話講，無非是敢于沖破流行的條條框框，給許多被貼上“資產階級”乃至“買辦文人”的思想比較公允地評價，而作出新論斷是以翔實的資料為根據的。同時認定近代中國是轉型社會，堅持按不同年代分析思想家的思想傾向，解開了一些思想鐐銬。

4、這部書基本內容有哪些？從大方面講，這本書以1833年到1933年大約100年的思想文化為研究對象。大部分內容沒人寫過。袁老師為杜亞泉等三十多位過去很少研究的歷史人物設立了專章或專節；利用了十多個省市三十多個圖書館的資料，擴寬和豐富了內容。

總的來說，這部書以獨樹一幟的新觀點、完整的新體系及新挖掘出來的豐富史料，全面地介紹鴉片戰爭前后到1930年代初中國思想文化的變化，對中國現代思想的誕生、分期、中國19世紀40年代開始的思想燮革，辛亥革命對思想領域帶來的巨大影響及其不足，新文化運動中思潮的發展等一系列重要問題進行了全新的探索，提出了不少有價值的創見，大大拓寬了整個學科領域，填補了中國現代思想史研究這一歷史領域薄弱環節。

5、寫法上有哪些突破？

主要有兩方面。第一方面，力求勾勒歷史人物的復雜面貌，不把他們臉譜化。

以梁啟超為例。袁老師說，他是一代英杰，但不要忘記他畢生三次到別國，塑造了三個梁啟超——第一個梁啟超：戊戌政變，逃亡日本，學會日文，張開雙臂擁抱西學，一位啟蒙大師屹立，與孫文密切來往，幾乎成了革命黨，1903年赴美考察，回到日本，告別革命，致力改良，成為立憲派的精神領袖，襄助清末新政，成績卓著。

第二個梁啟超：1919年到歐洲，目睹第一次世界大戰后的一片破敗。1920年回到國內，他對中國人高喊“大海對岸那邊有好幾萬萬人，愁著物質文明破產，哀哀欲絕地喊救命，正等著你來超拔他們”。好在他力不從心，沒有帶領信徒扛著中國經典去拯救歐洲；也婉拒一眾友人請他出面組黨的慫恿。

第三個梁啟超：此后梁啟超毅然走進清華研究院，在學術殿堂中耕耘，生命的最后七年才顯現了新的輝煌。袁老師說，世界是復雜的，歷史是復雜的，人物更是復雜的。

第二方面，對著名思想家的思想分階段進行評述，比如梁啟超、章士釗、杜亞泉、梁漱溟、張君勱等。與某些想當然或以偏概全的論斷不同，書中力求全面描述他們的全貌。只有“畫我像我”，才不會厚誣前人。

袁老師說，當梁啟超、章士釗他們倡導啟蒙、堅持法治的時候，他們的言論震撼著中國的知識階層。而當他們搗鼓孔教會、鼓吹東方文化救世論之際，他們開的是倒車。以張君勱來說吧，在民國憲政建設史上，有他不容抹煞的一筆。

但是，當他“確認三重網羅(指國家主義，發展工商和自然界之知識)實人類前途莫大之危險”，要求回歸孔子“寡而均，貧而安”的“社會主義”之際，那樣的玄想值得歌頌嗎？只有在天地間自由馳騁的巨人才能引領思想文化潮流。那些在民族洞穴中洋洋自得，頤指氣使之輩，不過是讓人忍俊不禁的侏儒。

▲袁老師在《中國現代哲學史稿》上的簽名

6、這部書回答了袁先生心中思想史研究該有的樣子。

袁老師說，翻開一部現代中國思想史，滿眼是不成熟的思想家、幼稚的政治家、極端的革命家。這些現象背后是現代文明的常識尚未在國民中普及，現代文明的規則更未在社會牢固生根。

叩問神州，是什么力量扼殺了中國人的虎虎生機？冷靜回望，1830年代德國傳教士在廣州辦刊物傳播現代文明的基本知識至今快200年了。國人仰望的魏源、郭嵩燾、鄭觀應、王韜等思想界的啟明星，他們嘔心瀝血吶喊的不過是西歐、北美等先進國家公民都知道的常識。

可是，中國人傳播和移植這些基本知識的道路是血淚鋪成的。好不容易戰火停息、血淚停滴，避免重蹈覆轍，該輪到中國人做事后諸葛亮，議論、評點百年艱辛了。這就是我心目中的中國現代思想史研究。

本次修訂，以1833年一個普魯士傳教士煞費苦心用中文在廣州辦中國第一份現代雜志的故事講起。從政治史的角度看，這是完全可以忽略的小事。從思想文化的角度，這是劃時代的大事。直到20世紀，中國歷代先驅夢寐以求的新制度、新文化，這個洋人全都說了。

一群先驅播種耕耘，至1890年代，終于掀起了第一次群眾性的啟蒙大潮。五四新文化運動不是從天而降，而是踏著19世紀先驅的足跡繼續跋涉。

袁老師說，今日再審視，其實思想桎梏并未完全沖破。個中關鍵是從青少年時代開始接受的好些教條。如何認定當時的社會環境以及思想與環境的互動，是思想史研究中的重要課題。

人是思想的囚徒。在思想文化領域，路標指向何方，關乎國家盛衰和百姓生死。思想史研究，不能等閑視之。

歷史研究應該回答“我們從哪里來，往哪里去”這個根本問題。成敗不在提供的答案是否正確，而在有沒有提出新的重大問題，啟迪人們沉思和討論。

▲舊版《中國現代思想史稿》上冊

7、這次修訂版的特點——袁老師說，“刪去一些篇章，加上邊讀邊改，磨掉一些青春病的痕跡，本書有五章是新加的，原有各章也有不同程度的修改。”

我對比了一下原書，發現新作整個結構都改動了，有很大的增補、整合和修改。

原書分四大篇。新作分八篇：《第一篇 19世紀的曙光：“道同理一”的呼喊》《第二篇 戊戌變法前后新舊思想的纏斗》《第三篇 辛亥革命的回響》《第四篇 五四新文化運動的三大領袖》《第五篇 馬克思主義與無政府主義的傳播》《第六篇 自然科學哲思》《第七篇 國民黨人思想的變遷》《第八篇 五四前后的七大辯論》。每一大篇下面分若干章節。

內容新增的有第一篇《19世紀的曙光》，著眼于“ 現代思想在中國傳播與思想變革的開端”，涉及人物有“ 本土升起的第一顆明星魏源”“接踵升起的另一顆明星徐繼畬”以及“梁廷枏的《海國四說》”。

這一篇里還提到“西方近代科學傳入”和“ 西方哲學和政治思想的傳播”，代表人物是“ 王韜與現代思想文化”和“ 鄭觀應的《盛世危言》：大清帝國的病情和救治方案”。

內容新增的還有第二篇《 戊戌變法前后新舊思想的纏斗》，著重寫思維方式和價值觀念的變革。比如“解除圣賢和經傳的羈絆”“由空談向實證轉化”“進化發展觀的樹立”“人的觀念的變革”“思想變革的不徹底性及其原因”。其中專門寫“康有為《大同書》的字里字外”“承先啟后的啟蒙巨星——梁啟超”。

書中新增的第四篇《五四新文化運動的三大領袖》，專章寫“陳獨秀：偏激的啟蒙總司令”“蔡元培：創建兼容包自由思想基地”“胡適：文學革命和自由主義吶喊”。

可留意的還有新增的第六篇《 自然科學哲思》，撰寫了“《科學》雜志與任鴻雋?的思想”“王星拱的思想及其轉化”。

這些內容有袁老師近年的新思考，也有他對之前一些表述的修訂。

8、為何改名《中國現代思想史稿》？

在袁老師看來，除了抗日戰期間形成的金岳霖的哲學體系，近代中國幾乎沒有純粹的哲學理論。現有的中國哲學史大都是通常說的思想史。也考慮到好些內容已超出哲學范圍，因此，這本書修訂版干脆正名，改為《中國現代思想史稿》。

9、重出修訂版的意義何在？

袁老師說，從1790年代開始，洋人已一再叩門，要求自由貿易，交流文化。愚昧而傲慢的天朝統治者，一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不愿打開大門。時至1830年代，第一代叩門者已老去，第二代年輕人仍在門外徘徊。為了貿易，包含不光彩的鴉片貿易，1840年，洋人動武了，中國的大門被侵略者的火炮轟開。19世紀對中國意味著什么?這是一個屈辱的世紀。

要是說歐洲列強主導的五口通商，占領租界做生意的同時，還帶來新的現代文明。兩個野蠻的強鄰——日本和沙俄的眼睛始終盯著中國的土地。日本吞下臺灣，還恨不得立即吞下東北。沙俄則踐踏《尼布楚條約》，揮兵東進，直到把尼布楚以東，黑龍江北岸和烏蘇里江流域及庫頁島一帶一百多萬平方公里的中國領土搶奪到手。這又是一個播種現代文明的世紀。所以，中國的新文化運動濫觴于19世紀30年代。

他說，走在時代潮流前列的思想家的是非得失應該得到恰當的評價，更重要的是現代文明的常識應該普及。

我多次親聆原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全國人大常務委員會委員李慎之先生說，如果有機會，他愿意做公民教員，編《公民課本》，為普及現代文明的常識出力。這是哲人的崇高愿望，也是歷經劫難后的老革命的醒世箴言。

這件大事，需要許多人通過各種方式進行。我愿意踏著李先生的足跡，與師友們攜手，也為現代文明的規則早日成中國中小學生的常識，成為中國人的日常生活習慣出點微力。

10、袁老師最想向讀者說的話？

袁老師今年95歲了，他依舊目光炯炯。在我帶去的新書《書山九重》上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在送我們的《中國現代思想史稿》書中，夾有一張藏書票，上邊是奮筆疾書的袁偉時畫像，下邊是袁老師的字“歷史在哪里扭曲，就要在哪里突破”。我想，這就是他最想向廣大讀者說的一句話。

▲《中國現代思想史稿》里的藏書票

誠然，歷史復雜得令人失望乃至絕望，但我們需要在每一個時代重返基本的歷史現場，在其扭曲處，用自己的頭腦厘清事實與真相，并用思考得來的突破成就我們自己人之為人的尊嚴。

這，或許就是思想自由與進步的意義。

袁偉時，1931年生，廣東興寧人，廣州中山大學哲學系教授（離休）。主要研究近代中國和中國文化，退而不休，仍在孜孜不倦探索。已出版的著作有《新文化運動文獻選粹與解讀》《近代中國論衡》《大國之道》《遲到的文明》《纏斗——方生與未死》《文化與中國轉型》《昨天的中國》《文化：中國與世界》《路標與靈魂的拷問》《中國現代哲學史稿（上）》《晚清大變局》等。

*題圖為袁老師與姚崢華，本文圖片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