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問道老子，問出什么道理？｜夜讀

孔子問道于老子，是中國思想史上一幕極富象征意味的相遇。一個重禮樂秩序，一個貴自然無為，表面上看，他們似乎分屬兩條思想道路，但細讀典籍會發現，孔子與老子之間，亦是一場深刻的相互照見。

在《孔子和他的老師們（插圖本）》中，中國政法大學教授喻中從“無為”“水德”“禮制”三條線索，讓我們看見：偉大的思想傳統，是在問答、學習與會通中不斷展開。

本文來源：《孔子和他的老師們（插圖本）》

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

作者：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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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為：從無為而治到天何言哉

根據司馬遷的概括，以老子作為首席代表的道家，最為顯著的思想觀念就是“無為”。受老子的影響，熱心于世事的孔子，其實也有無為的觀念。在《論語·衛靈公》篇中，孔子提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實現天下大治的，大致只有虞舜吧?虞舜做了什么呢?他只是莊重地坐在他的位置上就行了。《論語》正義對此解讀道:“此一章美帝舜也。帝王之道，貴在無為清靜而民化之，以罕能及，故孔子曰:‘無為而天下治者，其舜也與?’所以無為者，以其任官得人。夫舜何必有為哉，但恭敬己身，正南面向明而已。”適當參考“正義”中的這些解釋，可以發現，孔子把“無為而治”看成一個很少有人能企及的高標準的政治理論與政治實踐，看成一種值得推崇的政道。

孔子對“無為而治”的推祟，還見于《論語·為政》篇中的孔子之言:如果君主以德性來治理國家，那么，君主就像天上的北極星，他只需要安坐其位就可以了，群星都圍繞著他旋轉。《論語》正義對此解讀道:“此章言為政之要。‘為政以德’者，言為政之善，莫若以德。德者，得也。物得以生，謂之德。淳德不散，無為化清，則政善也。‘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者，譬，況也。北極謂之北辰。北辰常居其所而不移，故眾星共尊之，以況人君為政以德，無為清靜，亦眾人共尊之也。”無為而清靜的北辰，就相當于無為而治的帝舜，北辰因為“無為”，所以成為“為政以德”的隱喻或象征。

孔子既有“無為”的政治觀念，還有“不言”的人生態度。據《論語·陽貨》篇，孔子說，我不想講話了。子貢說，你不講話，那我們這些當學生的，怎樣傳播你的思想呢?孔子回答說，上天講話嗎?四季有序運行，萬物自然生長，上天講了什么呢?據“論語正義”，“此孔子舉天亦不言而令行以為譬也"。天不言，可以理解為:上天在言辭方面，表現出一種無為的狀態。“不言”雖然不能等同于“無為”，但是，“不言”可以歸屬于“無為”，“不言”是“無為”的一種表現形式。上天什么都不說，什么都不做，但是，四季運行，萬物生長，一切都很有序。因此，“不言”可以理解為“無為”衍生出來的一個觀念。從思想淵源來看，孔子追求的“無為”與“不言”與老子主張的“無為”，具有一脈相承的關系。

2

水德：柔弱之中見大道

老子反復強調水的德性。《道德經》第八章稱:最高的德性就像水一樣，水滋養萬物卻無意爭先，安居于眾人所厭惡的低處，所以水的行為最接近于道:趨下讓人，如深淵包容萬物，真誠而友善，誠實而有信。如果依據水之德為政，則順道而善治，辦事有條不紊，舉止應時而有節，因為不與萬物爭，所以就能避免失誤。再看《道德經》第七十八章提出的觀點:天下沒有比水更柔弱的了，但是，水可以攻克最堅強的東西，卻沒有什么東西能夠勝過水。因為水的本性是無法改變的。弱勝過強，柔勝過剛，這樣的道理天下人都知道，卻沒有人能實行。所以圣人說:誰能承受一個國家的恥辱，他就是這個國家的君主;誰能承受天下的災禍，他就是天下的君主。

孔子問禮老聃

在老子看來，水代表了一種很高的德性。這樣的水德觀念，也對孔子產生了較大的影響。據《說苑·雜言》，子貢問孔子:為什么品德高尚的人，見到浩蕩的水流，總是要駐足觀賞?孔子的回答是:水，總是被君子用來比擬人的德性。具體地說，第一，水普惠眾生，無所偏袒，仿佛恩德。第二，水流經之處，孕育生機，仿佛仁愛。第三，水遵循自然規律流向低處，仿佛修養。第四，淺水清澈流動，深水莫測高深，仿佛智慧。第五，水勇往直前，沖入深谷，仿佛勇敢。第六，水看似柔弱，卻能滲透萬物，仿佛明辨。第七，水接納污濁而不推拒，仿佛正直。第八，水接納污穢之后又能凈化輸出，仿佛教化。第九，水注入容器而能自然保持水平，仿佛公平。第十，水盈滿而無須刮平，仿佛尺度。第十一，水千回百轉終歸向東流，仿佛堅定不移的志向。因為這些方面的原因，君子見到浩蕩的水流，總是要駐足觀賞。這就是孔子理解的水德。

另據《孟子·離婁下》篇，孟子的學生徐辟向孟子提出了一個問題:孔子多次稱贊水，孔子總是說，水啊，水啊！孔子取于水的是什么呢?孟子回答說:有源頭的泉水往下流，晝夜不停，把低洼之處注滿，又向前奔流，直至流到大海，這就是有源之水的特征。孔子取于水的就是這一點。無源之水就不一樣，七八月份，經常下雨，地上積了不少的水，大小溝渠都灌滿了，但是，過一陣兒也就干了。所以名譽超過實際的，君子引以為恥。在這段對話中，孟子的引申解釋是否精準，也許還可以討論，但是，至少孟子及其學生徐辟，都一致承認，孔子對水的品質、德性高度稱贊，這是沒有問題的。然而，如果追根溯源，孔子對水德的看重，與老子的啟發、示范是分不開的。

3

禮制：制度背后的義理

以上兩端，主要著眼于孔子思想與老子思想的關聯，以此來看老子對孔子的影響。除此之外，我們在《禮記·曾子問》篇中，還可以看到，孔子四次述及老子對他的影響，而且多數都是在具體的喪禮問題上對他的影響。分而述之，主要涉及以下四個方面的禮制問題。

孔子問禮老聃

第一，如果天子、諸侯出巡，是否需要帶著遷廟主同行?這是曾子提出的問題。孔子回答說:以前，天子外出巡守，帶著遷廟主同行，主要在于表達對遷廟主的尊崇。現在，天子巡守帶著太祖以下七個廟主同行，這就弄錯了。在通常情況下，天子有七廟，諸侯有五廟，里面都不會空著而沒有神主。廟里空著而沒有神主的情況，只有在天子駕崩、諸侯去世或被迫離開自己國家的時候才會出現。還有一種情況就是，在太祖廟中合祭群廟神主的時候，其他廟中暫時也沒有神主。我聽老子講過:“如果天子駕崩或諸侯國君去世，則由太祝把群廟中的神主全部迎來放到太祖的廟里，這是禮的規定。等到下葬并且舉行了卒哭之祭以后，再把群廟之主送回各自的廟里。國君逃難出奔，太宰就將群廟的神主取來同行，這也是禮的要求。諸侯在太祖廟里合祭群廟的神主，就讓太祝把其余四廟的神主迎來。凡是迎送神主出廟入廟，必須清掃道路，禁止閑人通行。”這些都是老聃說的。孔子此話表明，在天子、諸侯出巡是否需要帶著遷廟神主同行這個具體的禮制問題上，孔子曾經受教于老子。

第二，在出葬過程中如果遭遇日食，應當如何處理?曾子提出的具體問題是:在出葬的過程中，已經把柩車拉到路上了，如果發生了日食，出葬是否正常進行?孔子回答是:從前，我跟隨老子幫助人家出葬，就發生過這樣的現象。老子說，孔丘!告訴他們，把柩車停在道路右側，停止號哭，等候天象的變化。結果等到太陽恢復光明，柩車才繼續前行。老子說，這才符合禮的要求。送葬回來，我問老子:柩車既然已經拉出來了，就不能再往回拉，半路發生日食，誰也不知道日食何時結束，還不如繼續往前走呢?結果，老子又給我講了一番為什么必須停下來的道理。這段話表明，在“出葬過程中遇到日食，是否停下來等待日食結束，然后再繼續前行”這個具體問題上，孔子曾經受教于老子。

孔子受餼分惠

第三，小孩子死后的葬禮問題。曾子提出的問題是:八歲到十一歲的孩子死了，稱為“下殤”，如果在住家附近的園圃里挖個墓坑直接埋葬，因為距離近，可以這么做。但是，如果墓穴遙遠，該怎么處理呢?孔子的回答是:關于這個問題，老子給我講過。老子說，從前，西周有一個史官叫史佚，他的兒子死了，按年齡屬于“下殤”，而且下葬的地方很遠。召公告訴史佚，可以先在家里入殮裝棺，然后再運往墓地埋葬。史佚說:我可不敢這樣做。召公把此事告訴了周公，周公認為可以這樣做。于是，史佚就按照召公、周公的意見做了。由此就形成了“下殤”之禮:“下殤”備棺材，且入殮裝棺。由此可見，在小孩子死后下葬的禮制問題上，孔子曾經受教于老子。

第四，戰爭是否影響喪禮?這一次，提問的是子夏，他提出的問題是:為父母服喪三年，在這個過程中，如果國家遇到了戰爭，還是要去服兵役。這是禮當如此呢，還是當初官方的強制性規定呢?孔子回答說:一個有道的國君，不能剝奪人們對父母的孝順。子夏又問:這么說來，假如守喪期間發生了戰爭，依然要去服兵役，這樣的要求沒有依據，是違禮的?孔子回答說:我聽老子講過，魯公伯禽在守喪時期，遇到徐戎犯境，伯禽曾經在服喪期間率兵征討，這是一種特殊的例外情況。然而，現在的一些人，心懷私欲從事戰爭，卻以服喪期間也要服兵役作為借口，這就不好理解了。孔子的這番話表明，在戰爭是否影響喪禮的問題上，他曾經受教于老子。

以上四端，都是孔子自己承認的受教于老子的情形，由此表明，孔子問禮于老子，有大量的事實作為依據。在禮的規則，以及支撐這些規則的原理方面，孔子都曾受教于老子。

以無為觀世事，

以水德養心性，

以禮義安頓人生，

偉大的思想在相遇中彼此照亮。

TONIGHT

至圣絕無可能是憑空產生的，

而必然要站在無數巨人肩上。

法大喻中教授力作，

帶你重回中華文明的群像閃耀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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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資料來源：

《孔子和他的老師們（插圖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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