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比天大”與“夫唯不爭”：《主角》中的文化根脈與時代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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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自《中國藝術報》，作者陳中國、馬婉秋

“戲比天大”與“夫唯不爭”：

《主角》中的文化根脈與時代精神

□ 陳中國 馬婉秋

《主角》

陳 彥 著

作家出版社

陳彥的長篇小說《主角》以七十八萬字的體量，講述了秦腔名伶憶秦娥從秦嶺深處的放羊娃到一代“秦腔皇后”近半個世紀的跌宕人生。這部作品榮獲第十屆茅盾文學獎，其改編的同名電視劇，在不久前熱播，也取得累計收視人次超10.8億的優異成績，成為現象級的文化事件。一部表現傳統戲曲、講述“慢人生”的作品，何以在快節奏的視聽洪流中激起如此深廣的漣漪？細究起來，答案藏在兩個相互關聯的精神命題之中——“戲比天大”與“夫唯不爭”。前者是憶秦娥及其師輩們以生命踐行的職業信仰，后者是她貫穿一生的處世姿態。二者看似一對張力—— 一個將“戲”置于“天”的高度，一個將“爭”消弭于“無”的境界，卻在憶秦娥身上達成了奇妙的統一，共同構成了這部作品的文化根脈與時代精神的底色。

“戲比天大”：

以血肉之軀托舉的文化信仰

“戲比天大”四個字，在《主角》中從來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而是由老藝人們的血肉之軀一筆一畫刻寫出來的。茍存忠，出場時是縣劇團不起眼的門房老漢，骨子里卻是一位“文武不擋的大男旦”。他在老戲解禁的暮年，不顧旁人的冷眼與嘲諷，將自己收拾得利落整齊，只為招收徒弟，讓畢生所學后繼有人。他收下燒火丫頭易青娥為徒時，甚至以性命起誓：“你要學不成，老師我真就尋繩上吊了。并且一定就吊死在這灶門口。說到做到。”這份近乎偏執的承諾里，藏著一個老藝人對秦腔未來全部的期望。

而茍存忠給易青娥上的人生最后一課，比任何言語都更為沉重。原著中，在演出《鬼怨·殺生》時，年近花甲的他耗盡了生命最后的“燃料”，在舞臺上吐完三十六口“連珠火”后，轟然倒下。彌留之際，他仍念念不忘向徒弟傳授氣息吞吐的要領，仿佛燃燒自己的全部熱能，只為將最后一點秦腔的火種傳遞下去。他在生命盡頭那句喋喋不休的叮囑——從吹火的力道把控到耍水袖的章法，樁樁件件細細交代——真正詮釋了什么叫“戲比天大”。正如原著所寫，那一晚，易青娥覺得她比平常任何時候學到的東西都要多，并且具有“茅塞頓開、點石成金的效用”，師父一步步將戲推向高潮時，她也完成了一次演戲的啟蒙，突然覺得“自己能成一個好演員了”。

這種“戲比天大”的精神，遠不止于茍存忠一人。胡三元把鼓敲到人的“麻筋”上，寧可挨整也不肯改了他的鼓點；秦八娃棄筆賣豆腐，為知己者寫盡絕世唱詞；“忠、孝、仁、義”四位老藝人在生命的暮年，把一輩子積攢下的老劇本一招一式地復排出來，為復興秦腔老戲費盡心力。他們教會憶秦娥的不只是技藝，更是一種超越“技”而抵達“道”的境界——“唱戲做人，人做不好，戲也會唱扯。要把戲真正唱好，首先要成為一個真正有文化、有教養的人，要把自己的生命，完全都浸泡在文化當中，才能真正成為一代秦腔大家”。唱戲在這里，不再是職業，而成了一種修行，一種度己化人的大功德。

“夫唯不爭”：

以笨拙專注成就的生命主角

如果說“戲比天大”是憶秦娥藝術信仰的高度，那么老子在《道德經》中所言“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則精準地概括了她獨特的處世之道。憶秦娥的“不爭”貫穿了她命運的始終。從沒想過學戲，卻被舅舅生拉硬拽進了劇團；從不想當主角，卻在老師、同行和觀眾的托舉下成為舞臺中央最耀眼的名角；功成名就之后，她依然很少主動爭取什么，就連情感受挫、名譽受損，也往往被動應付。小說中反復強調她有多“笨”、有多“傻”，她心無旁騖，專注執著，與劇團里明爭暗斗、拉幫結派的風氣形成了刺目的對照。

然而，憶秦娥的“不爭”并非軟弱，更不是隨波逐流。她只不過把所有爭名逐利的心氣都省了下來，換成一種近乎笨拙的專注——認準了秦腔，秦腔就成了她的生命；認準了給孩子治病，這便成為她生活的唯一目標。這樣一種“一根筋”“認死理”的性格，在舞臺上帶給她最大的成功，在生活中卻帶給她最深的傷痛。舞臺上越輝煌，生活中越坎坷；身體上越千瘡百孔，精神上越堅韌頑強。被動中的執拗構成了憶秦娥身上最獨特的力量，“不爭的主角”則成為全劇最具思辨意味的張力。

這種“不爭”，其實是“不爭之爭”。當所有人都忙于爭時，憶秦娥把時間花在了練功房的汗水里，花在了日復一日撕腿、翻跟頭、練噴火的苦修中。她將全部精力和心力傾注于秦腔技藝本身，這種極致專注的“鈍感力”，牽引著她一次次蛻變，終達“佝僂承蜩”的境界。人們從憶秦娥身上體會到，做生活的“主角”只需“但行好事，莫問前程”——這不是對命運的妥協，而是一種更深沉的篤定。那些爭的人、搶的人、算的人，沒有一個爭得過她，不是因為世人忽然有了風度，而是她的技藝已經到了無人可及的高度——當一個人在技藝上站到無人能及的峰頂，天下自然沒有什么可以與她爭的東西。憶秦娥的“不爭”，最終成就了一種更高意義上的“爭”——不是與人爭利，而是與己爭藝；不是爭一時的聚光燈，而是爭一門藝術的百年傳承。

值得注意的是，“不爭”不僅是憶秦娥的性格底色，也是秦腔這門藝術在當代的文化處境。在一個流量經濟浪潮翻涌、娛樂形式花樣翻新的時代，秦腔顯得寂寞、清冷、不合時宜。但它始終不急不躁、不爭不搶，不奢求潑天的流量，不講究花哨的包裝，只有一聲聲蒼涼激越的唱腔、一段段流傳已久的故事，固守著數百年來的本色。面對繁華喧囂，劇團里難免人心浮動，但有人走就終究還會有人來，有人擠破頭向上爬，就終究還會有人像憶秦娥那樣甘愿做一個只會唱戲的“傻子”。這門穿越了數百年風霜的藝術，其最動人的生命力恰在于不去刻意“爭寵”，而在于始終連通百姓的煙火人生。秦腔的“不爭”之道，與憶秦娥的“不爭”之境，在精神上彼此印證、同頻共振。

薪火相傳：

傳統價值理念的當代延續與啟示

“戲比天大”與“夫唯不爭”，既根植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深厚土壤，又在憶秦娥這一人物身上找到了鮮活可感的當代表達。儒家講“執事敬”“專心致志”，道家講“用志不分，乃凝于神”，佛家講“制心一處，無事不辦”——“戲比天大”是這種文化精神的極致化呈現，而“夫唯不爭”則是這種文化智慧的處世結晶。憶秦娥或許不懂這些高深的道理，但她的生命實踐本身，就是這些理念最生動的注腳。

從憶秦娥到今天的每一位觀眾，從“戲比天大”的藝術堅守到每一個平凡的日常堅守，這部作品的力量遠不止于塑造了一個令人動容的“角兒”。它更傳遞出一種超越故事本身的價值觀：真正的成功，不靠算計，不靠爭奪，靠的是那種把生命沉浸在一件事里的“癡”與“誠”。《主角》被無數觀眾形容為“后勁太大”、產生“戒斷反應”，根本原因就在于它觸動了當代人內心深處最柔軟的那一部分——在這個人人爭先的時代，每個人都渴望找到一片屬于自己的“練功房”，擺脫內耗，將自己打磨成一座山。憶秦娥的專注與堅守，不僅是一個戲曲藝人的奮斗故事，更是一種對浮躁世相的深沉應答：周遭給的破壞越多、擠壓越強，生命的密度與質量反而越能成長得更加堅實。陳彥將其稱為自己所景仰的“從逆境中成長起來的那類人”，他們在苦難中鍛造的韌性，超越了時代，映照著每一個渴望活成自己“主角”的普通人。

從這個意義上說，《主角》對當代人的最大啟示，不在于它提供了一條可供復制的成功路徑，而在于它喚醒了我們對一種生命態度的重新審視：在這個爭搶不休的世界里，保留一點“不爭”的定力，向內深耕自己——因為真正的主角，從來不是爭出來的，而是修出來的、煉出來的。當喧囂散盡，唯有那些用無數個寂寞日夜澆灌的技藝與靈魂，才能真正站立在時間的舞臺中央。

陳中國系北京電影學院動畫學院黨總支書記、二級編劇，馬婉秋系中央戲劇學院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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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來源：《 中華讀書報 》 2026年06月24日 4版

作者： 陳中國 馬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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