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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票站的小姑娘遞給我卡的時候,手都在抖。
“姐,你確定要全部存五年死期?”
我看著那張單子,數字后面六個零。二百六十萬。我活了三十八年,第一次見這么多錢。
“存。”
聲音比我想象的平靜。好像這錢跟我沒什么關系,就是一個數字,一串在機器上跳動的符號。
回家的路上,我把那張定期存單折了又折,塞進衣柜最底層那件舊羽絨服的內兜里。拉鏈拉好,拍了拍。手心全是汗。
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聽見屋里李強在打電話。
“二叔,你放心,這事我肯定辦,咱老家的祖屋不能就這么塌著。”
我推門進去,他掛得挺快。看見我就笑:“回來了?今天買菜了沒?”
“買了。”
我把菜放進廚房,洗了洗手。他就靠在廚房門口,眼睛亮亮的:“老婆,我跟你商量個事。”
“你說。”
“咱中彩票那個錢,不是有一萬嗎?我想著,拿這錢給老家把祖屋翻修了。你看,咱們結婚這么多年,我也沒給家里做過啥大事,大伯二叔那邊一直念叨,說咱家這輩就我一個男丁,祖屋要是倒了,我這臉往哪擱?”
我沒說話,低頭切菜。
“你倒是說句話啊。”他走過來,手搭在我肩上。
“一萬塊,夠翻修祖屋?”我問他。
“哪能夠啊,我自己再添點。我跟大哥二哥商量好了,三人一人出二十萬,我那份我已經跟他們說了。”
刀停在半空。
“你說什么?”
“我說,我已經在家族群里發了紅包,也說了,我出二十萬,翻修祖屋。”
他拿出手機,點開那個群。群名叫“李家祠堂”,里面十幾個頭像,有老頭老太太的,還有年輕小輩的。他往上滑了幾下,我看到那個紅包記錄。還有他發的那行字。
“大伯二叔,我出20萬把老家祖屋翻修了!”
下面緊跟著一堆大拇指,鞭炮,鮮花的表情。大伯語音:強子出息了!二叔語音:這才是我李家子孫!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李強。”
“嗯?”
“咱家現在有多少存款你知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存折上不是還有……”
“六萬八。”
“那就先拿六萬,剩下的我跟同事借借,反正工資每月都有,慢慢還。翻修祖屋這是大事,機會不等人,今年雨季之前必須動工。”
我把菜刀放下,轉過身看他。他比我高半個頭,四十歲的人了,笑起來眼角都是褶子。
“你的意思是,咱家全部存款拿出來,再借十四萬,就為了翻修那個一年回不去一次的老屋子?”
“什么叫一年回不去一次?那是咱根,咱祖宗住的地方。趙敏,你不會不同意吧?”
他盯著我。
我感覺到衣柜底層那張存單貼在心口的位置,沉沉的,硬硬的。
“我有什么不同意的。”我說,“你做主就行。”
他笑了,拍拍我的肩膀:“我就知道我老婆通情達理。”
轉身又拿起手機,開始跟大伯語音通話,聲音里全是興奮:“大伯,你放心,材料用好的,二十萬不夠我再加,咱李家的門面不能丟……”
我繼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這一萬塊錢的中獎消息,是他自己問的。那天他陪我去兌獎,我說中了,他把手機搶過去看。屏幕上只顯示了到賬金額,伍仟元后,還有一筆壹萬元。
他看了就還給我:“一萬啊,還行。”
他不知道在我去銀行之前,自己先去了一趟隔壁市。那家彩票站離我們家三十公里,是我那個月的零花錢硬擠了十塊錢買的。兌獎時我讓工作人員分兩筆打款,一筆五萬,一筆兩萬五十三萬的零頭。
剩下的錢,全部進了那張存單。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瞞他。也許是那一刻,看著他湊過來看手機屏幕的樣子,眼里閃著光,嘴里開始盤算怎么花這筆錢。
也許是更早。結婚十二年,我沒見過他存下一分錢。工資到手就請朋友吃飯,過年給侄子外甥們發幾百一個的紅包,在親戚面前永遠慷慨大方。我們家到現在騎的還是電動車,他每天坐公交上班,可他在外面請客一頓飯能吃掉半個月工資。
我不想讓那筆錢變成他的面子。
但我沒想到,連一萬塊他都不放過。
客廳里還在傳來他的聲音:“對,全包,連院子里的地磚一起換了……”
菜切好了。我把它放進盤子里,把手洗干凈,走進臥室。
關門,拉上窗簾,蹲在衣柜前。拉開拉鏈,摸到那張存單,紙張有些潮了。
我把存單拿出來,展開。
中國銀行。定期儲蓄存單。金額:貳佰陸拾萬元整。期限:五年。
還有四年零十一個月。
我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去。拉好拉鏈,站起來,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
鏡子里那個人,我不太認識她了。
01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李強跟換了個人似的。
每天下班回來都在打電話,翻修方案、材料價格、工頭報價,一樣一樣跟大伯二叔商量。飯桌上擺的都是他手機,一邊扒飯一邊看老家那邊發來的老屋照片。
“你看這墻,都裂了,再不修真得塌。”他把手機舉到我眼前。
“嗯。”
“我打算把正屋的梁也換了,現在都用混凝土澆筑的,結實。院子鋪青石板,大伯說了,咱們村就咱家還沒硬化……”
“李強。”
“嗯?”
“你錢湊齊了嗎?”
他扒飯的動作頓了一下:“快了。”
快了是什么意思,我沒問。但那天下午我去銀行取生活費,發現我們的共同賬戶上少了三萬。
回到家,我翻出存折。六萬八變成了三萬八。
晚上他回來,我沒等他進門就問:“存折上那三萬呢?”
“我借給小王了,他老婆住院急用。”他把鞋一脫,往沙發上一躺,眼睛盯著手機。
“哪個小王?你上次說借給他五千,半年沒還那個?”
“哎呀,你這人,同事有難處,我總不能看著不管吧。”
“那翻修的錢呢?”
“我自有辦法。”
他語氣有些不耐煩,把手機翻了個身,屏幕朝下扣在肚子上。這個動作我看過很多次。每次他不想讓我看到手機內容的時候,就是這動作。
我沒再問。
那天晚上,他睡著之后,我把他手機拿起來。翻開通話記錄,最近一周打出去的電話有一半是陌生號碼。我又點開微信,他被褥掉了,沒退出那個家族群。
聊天記錄往上翻,有一條語音。是大伯李建國發的。
“強子,你錢到賬了沒?工頭這邊等著定金,你不交錢人家不進場。”
隔了幾分鐘,李強回了一條語音。
“大伯,您先墊著,我這幾天就去辦。”
大伯又回:“我哪有那么多錢?你二叔那邊也催了,說是他那邊材料商認識人,能便宜,但得先付一半訂金。你那邊二十萬到底什么時候到位?”
沒下文了。
我把他手機放回原處,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他翻了個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那幾天我開始想一個問題:如果那二百六十萬是他中的,他會怎么做?
答案太清楚了。當天晚上就能請全村人吃飯,第二天就能訂一輛新車,半個月內就能把錢花得精光,順帶在親戚面前買下所有的面子。
然后呢?我們該過什么日子還是什么日子。
這幾年的日子怎么過的,只有我自己清楚。房貸、孩子學費、日常開銷,每個月都掐著手指頭算。李強的工資到手五千出頭,每次交到我手上的不超過三千,剩下的他在外面花掉了。我零幾年在服裝廠上過班,后來生了小雨,婆婆身體不好帶不了,我就辭了工作在家帶孩子。這一帶就是七年。
今年小雨上了小學三年級,我才算能喘口氣。
有時候去菜市場,碰上以前廠里的姐妹。有的當了店長,有的自己開了鋪子,穿著也不一樣了,說話也是風風火火的。她們問我:“敏姐,你現在干嘛呢?出來做啊,我認識人,介紹你去商場上班。”
我都笑笑:“再看看。”
回家跟李強提了一嘴,他臉就拉下來了:“你出去上班,小雨誰接誰送?作業誰輔導?再說了,我李強的老婆出去打工,讓親戚知道了怎么看我?”
“打工怎么了?”
“不是打工不打工的問題,是咱家不缺你那份錢。”
不缺我那份錢。說這話的時候他月工資五千,花唄欠了四千。
我想起那筆錢,壓在柜子里的那筆錢。我開始覺得,這個秘密,也許不只是錢的問題。
那天小雨放學回來,跟我說:“媽媽,爸爸說要帶我回老家住新房子。”
“新房子?”
“嗯,爸爸說咱們老家的祖屋要重新蓋,蓋好了咱們過年就回去住。爸爸還說,他出好多錢。”
我蹲下來,幫她理了理書包帶子:“你爸還說什么了?”
“說大伯二叔都說他有本事。爸爸很開心。”
我把小雨摟進懷里,什么也沒說。
晚上李強回來,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扔,哼著歌走進來。我看他心情不錯,就問了一句:“翻修的錢籌得怎么樣了?”
“差不多了,明天去辦。”
“跟誰借的?”
他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淡了一些:“你管我跟誰借的,反正我有辦法。”
“李強,咱家總共就三萬八了,你一個人出二十萬,剩下的十六萬你打算怎么辦?”
“我說了有辦法。”
“什么辦法?”
“你問那么多干嘛?我一個大男人還搞不定這點事?”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小雨在房間里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看我們又縮回去。
我深吸一口氣,沒再說話。
第二天下午,小雨上學之后,我一個人去了市圖書館。
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機,打開搜索欄,打進去幾個字。
“烘焙培訓學校 選址。”
這是我第一次想這件事,但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一點都不覺得陌生。
結婚前我在廠里上班,宿舍姑娘過生日,我攢了半個月工資買了個小烤箱,研究怎么做蛋糕。那時候我沒錢買好的原材料,就用超市最便宜的面粉和白糖,但烤出來的東西,大家都說好吃。
后來結婚,烤箱給了小姑子,那點手藝也忘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搜索結果,手指在頁面上滑著。一家學校在城南,學費三千八,學三個月,結業發證書。另一家在市中心,學費高一些,但課時短,還能安排實習。
我看了很久,直到圖書館管理員過來催,才發現已經坐了三個小時。
這幾天我每天都會抽時間出來,有時候去圖書館,有時候去商業街轉,看看那些蛋糕店、烘焙坊的生意怎么樣。我穿最普通的衣服,也不化妝,就站在店門口看人家進進出出,看玻璃柜里擺的那些面包蛋糕,看標價。
一個六寸的蛋糕,賣一百八。一袋吐司,十幾塊。
我在心里算了筆賬,面粉雞蛋黃油的成本,電費,房租,人工。不會算太清楚,但大概有個數。利潤空間不小。
當然,這想法還模糊得很,就像隔著霧氣看一條路,知道前面有東西,但看不清是什么。
李強那邊,翻修的事進展得比我預想的快。周末那天,大伯李建國從老家打來電話,語氣不怎么好。
“強子,你到底行不行?工頭跟我催了三天了,你不交定金人家要去別村干了。”
“大伯,我這邊……”
“你別跟我這邊那邊的,你那二十萬到底能不能到位?你二叔都把材料定好了,他那邊十萬塊錢已經打過去了,現在就等你這個錢開工。”
李強看了眼坐在沙發上的我,壓低聲音:“大伯,我明天就去銀行,您再等一天。”
“明天明天,你都明天多少天了?你到底有沒有這個錢?”
“有,真有。您放心。”
掛了電話,他坐在床邊,半天沒動。
我裝作沒聽見,繼續疊衣服。
他站起來,走到衣柜前,拉開柜門。我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沒翻下面,只是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存折,翻了兩頁,對著那個數字發愣。三萬八。
他把存折放回去,關上抽屜,轉身出去。
門關上之后,我打開衣柜,摸了摸那件羽絨服。存單還在。
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外面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對面樓的墻上。
手機響了一聲。我打開,是李強發的消息。
“趙敏,我晚上跟朋友吃飯,晚點回來。”
我沒回。
十點多他才回來,喝得臉通紅。一進門就往沙發上倒,嘴里還在嘟囔:“搞定了,十四萬,下周一打到我賬上。利息稍微高一點,沒事,幾個月就還清了……”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著他。
十四萬,他借到了。
我沒走出去問他是跟誰借的。因為我知道,不管是誰,這錢肯定不是銀行的。
02
星期三上午,小雨上學之后,我坐公交車去了城南那家烘焙培訓學校。
大門不大,夾在一排商鋪中間,旁邊是個水果攤。上到二樓,走廊盡頭掛著塊牌子,紅底白字,寫著“甜蜜時光烘焙培訓中心”。推門進去,前臺坐著一個年輕姑娘,扎著丸子頭,正低頭刷手機。
“你好,請問咨詢一下課程。”
姑娘抬起頭,笑容挺職業的:“姐,您想學什么呀?我們這邊有基礎班、提升班、創業班,還有一對一私教。”
“創業班。”
她眼睛亮了一下,從抽屜里抽出一張宣傳單遞過來:“創業班是十五天集中培訓,每天六個小時,理論加實操。內容包括西點基礎、裱花、面包、蛋糕裝飾、還有開店選址和成本控制。學費六千八,現在優惠,五千八,送一套工具。”
我接過宣傳單,翻了翻。上面印著幾張蛋糕的照片,配色很漂亮,跟我在商場看到的不相上下。
“能看看教室嗎?”
“可以可以,您跟我來。”
姑娘帶我穿過走廊,推開一扇玻璃門。里面大概三十平米,擺著四張不銹鋼操作臺,每張臺上架著一臺打蛋器。墻角立著兩個大烤箱,旁邊架子上擺滿了模具、裱花袋、面粉袋。空氣里是黃油和糖的味道。
走廊另一頭傳來機器運轉的聲音,還有人在說話。
“那邊是另外一個班在上課,今天教的是法式甜品。”
我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操作臺前站著五六個人,有男有女,年紀都不小。一個穿著白色廚師服的男人在臺前示范怎么做慕斯,說話聲音不大,但大家都聽得很專注。
“姐,您要是今天報名,我還能送您兩節選修課。”
“我再想想。”
“行,您掃我個微信,有什么問題隨時問。”
我加了她微信,備注寫的是“甜蜜時光小陳”。下樓之后我在街邊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看著對面那家蛋糕店的櫥窗。玻璃上貼著“新店開業,全場八折”,有人在里面選面包。
我打開手機,算了一筆賬。
開一家小店的成本:房租押金加裝修,大概十萬。設備,烤箱、打蛋器、冷藏柜、操作臺,七八萬。原材料,一兩萬。還有辦證、培訓費、備用金。林林總總,大概在二十五萬左右。
我存了二百六十萬。只拿出二十五萬,綽綽有余。
但這不是問題。問題是我怎么解釋這錢的來源。李強知道我中了一萬塊,如果我突然說要開店,他肯定會問錢從哪來的。說實話?那之前為什么要騙他?
我發現自己走進了一個死胡同。
告訴了,就是一場架。不告訴,錢就壓在銀行里,五年才能取出來。
但五年之后呢?五年,小雨都上初中了,我四十多歲了,李強的債可能更多了,我們可能還在騎電動車,還在還不知道從哪借來的錢。那筆錢放在銀行里生利息,夠我們過一個不錯的晚年,但那是我要的人生嗎?
我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把我嚇了一跳。
回家路上我繞去了菜市場,買了條鯽魚準備燉湯。付錢的時候碰見以前廠里的老同事張姐,她自己在菜市場門口開了家雜貨店,看見我就喊:“哎喲,敏姐!好久不見!”
“張姐,你店在這兒啊?”
“開了兩年了,就在里面。進來坐會兒?”
我跟著她進了店。店面不大,煙酒飲料零食都賣,門口擺著兩箱水果。張姐搬了張塑料凳給我,自己也坐下來。
“你現在還閑著?”
“嗯,主要帶孩子。”
“小雨都上小學了吧?也該出來干點啥了。你說你當年在廠里干活多利索,那手速我們都跟不上,現在在家待著可惜了。”
我笑了笑,沒接話。
“怎么,李強還不讓你出來?”
“也不是。”
“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他?你那老公,最愛面子。你出來上班他嫌丟人,你在家他又嫌你不掙錢。男人就這樣,橫豎都是他有理。”
張姐說話還是這么直。以前在廠里她就這脾氣。
“我最近在想,學點手藝。”我說。
“什么手藝?”
“做蛋糕。”
“哎喲,這活兒好!”張姐一拍大腿,“你要開店,姐第一個去給你捧場。我跟你說,這條街上那家蛋糕店,生意好得不得了,早上做的面包十點就賣完。你手藝好了,不愁沒客。”
從張姐店里出來,我手里提著的鯽魚沉甸甸的。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但我沒換手。
回到家快十二點了。開了門,客廳里沒人。我換了鞋進廚房,把魚收拾了,準備燉湯。
主臥的門突然開了。
李強走出來,光著腳,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發紅,像是剛醒,又像是一夜沒睡。
“你上午干嘛去了?”
聲音很沉,不像剛睡醒。
“買菜,逛了一圈。”
“買菜要三個小時?”
我看他一眼,沒說話,繼續洗魚。
他走進廚房,站在我身后:“我給菜市場門口那家雜貨店的老板娘打電話了,她說你跟她聊了半小時。剩下兩個半小時,你在哪?”
我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你找人監視我?”
“我就是問問。”
“你打電話問張姐?”
“怎么,不能問?”
我把魚放下,轉過身看他。他臉上的表情有點奇怪,不像是生氣,更像是一種說不出來的緊張。
“李強,我出去逛逛街都不行?”
“你平時不逛街的。”
“我以后想逛。”
“你……”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后轉身走進了客廳,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拿起手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沒追出去問。我把魚燉上,蓋上鍋蓋,讓火開著。
廚房里全是水蒸氣。
小雨放學回來,李強已經出門了。我跟她說作業寫快點,晚上早點睡。她抬頭看我一眼:“媽媽,你怎么好像不高興?”
“沒有啊,媽媽挺好的。”
“你撒謊,你嘆氣了。”
我愣了一下。這孩子,心思太細了。
晚上躺床上,手機亮了。是那個烘焙學校的老師發來的消息:“姐,考慮得怎么樣?這周末我們有試聽課,您要不要來體驗一下?免費的。”
我回了兩個字:“好的。”
關了燈,旁邊那個位置是空的。李強還沒回來。
我閉上眼睛,聽到窗外有車經過,引擎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我又想起那筆錢。二百六十萬,在銀行的系統里,只是一個跳動的數字。它被鎖住了,我也被鎖住了。
但鎖是可以打開的。
只是代價是什么,我還沒想好。
黑暗中,手機又亮了。我拿起來看,是李強發的一條消息。
“趙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我沒有回。
窗外又有一輛車開過去,這次沒有停下來。
03
那天下午我從烘焙學校出來,手里攥著課程資料,心里盤算著下一步。
創業班的咨詢老師姓周,三十出頭,說話利索。她說烘焙這行門檻不高,關鍵是選址和客流。我記了滿滿三頁筆記,手指都被筆磨紅了。
走出校門,我看了眼手機。
三個未接來電,全是李強。
我回撥過去,響了兩聲他就接了。
“你在哪?”
“不是說了嗎,在張姐家學做蛋糕。”我把聲音放柔,盡量顯得自然。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幾乎能想象他皺著眉頭的樣子。
“哪個張姐?上次來咱家那個?”
“嗯,就是她。”
“那你讓她接個電話。”
我心跳漏了一拍。
“人家在廚房忙呢,我這就回去了,有啥事回家說。”
他沒再追問,掛斷了電話。我盯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手心有點出汗。
回到家的時候,李強坐在沙發上看手機,小雨在旁邊寫作業。
“媽你回來了!”小雨抬頭沖我笑了一下。
我摸了摸她的頭,把包放到鞋柜上。
李強頭也沒抬:“學得咋樣?”
“還行,張姐教得挺細的。”
他沒再接話。
廚房里冷鍋冷灶的,我掀開鍋蓋,空的。冰箱里剩的菜也不多了。
“你們吃了嗎?”
“爸帶我吃的面條。”小雨說。
我看了眼李強,他還在刷手機,屏幕上是家族群的聊天界面。
我沒再問,轉身開始收拾廚房。
洗菜的時候,我透過窗戶看見樓下路燈亮了。六點半,天已經黑透了。
水龍頭嘩嘩響著,我腦子里想的全是創業班的事。五千八的學費,不算貴。租店面、買設備、裝修,這些加起來得多少?
“媽,我作業寫完了。”
小雨的聲音把我拉回來。我擦了擦手,走過去看她寫的字。
“這個‘鼻’字寫錯了,少了一橫。”
她撅著嘴改過來。
李強忽然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去打電話。門關著,我只能聽見他壓低的聲音,聽不清在說什么。
我心里有點發緊。
等他掛了電話回來,我試探著問:“誰啊?”
“二叔,問翻修的事。”他說得隨意,眼睛卻沒看我。
“你不是說錢湊夠了?”
“差不多了。”
他說完就進了臥室,門關上了。
小雨收拾好書包,拉著我的手說:“媽,明天學校要交班費,三十。”
我掏出錢包,里面只剩四張十塊錢。我從里面抽出三張,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張,換了一張二十的。
“明天媽給你去換整錢。”
小雨點點頭,自己去洗漱了。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播的是晚間新聞。
客廳燈沒開全,就亮了一盞小燈。電視藍光一閃一閃地照在墻上。
我拿出手機,翻到銀行賬戶余額。
6.8萬變成了3.8萬。
他又取了錢。
“李強!”
我喊了一聲,沒人應。
我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推開門,他靠在床頭刷短視頻。
“賬上的錢你又取了?”
“嗯,轉給裝修隊了。”他頭也不抬。
“上次不是取了3萬嗎?怎么又取?”
“定金不夠,還得買材料。”他把手機放下,看著我,“怎么,我翻修祖屋的錢你還心疼?”
我沒說話。
他又刷了幾下手機,忽然說:“你明天能不能去一趟銀行,幫我辦個貸款?”
“什么貸款?”
“裝修還差一點,我想貸個三萬兩萬的,一年就還上。”
“你不上班呢?工資夠還?”
“你操那個心干啥,我自有辦法。”
我看著他的臉,在手機光里忽明忽暗。四十歲的男人,眼角已經開始有紋路了。
我沒接話,關上門回到客廳。
小雨已經睡了,房間門縫里透出一絲光。
我坐在沙發上,翻開那疊課程資料。
第二頁寫著創業班課程表,三個月,每周三次課,上午九點到下午四點。
三個月,九十天。
我閉上眼睛,忽然覺得很累。
那天晚上我躺下的時候,李強已經睡著了。呼吸聲很沉,偶爾翻個身。
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想著那260萬。
五年死期。
五年后我就四十三了。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窗外不知道什么時候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我漸漸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我送小雨上學,在校門口碰見了她同學的媽媽,姓劉,在小區門口開了家小超市。
“趙敏,好久沒見你了。”她笑著打招呼。
“是啊,最近忙。”
“忙啥呢?不上班的人還有啥忙的。”
我就差說漏嘴了,趕緊轉了話題:“你家超市生意咋樣?”
“還行吧,夠糊口。”
我倆聊了幾句,我忽然問她:“你說,在咱們小區門口開個蛋糕店,生意能行不?”
她想了想:“我們小區這邊,早晚人流還行,就是租金貴了點。”
“大概多少?”
“小的店面一個月兩千出頭吧。”
我心里有了數。
回到家,李強已經上班去了。桌上放著吃剩的方便面盒子,湯都涼了。
我把桌子收拾干凈,又拖了地。
十點多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銀行短信:尾號3298賬戶于13日10:15轉出20000元,余額18000元。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他又取了兩萬。
算上之前的三萬,他前后已經拿走了五萬。
我撥了他的電話,響了四聲才接。
“李強,你又從賬上取錢了?”
“嗯,給大伯轉過去了。”
“你翻修到底要花多少?”
“二十萬嘛,不是跟你說過了。”
“那你現在湊了多少了?”
那邊頓了一下:“還差一點。”
“差多少?”
“你別問了,我有辦法。”
他掛了。
我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
二十萬翻修,他已經拿了五萬,加上之前說的十四萬,那是十九萬。
他哪來的十四萬?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后背有點發涼。
04
那幾天我盡量讓自己忙起來。
烘焙學校的課我報了名,每周二四六上午去上課。我跟李強說的是去張姐家學烘焙,他也沒再多問。
第一次去上課那天,我穿了件干凈的襯衫,出門前在鏡子前站了好一會兒。
很久沒這樣打扮過了。
烘焙教室在城南一個商住樓里,二樓,不大,但設備齊全。加上我一共八個學生,都是女的,有像我這樣的家庭主婦,也有剛畢業的小姑娘。
周老師第一節課教的是戚風蛋糕。
“做戚風最關鍵的是蛋白打發,打發不到位,蛋糕就塌了。”
我低頭記筆記,手邊放著手機。屏幕一直黑著,李強沒打電話來。
一上午學下來,我做出來的蛋糕還算成功,就是形狀不太好看。
周老師看了一下:“不錯,第一次做成這樣挺好的。”
我笑了笑。
日子這么過了幾天,我發現李強回家越來越晚。
有時候我晚上九點多到家,他還沒回。小雨自己泡方便面吃,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在寫作業了。
“你爸呢?”
“說加班。”
我看了眼手機,沒有消息。
那些天我腦子里全是烘焙的事。配方、溫度、時間,這些數字比家里那些賬目讓我踏實。
周六上午,我照常去上課。
教室里只有三個人,周老師正講面包發酵的原理。我聽得認真,沒注意到手機震了幾下。
等下課的時候,我才看見有五個未接來電。
全是李強的。
我回過去,他接了。
“你在哪?”
“張姐家。”
“哪個張姐?”
“就上次跟你說的那個。”
他沉默了幾秒,聲音忽然變了:“你少騙我,我剛才打電話問了,張姐說她回老家了,不在市里。”
我手一抖。
“你現在在哪?”
“我在外面,你管我在哪。”
“你馬上給我回來!”
他說完就掛了。
我站在烘焙教室門口,手心全是汗。走廊里很安靜,空調吹出的冷風打在我胳膊上。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機塞進包里。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回去該怎么解釋。
推開門的時候,李強坐在客廳里,茶幾上放著一個空酒瓶。
他喝了不少,臉都紅了。
“回來了?”
“嗯。”
“去哪了?”
“在外面走走。”
“走走?”他站起來,聲音大了,“你走得手機都不接?”
我不想吵,轉身往廚房走。他跟過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的力氣很大,我的胳膊被他攥得生疼。
“你放開。”
“你說清楚我就放。”
我瞪著他不說話。
他也瞪著我。眼白都紅了,不知道是喝酒喝的還是氣的。
“你是不是外邊有人了?”他的聲音忽然低下來,帶著一絲不確定。
我心里一沉。
“你說什么呢?”
“那天在咖啡廳,跟你說話那個男的是誰?”
我一愣。
“李強,你跟蹤我?”
“我就想知道你在干什么。”
“那個是烘焙學校的老師,我跟他咨詢點事。”
“咨詢?”他冷笑了一聲,“你一個家庭主婦,咨詢什么烘焙?”
他的笑聲很難聽,帶著酒氣撲到我臉上。
“你不是說想學烘焙就學嗎?現在又反悔了?”
“我是想學,但我沒說要跟別的男人學!”
他的聲音太大,小雨的房門忽然開了,她從門縫里探出頭來。
“媽……”
“沒事,你寫作業去。”
小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強,默默把門關上了。
李強松開我的胳膊,退后兩步。
“你明天哪也別去,就在家待著。”
“你憑什么限制我?”我的聲音終于高了起來。
“憑我是你男人!”
他說完轉身進了臥室,狠狠摔上了門。
我站在原地,胳膊上還留著他手指的印痕。客廳燈沒開,黑漆漆的。
外頭的路燈把樹影投在窗簾上,搖搖晃晃的。
我一個人站了很久,才慢慢走進廚房。
水龍頭擰開,涼水嘩嘩流著。我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眼眶有點紅,但沒哭。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發上。
小雨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我躺在沙發上,走過來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角。
“媽,你跟爸吵架啦?”
“沒有,媽就是睡不著。”
她站在旁邊沒走,小手摸著我的臉。
“媽,你別難過。”
我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沒事,你去睡吧。”
她點點頭,回了房間。
客廳里又安靜下來。我聽見門外有汽車經過的聲音,由近到遠,慢慢消失了。
我閉著眼睛,腦子里一片空白。
05
那之后幾天,李強沒有再提咖啡廳的事,但他開始查我的通話記錄。
有一天我出門買菜,回來發現手機不在沙發上。找了半天,在小雨的書包里翻出來的。
我心里明白,他翻過我的手機了。
好在我跟學校那邊的記錄都刪得干凈。聯系人里也沒存誰的名字,只有號碼。
但這不是長久之計。
四月初的一個周四,我在烘焙學校的創業班畢業了。周老師私下跟我說,城南有家小店面正在招租,一個月兩千二,位置不錯。
我去看了,確實還行。三十幾平,臨街,有獨立水電,之前是個小面館,搬走了。
房租壓到兩萬一年,押一付三。算下來首期要八千。加上設備采購,裝修,再周轉一下,最少要六萬起步。
六萬。
我手里只有1.8萬,還是李強取完剩下的。那260萬是死期,取出來要損失利息,而且我也沒想好該不該動。
但我等不了五年。
那天下午,我從銀行出來,手機震了。是周老師發來的微信,說有個小型投資沙龍,幾個做餐飲的老板想找合作對象,問我要不要去看看。
我回復:去。
地點在市中心一座寫字樓的十五層,是個共享會議室。我到的時候,里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有男有女,都穿得挺正式。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周老師介紹的一個人坐我對面,三十五六歲,戴眼鏡,說話和氣。他叫陳宇,做連鎖快餐的,想拓展烘焙線。
我們聊了將近一個小時。他問我的計劃,我大致說了說。他沒給承諾,但說可以再約一次,細聊。
我走出寫字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街道上人來人往。
我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這件事不是完全沒戲。
回到家的時候,李強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小雨已經睡了。
“回來了?”
“嗯。”
他沒多問,我也沒多說。
那之后一周,我又見了陳宇兩次。第二次他帶了一個合伙人,姓王,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做財務出身的。
他們問得很細,我答得也實誠。沒說自己有260萬,只說我老公那邊有點積蓄,我自己也想出一部分。
陳宇說,如果你真想做,我們可以合資。你出技術和管理,我們出資金和渠道,股份對半分。
我回去想了好幾天。
不是沒想過風險。但這些年我活得太憋屈了,連花十塊錢都要看人臉色。就算這次栽了,好歹我試過。
我把烘焙教室的課停了,開始跑工商注冊的事。公司名我想好了,叫“甜沫”,簡單,好記。
辦執照要法人身份證,我的身份證一直自己收著,李強從沒管過。
我偷偷復印了幾份,把原件鎖在娘家帶來的舊箱子里。
四月中旬,公司注冊下來了。
那天我去行政大廳拿到了營業執照,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趙敏,法定代表人。
我終于有公司了。
回到小區樓下的時候,我看見李強的車停在路邊。他回來了。
我收好營業執照,上了樓。
推開門,小雨在寫作業,李強在廚房炒菜。
“回來了?趕緊洗手吃飯。”
我有點意外,他已經很久沒做過飯了。
飯桌上,他忽然說:“明天周末,我帶你和小雨去老家看看,大伯他們說想咱了。”
我心里一緊。
“去老家?”
“嗯,祖屋那邊開始動工了,我帶你去看看。”
“我明天有點事……”
“啥事?”他放下筷子,“你天天都有事,比我這個上班的還忙?”
我沒說話。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笑起來:“行了行了,不去就不去,別拉著個臉。”
我低頭吃飯,沒接話。
那天晚上,我躺下之后,李強忽然翻過身來問我:“老婆,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房間里很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沒有。”
他沉默了一會兒:“那就好。”
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的方向。
外頭起了風,吹得窗戶吱吱響。
他翻了個身,很快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我側過頭,看著他模糊的背影。
然后閉上了眼睛。
周三上午,陳宇打電話來說投資人想見我,約在周五下午三點。
我心里一熱。這是我第一次正兒八經地跟投資人見面。
周四晚上,我在鏡子前試了三件衣服。最后選了一件淺藍的襯衫,配一條黑褲子。不扎眼,也不顯得隨便。
周五中午,小雨在學校吃飯,李強上班。我提前出了門,坐公交到了那棟寫字樓。
電梯上到十五層,走廊好幾個人在等。我找到了會議室,門開著,里面坐著陳宇和王姐,還有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
“趙敏來了,快坐。”陳宇站起來打招呼。
我走過去坐下,深呼吸了一下。會議室里空調開得足,我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王姐遞給我一杯水,笑著說:“放輕松,就是聊聊。”
我點點頭。剛準備開口,會議室的門忽然“砰”的一聲被推開了。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李強站在門口,臉漲得通紅,頭發亂糟糟的。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工裝外套,眼睛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趙敏!”
他的聲音又大又啞,整個會議室都震了一下。
我愣住了。
“我他媽就看你不對勁!”他大步沖進來,手指著陳宇,“這誰?!”
陳宇皺了皺眉:“您好,您是……”
“我是她男人!”李強吼了一聲,朝陳宇走了一步,“你他媽跟她什么關系?”
我站起來:“李強,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他轉過頭看我,眼眶都紅了,“你天天往外跑,我以為你學烘焙,結果你跑來跟野男人見面!”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所有人都看著我們。
王姐站起來,想說話,李強又吼了一句:“你們誰都別管!我今天就讓她當眾說清楚!”
我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心里的火一下燒起來了。
但不是恐懼。
我終于不想再忍了。
我拉開包的拉鏈,從里面抽出那張營業執照,按在會議桌上,轉過來,正面朝著他。
“你不是天天問我在干什么嗎?”我一字一頓地說,“我開公司了。”
李強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像是不認識上面的字。
趙敏,法定代表人。
這幾個字安安靜靜地擺在他面前,卻像當眾給了他一巴掌。
“你開公司?”他抬頭看我,聲音發抖,“你背著我開公司?”
“這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他猛地笑了一聲,眼神一下變了,“你哪來的錢?我在外面為了這個家到處低頭,你倒好,穿得人模人樣,在這兒跟男人談生意?”
陳宇臉色沉下來:“先生,請你說話放尊重點。”
“你閉嘴!”李強指著他,“我問我老婆,輪得到你插話?”
會議室里靜得只剩空調聲。
我看著李強漲紅的臉,忽然覺得很陌生。我們結婚十幾年,他第一次知道我也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章,自己的公司。
可他第一反應不是問我累不累,也不是問我怎么撐過來的。
他只覺得丟臉。
“李強,”我說,“你鬧夠了嗎?”
他盯著我,臉上的紅一點點退下去,變成一種古怪的白。
然后他笑了。
那種笑比發火還讓人害怕。
“行啊,趙敏。”他彎腰拿起那張營業執照,手指在我的名字上重重一按,“法定代表人,是吧?”
我伸手去拿:“還給我。”
他卻把紙往旁邊一甩,轉身一腳踹在會議桌上。
桌上的水杯翻倒了,水灑了王姐一身,杯子沿著桌面打轉,咣當咣當地響。
“我告訴你,”他指著我,聲音壓得又低又狠,“你想背著我翻身,沒那么容易。”
他看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回我身上。
“這個公司,只要有我在,你就別想辦成。”
說完,他摔門走了。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那張被他甩回來的營業執照。
紙邊已經被我掐皺了,可上面那一行字還清清楚楚。
趙敏,法定代表人。
06
我站在原地沒動。
會議室的門還在晃,像李強那一腳踹出去之后的余震。水杯終于停了,辦公桌上全是水漬。
王姐拿紙巾擦著袖子,抬頭看我。
“你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其實說不上有事還是沒事。胸口堵著一團東西,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陳宇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看走廊,回頭說:“他走了。”
我點了點頭。
“他是你老公?”
“是前夫。”我說完這兩個字,自己都愣了一下。還沒離呢,但話已經說出去了。
王姐看了我一眼,沒追問。
“你那個證……”
我把營業執照展平,紙角上留下一條皺痕,怎么按都按不平。
“我自己的錢。”我又說了一遍。
陳宇坐回椅子上,沉默了一會兒:“你之前說你老公知道這事。”
“我以為他知道。”
其實我沒告訴過他。從開頭就沒打算告訴。
“現在他知道了,你會不會受影響?”王姐的語氣很克制,但我聽得出來,她是在確認我還靠不靠譜。
“不會。”
“確定?”
“確定。”
我不是在逞強。
王姐看了陳宇一眼,陳宇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那我們繼續。”王姐說。
后面的四十分鐘,我全程繃著一根弦。腦子里一邊想著公司的注冊資金,一邊想著回去怎么面對李強,一邊還要回答投資人的問題。
但我答得還算順。
這些年買菜、帶孩子、照顧老人,沒少跟錢打交道。賬目、成本、利潤,這些概念我不是不懂,只是從來沒機會用在工作上。
臨走的時候,陳宇送我到電梯口。他低聲說了一句話:“你那個事,家里能處理好吧?”
“能。”
“那行,下周出結果。”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我靠在轎廂壁上,閉上眼睛。
十五層,十四層,十三層……數字跳著往下掉,像心一樣懸著。
到了一樓,我走出寫字樓,天已經有點暗了。風吹過來,我打了個哆嗦。
手機響了,是李強。
我沒接。
又響了幾聲,停了。
然后短信進來:你馬上回來,我們談談。
我沒回。
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忽然不知道該去哪。回家?還是去小雨學校?
最后我找了一家路邊小店,要了一碗面。
熱騰騰的湯面上來,我用筷子攪了攪,沒胃口。但還是強迫自己吃了半碗。
吃完的時候天徹底黑了。路燈亮了,小店門口的燈泡照著地上的水漬,反著光。
我結了賬,走出去。
手機又震了一下,李強的短信。
好,你不回來,那我跟小雨說。
我心一沉,回撥過去。
“你干嘛?別扯小雨。”
“那你回來。”
“回。”
我掛了電話,上了公交車。
到家門口的時候,我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里面很安靜,電視聲音很小。
我開門進去。
李強坐在沙發上,小雨坐在旁邊寫作業。母女倆都沒說話,氣氛繃得很緊。
“媽。”小雨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點擔心。
“作業寫完沒?”
“快了。”
“那寫完趕緊洗洗睡。”
小雨點點頭,低頭繼續寫。她寫得比平時都快,像是想快點逃離這個客廳。
李強一直沒說話,就靠在沙發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膝蓋。
等小雨進了房間,門關上了,他才開口。
“那公司你什么時候注冊的?”
“上周。”
“多少錢?”
“你不用管。”
“我不用管?”他站起來,“你是我老婆!你背著我開公司,你讓我不用管?”
“那我告訴你,你又能怎么樣?”我看著他,“你把我的錢拿走翻修祖屋,你管過我嗎?”
“那是我李家的祖屋!”
“那是我趙敏的錢!”我的聲音終于大了,“那6.8萬是我跟你結婚十二年的共同財產,不是你的!你一個人全拿走,你想過我嗎?想過小雨嗎?”
他被我噎住了,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我那錢……我不是花了,我是翻修祖屋,那是正事!”
“正事?”我看著他,“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那14萬是從哪借的?”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很快又恢復成憤怒。
“你管我從哪借的!”
“那你敢寫借條嗎?”
“寫借條?”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翻修祖屋是你的事,你要錢,可以,你寫個借條,寫明錢是從我這借的,三年之內還清。”
“你瘋了?我是你男人,你還讓我打借條?”
“那就別動我的錢。”
他死死盯著我,嘴唇發抖。
半天,他冷笑了一聲。
“行,你真行。”他站起來,往外走,“那你這輩子別想用我一分錢!”
門被狠狠摔上了。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電視還開著。
我走過去,把電視關了。
站了一會兒,我聽見小雨房間的門開了條縫。她小聲叫了一句:“媽……”
“沒事,你睡吧。”
門又關上了。
那晚李強沒回來。
我躺在沙發上,把營業執照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紙角上那道皺痕還在。
但上面的字很清晰。
趙敏,法定代表人。
我把它收好,放回包里。
半夜的時候,我聽見樓下有車回來又開走的聲音。我翻了個身。
第二天早上送完小雨上學,回來的時候,我發現門鎖被換了。
我站在門口,插了幾次鑰匙,都打不開。
門里傳來李強的聲音:“你什么時候把公司注銷了,什么時候回來。”
我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走廊盡頭有陽光照進來,一條窄長的光帶落在地上。
我轉身下了樓。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手機震了。是王姐發來的微信:投資人同意了,下周簽合同。
我站在路邊,看著手機屏幕。
旁邊早點攤的老板娘在招呼人。“豆漿油條,姑娘來一份?”
“來一份。”
我掏出錢包,里面還剩二十塊錢。我抽出一張十塊,遞給她。
她找了錢,把豆漿油條塞到我手里。
熱乎乎的。
我咬著油條,站在路邊,看著遠處的天慢慢亮了。
07
第二天早上,小雨上學走了之后,我接到了王姐的電話。
“下周二的合同,你那邊沒問題吧?”
“沒。”
“你聲音不對,怎么了?”
“沒事,家里有點事,我能處理。”
王姐沉默了幾秒,沒說別的,說了句“那就好”,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站在客廳里。昨晚李強沒回來,我一夜沒睡好。沙發上睡得腰酸背痛,腦子卻清醒得很。
今天是周六,小雨不用上學,但她一早就說去同學家寫作業。我知道她是不想待在家里看我和她爸吵架。
我沒攔她。
電話又響了。陌生號碼,本地的。
我接了。
“是李強的家屬嗎?”
“是。”
“我是盛達小額貸款的,你們家的錢今天到期了,20萬,還有上個月的利息,連本帶利一共22萬7。麻煩今天處理一下,不然明天我們就上門了。”
我愣了一下。
“你說什么?”
“20萬貸款,李強用你家那套房子抵押的,你不知道?”
我握緊手機,腦子里嗡嗡響。
“什么時候借的?”
“一個月前,翻修祖屋的時候借的。”
一個月前。翻修祖屋。
那20萬,不是他跟親戚借的。
是借的貸款。高利貸。
“他現在不在,我聯系他,讓他打給你。”
“那行,我們等到今天下午五點。五點之前錢不到賬,明天我們就去你們家坐坐了。”
電話掛了。
我站在客廳里,手機屏幕亮了又暗。墻上的鐘滴答響著,客廳里的光線刺眼得像刀子。
我翻通話記錄,打李強的電話。
響了三聲,掛了。
再打,直接關機。
我站在那,手機捏在手里,指尖發麻。
他不是去親戚那借錢。
他借的是高利貸。
20萬。
用房子抵押的。
那個“你管我從哪借的”,原來不是嘴硬,是心虛。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亂了一瞬,又很快靜下來。
這些年,我不是沒想過他會在外面借錢。只是沒想到,借的是高利貸。
我站起來,走到臥室,打開他衣柜最下面的抽屜。
衣服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我打開,里面是幾張借據,都是他一筆一筆記的。
第一張,盛達小額貸款,20萬,月息三分。
第二張,一張手寫的欠條,10萬,是他跟老家的一個親戚借的。
第三張,還欠著裝修隊的尾款,4萬。
我把借據一張一張看完,放回信封,放回抽屜。
站在臥室里,看著床頭墻上那張結婚照。
照片上兩個人都笑著,年輕,單純,以為結了婚一切都會好。
十二年了。
十二年來我上班、下班、做家務、帶孩子。
他的工資從來不交給我,說男人管錢。他的工資卡密碼我不知道,家里存折放在哪我也不知道。
我那6.8萬,是我省了三年私房錢,一分一分攢起來的。
他拿走了。
去翻修祖屋。
去撐李家的面子。
現在欠了三十多萬的債。
我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累,是從心里面累出來的那種感覺。
下午三點,李強終于開機了。
電話通了之后,他先開口。
“你打那么多電話干嘛?”
“盛達小額貸款的人給我打電話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借了20萬高利貸?”
沉默。
“用房子抵押的?”
沉默。
“李強,你說話。”
“對。”
“你翻修祖屋的錢,是借的高利貸?”
“我也沒辦法!大伯二叔他們都看著,我不出錢,我在李家還怎么做人?”
“那你欠了三十多萬,我怎么做人?”
“這不是你一個女人的事!你別摻和。”
“房子抵押了,到時候銀行來收房子,小雨住哪?”
“我會還的。”
“拿什么還?你一個月工資四千,你拿什么還?”
“我說了我會還!”
他的聲音忽然變大,像在說服自己。
我掛了電話。
坐在沙發上,窗外的陽光照在地板上,灰塵在空氣里飄著。
我忽然想起婆婆說過的一句話。
“你嫁給李強,是你們趙家的福氣。”
福氣。
我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全是借據上的數字,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樓下忽然傳來敲門聲,很重,像是用拳頭砸的。
我睜開眼,站起來,走到門口。透過貓眼,門外站著兩個男人,一高一矮,穿著夾克,表情很冷。
矮的那個又敲了一下門。
“李強在不在?”
我往后退了一步。
手機震了一下,李強的短信進來了。
“別開門,他們上門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又看了看那扇被敲響的門。
我忽然想笑。
他讓我別開門。
可這房子,是我跟他一起買的。首付我出了十二萬,比我那6.8萬攢的還早。
他讓我別開門。
我拿著手機,回了四個字。
“你回來。”
08
房門被敲了將近十分鐘才停。
我站在門口沒動,聽著外面的聲音漸漸遠了。
桌上的手機亮了,李強的短信又進來。
“他們走了沒?”
“走了。”
“你等著,我回來。”
我沒有回。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那張借據又看了一遍。
二十萬。月息三分。
一個月六千塊的利息。
他一個月工資四千,連利息都還不上。
而且他借了三十多萬,不是二十萬。
我把所有借據從抽屜里拿出來,攤在茶幾上。一張一張看完,心里面那個地方,像被人用鈍刀慢慢割著。
十二年了。
我給他織過毛衣,給他做夜宵,生小雨的時候大出血,他出差沒趕回來。我一個人簽的字,躺在手術臺上。麻藥醒過來的時候,他打電話說他剛落地,讓我別怕。
那時候我覺得他是關心我的。
后來小雨上幼兒園,上小學,我每天接送、買菜、做飯、輔導作業。
他每天回家就是吃飯,吃完飯往沙發上一躺,看手機看電視。
周末他去打牌,我一個人帶著小雨去公園、去菜市場、去超市。
我們很久沒聊天了。
不是一天兩天,是半年、一年。
他回家的時候,我已經睡著了。他走的時候,我還沒醒。
偶爾周末兩個人在家,也沒有什么話。
他在沙發上看手機,我在廚房做飯。
空氣里只有油煙機的轟鳴聲,還有他手機里短視頻的配樂。
我就這樣過了十二年。
我以為這就是日子,平平淡淡,安安穩穩,家家都這樣。
可現在我發現,不是的。
他拿走了我攢了三年的錢,去撐他李家的面子。
我連跟他說一句話,他都在防著我。
我忽然不知道,這些年我到底在過什么日子。
門開了。
李強走進來,頭發亂糟糟的,眼圈發黑,身上那件夾克皺巴巴的,像是穿著睡了一夜。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借據,臉白了。
“你翻我東西?”
“貸款公司的人打電話打到我手機上。”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共多少?”
他沒有回答。
“我問你,一共多少?”
“三十多萬。”
“三十多萬是多少?”
“三四十萬吧。”
“三四十萬是多少?”
“你問那么清楚干嘛!”
他的聲音忽然大起來,像是在嗓子眼里憋出來的,又急又燥。
我看著他,沒有生氣,也沒有怕。就是看著他。
“李強,我們結婚十二年,我問你,你的工資卡密碼是多少?”
他愣了一下。
“你問這個干嘛?”
“你告訴我。”
“我憑什么告訴你?”
“那你憑什么拿我的錢?”
他張了張嘴。
“那是夫妻共同財產。”
“對,夫妻共同財產。你的工資也是夫妻共同財產。你的工資卡密碼呢?”
他不說話了。
“你一個月工資四千,一年四萬八,十二年一共五十七萬六。你交給我過一分嗎?”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交沒交,那也是我掙的。”
“那我那6.8萬,也是我掙的。我做了十二年飯,帶了十二年孩子,那些也是勞動,應該算工資。”
他低下頭,不看我。
客廳里很安靜。
墻上的鐘滴答滴答,一秒一秒走著。
“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瞞著我?”
“我沒想瞞你……我本來打算還上的……翻修完祖屋,大伯說給我拉點活干,掙了錢就還上……”
“大伯給你拉活?”
“對。”
“你信?”
“怎么不信?那是我親大伯!”
我沒再問了。
看著他站在客廳中間,臉上帶著那種既憤怒又委屈的表情,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被人發現,不肯認,還要辯解。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壞。
他是弱。
他這輩子都在證明給別人看,證明給父母看他是好兒子,證明給大伯二叔看他是李家的好男人,證明給朋友看他不比別人差。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向別人證明什么。
他活了一輩子,從來沒為自己活過。
我心里那塊地方,忽然沒那么疼了。
剩下的,是涼。
透骨的涼。
我站起來,把借據收好,放回信封。
“這錢,我替你還。”
他愣住了,抬頭看我。
“你說什么?”
“我說,這錢,我替你還。”
“你哪來的錢?”
“我自有辦法。”
他沒說話,眼睛在我臉上轉了幾圈,像在判斷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你現在就去貸款公司,跟他們說,錢三天之內到賬。”
“你真有?”
“去不去?”
他猶豫了一下,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趙敏……”
“去吧。”
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
窗外的光已經暗了,黃昏的光線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我拿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
銀行客服電話還在第一個。
我打了過去。
“你好,請幫我查一下我這邊的定期存款。”
電話那頭傳來按鍵聲。
“趙女士,您的五年定期存款,目前本金加利息一共是二百六十萬三千四百元。”
“如果提前支取呢?”
“提前支取只能算活期利息,大約會損失利息十四萬左右。”
“明白了,謝謝。”
電話掛了。
二百六十萬。
我現在需要二十萬去填他那個窟窿。
一年后需要三十四萬。
兩年后,需要四十萬。
三年后……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這輩子,不能再這樣過了。
我把手機放到茶幾上,開始收拾房間。
掃地,拖地,擦桌子。
該干嘛干嘛。
晚上小雨回來的時候,我正坐在餐桌邊做賬本。
她走過來,看著我手里的本子。
“媽,你在寫什么?”
“記賬本。”
“我們家的賬?”
“對。”
她想了想,忽然說了一句話:“媽,你會跟爸爸離婚嗎?”
我手里的筆停了。
“誰跟你說的?”
“姥姥說的。”
“她什么時候說的?”
“那天她打電話,我聽見的。”
我看著小雨,她站在我面前,十歲的小姑娘,眼睛又大又亮,像兩只裝滿問號的燈籠。
“媽,你跟爸爸離婚了,我怎么辦?”
我放下筆,伸手拉她過來,抱了抱她。
“小雨,媽媽不會不要你。”
“那你不想跟爸爸住了嗎?”
我沒有回答。
窗外的路燈亮了,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落在小雨的側臉上。
她小小年紀,臉上已經有了一種不屬于她這個年紀的懂事。
那是父母的戰爭,給孩子留下的印子。
09
周一早上,我去銀行辦了二十萬的轉賬。
活期賬戶里只剩二百四十萬出頭。
我看了看短信上的數字,把手機收好。
李強那邊,貸款公司的人沒有再來。
他在電話里說“搞定了”,語氣里竟然有點得意,像是解決了一件大事。
我沒有多說話。
掛了電話之后,我去見了王姐。
“這是下周簽合同前的最后一次見面對接,你那邊的事情處理好了?”
王姐給我倒了一杯水,坐在我對面。
“差不多了。”
“什么叫差不多?”
“還有一點需要處理。”
她看著我沒說話。
“是關于你家里的事?”
“對。”
“你老公?”
“對。”
她放下茶杯,看著我的眼睛。
“趙敏,我跟你說實話。你這個項目我一直覺得不錯,但你的家庭情況,是我最擔心的。一個創業者如果后院起火,前面再好的項目也做不起來。”
“我知道。”
“那你告訴我,你能不能保證,簽合同之后不會再出現你老公沖到會議室這種事?”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王姐看著我,嘆了口氣。
“你需要時間處理,我可以等你一周。但如果一周之后,你還是這種狀態,這個項目我可能要考慮換人了。”
“換人?”
“對。我投的不是你一個人,是投一個能夠全身心投入做項目的人。你現在的狀態,我不能確保。”
她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自己好好想想。一周之后給我答復。”
她走出去,留下我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我坐在那,很久沒動。
手機亮了一下,是李強的電話。
我掛了。
他又打了一次。
我又掛了。
短信進來了:趙敏,你什么意思?不接電話?
我沒回。
又一條:你今天是不是去銀行了?你哪來的錢?
接著又一條:你是不是賣那個破公司了?你賣了多少?
我盯著手機屏幕。
他關心的是我哪來的錢,不問我怎么湊的,不問我借了誰,不問我后面怎么還。
他只關心,我有沒有錢,我還有多少錢,那些錢他能不能用到。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不是不想回。
是不知道,這個人還值不值得我說一句話。
晚上我回到小雨學校門口接她。她走出來的時候,跟一個女生說著話,兩孩子臉上都帶著笑。看見我,她跑了過來。
“媽,我跟小敏約好這周末去她家玩,可以嗎?”
“可以。”
她高興地拉著我的手。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說她們班的事,誰考試考了多少分,誰上課被老師點名了。
我聽著,偶爾應一聲。
走到小區門口,她的腳步慢了一下。
“媽,爸爸今晚回來嗎?”
“不知道。”
“他不回來,我們是不是就不用吵架了?”
我的腳步停了。
站在路燈下,小姑娘仰著臉看我,眼睛里有光,還有小心翼翼的試探。
“小雨……”
“媽,我不怕你們吵架。你們吵架的時候,我去同學家寫作業就行了。”
“你上次去同學家,不是寫作業。你是躲出去。”
她低著頭,沒說話。
“小雨,媽媽不想讓你難過。”
“那你別跟爸爸吵架了。他說話難聽,你別理他就行了。”
“可是他拿走了媽媽的錢。”
“那錢不要了。我有壓歲錢,我都攢著呢,有一千多。都給你。”
我站在路燈下,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她急了,伸手來擦我的臉。
“媽你別哭,你別哭……”
我蹲下來,把她摟在懷里。
“媽媽沒事。”
“那你不哭了。”
“不哭了。”
我松開她,站起來,拉著她的手繼續走。
回到家的時候,李強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放著幾個酒瓶子,他喝得臉紅紅的。
看見我們回來,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小雨身上。
“小雨,去你房間寫作業。”
小雨低著頭,去了房間,輕輕關上門。
我看了一眼茶幾上的酒瓶子,放下包。
“你下午去哪了?我打了好幾個電話你沒接。”他的語氣不太對,帶著酒氣。
“去談項目了。”
“什么項目?”
“創業的事。”
“創業?”他嗤笑一聲,“你一個家庭主婦,創什么業?”
“這是我的事。”
“你的事?”他站起來,指著我,“你的事就是在家帶孩子做飯,你出去創什么業?你缺吃還是缺穿了?”
“李強,我不想跟你吵架。”
“不想吵你別出去搞那些亂七八糟的!你知不知道你出去,我爸媽怎么說的?說你瘋了,說你是在外面養小白臉,說你拿的是家里錢!”
“你爸媽知道什么?”
“他們什么都知道!你把那6.8萬拿走去開公司,你還有理了?”
“那6.8萬是我自己攢的,不是我偷的。”
“你攢的?你那錢不是花我們家的?”
“什么叫你們家?”
“你嫁給我們李家,你就是李家的人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跟他說話很累。
不是吵不過。
是不想。
“李強,你欠的三十多萬,今天我已經幫你還了一部分。剩下的,你自己想辦法。”
他愣了一下。
“你哪來的錢?”
“你不用管。”
“你哪來的錢?你是不是去借了?你借了高利貸?”
“沒有。”
“那你哪來的錢?”
我沒說話。
“趙敏,你說話!你哪來的錢?”
他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放手。”
“你不說我就不放。”
“你放手!”
我甩開他。他向后踉蹌了兩步,酒瓶子倒在茶幾上,滾到地上摔碎了。
玻璃碎了一地。
小雨房間的門忽然開了條縫,她的臉緊張地從門縫里探出來。
“媽……”
“進去!”
她關上門。
我蹲下來,撿地上的碎玻璃,一片、一片、一片,指尖碰到了玻璃碴子,劃了一下,血滲出來。
我沒有停。
李強站在那,看著我,沒有說話。
玻璃被我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在茶幾上。手心的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很快就干了。
我站起來,走進廚房,沖了一下手。
傷口不大,但很深。
我找了一圈創可貼,沒找到。
算了。
我走出廚房,李強還在客廳站著。
我拿起包,拉開門。
“你去哪?”
“出去走走。”
“你走了就別回來!”
我沒有回頭。
門在我身后關上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
我站在那,手指還在往外滲血。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
到一樓,走出小區門口,風很大。
我沿著馬路走,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手機響了。
王姐的電話。
“趙敏,我做了一個決定。”
“什么決定?”
“我決定不等一周了。這個項目我繼續投,但有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你要先處理好你自己的事情。我的投資金,不進你的賬,給陳宇的賬,等你那邊徹底干凈了,再轉到你公司賬上。”
“什么是徹底干凈?”
“你有你的家庭,我不想被牽連。你自己決定,什么時候你那邊沒麻煩了,我這邊什么時候放款。”
電話掛了。
我站在路邊,手機屏幕發著光。
紅燈倒計時,一秒一秒跳著。
數字從六十開始,一路往下走。
像所有的事情,都在一個一個地結束。
不需要等。不需要猶豫。
我知道,是時候了。
10
我把那個紅本營業執照收進包里,知道今晚得先把話說清楚。
小雨送到我媽那邊,回來時天已經黑透。推開門,李強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擺著半瓶白酒。
“小雨呢?”
“送我爸媽那邊了。”
“呵,”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怕孩子看見?”
“對。”我把包放在鞋柜上,換鞋走進去。
他冷笑一聲,把杯子頓在茶幾上,酒濺出來,洇在幾張紙上,銀行流水單。
“你翻我東西了?”
“你是我老婆,我翻不得?”他站起來,“二十萬!趙敏,你哪來的二十萬?”
“那二十萬是提的定存。”
“你什么時候存的二十萬?”
“跟你沒關系。”
他笑了,“你是說你背著我偷偷存了二十萬?”
我沒吭聲。他走過來,酒氣噴到我臉上,“那個公司是怎么回事?你跟那個王姐又是怎么回事?”
“你先坐下。”
“你別跟我來這套!”他一把抓住我胳膊,“那二十萬到底哪來的!”
“松手。”
“你說清楚我就松!”
“松手!”我用力甩開他,后退兩步。
他扶住沙發背,臉漲得通紅。
“我告訴你李強,那二十萬是我自己的錢。結婚前有一點積蓄,這些年我存了一點。”
“你騙鬼呢?”
“我除了工資還有加班費,年終獎,這些錢這些年都交給你了嗎?沒有。我每個月給你三千,剩下的我存了。不信你去銀行查。”
他被問住了,“那你為什么要瞞著我?”
“我說了你會讓我存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那你那個公司是拿那二十萬開的?”
“不是。公司還沒正式啟動。”
“那你錢從哪來?”
“不關你的事。”
“我是你男人!”
“那你知道你現在還欠別人多少錢嗎?”我問他。
他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你只管翻修祖屋,只管在親戚面前充面子。翻修祖屋要二十萬,你沒錢,借了十四萬,你知道怎么還嗎?”
他又沉默了。
“你沒想過。你只管借錢,從來沒想過怎么還。”
“我想了!”
“靠你每個月那幾千塊工資?那十四萬,光利息一個月就要好幾千,你拿什么還?”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還是說,”我看著他,“你指望那二十萬?”
他眼睛閃了一下。我心里一沉,“你是這么想的吧?翻修祖屋二十萬,我出六萬八,不夠的你借,反正我有存款,反正我能想辦法。”
“我沒有……”
“你有。你一直覺得我是你老婆,我的錢就是你的錢。”
他低下頭,抓起酒瓶又喝了一口。
“那二十萬你先還了貸。還有十四萬沒著落。”
“我知道。”
“你能不能……”
“不能。”
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從裝可憐變成憤怒。
“趙敏你不能這樣!我們是夫妻!”
“夫妻?你借錢的時候跟我商量過嗎?”
“商量了你也不會同意!”
“所以你就瞞著我?把我也拖下水?”
“我現在不是告訴你了嘛!”
“那是因為債主打電話打到我這兒了!”
他又說不出話了。
我看著他,十二年了。他總有理由、苦衷、借口。而我永遠要替他收拾爛攤子。
“李強,我們離婚吧。”
他猛地抬起頭,“你說什么?”
“離婚。”
“你瘋了?就為了這點錢?”
“不是為了錢,是為了我自己。”
“什么意思?”
“從嫁給你開始,我就一直圍著你轉。你爸媽,你親戚,你家的祖屋。我忘了自己也有生活。”
“我對你還不夠好?”
“你做過幾頓飯?接過孩子幾次?你媽說我那幾次,你為我說過一句話嗎?”
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我今年三十八了,再不為自己活就來不及了。”
他死死盯著我,“你就是想跟那個王姐搞公司吧?你想甩了我?”
“隨你怎么說。”
“我不同意!”
“你同不同意不重要。我們已經沒感情了。”
“那小雨呢?”
“我會管。該我管的一分不會少。”
“你就是個自私的女人!”
“你說是就是吧。”
“我不會離婚的!”他抓起杯子摔在地上,“我拖也要拖死你!”
我沒動。蹲下來把碎片撿起來丟進垃圾桶。
“明天我在民政局等你。”
“你休想!”
我沒再說話,走進臥室把門反鎖了。坐在床邊,手抖得厲害。不是怕,是憤怒。
手機響了。是王姐。
“敏姐,那邊的事我能處理了嗎?”
“快了。明天我去一趟法院。”
“好。”
掛了電話,我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第二天一早出門時,李強還躺在沙發上。他沒看我。
我去民政局領了表格,又去婦聯咨詢。工作人員說,如果能證明感情破裂,可以起訴離婚。
“我需要準備什么?”
“結婚證,身份證,戶口本。還有財產證明。”
“好。”
我從包里拿出一沓紙,銀行流水,定存記錄。還有一個信封,里面裝著一份財產約定書。
那是中獎那天,我一個人去公證處做的。沒跟任何人說過。
現在,是時候走這條后路了。
11
一年后的春天,店門口那棵香樟樹又冒了新葉。早上六點半,我到店里時,烤箱已經熱起來了,黃油味從后廚往外飄。
王姐戴著口罩,正在核對團購單。見我進來,她把筆夾在耳朵上,朝我揚了揚下巴。
“今天三百二十盒,幼兒園那邊加單了。”
我把包放進柜子里,洗了手,過去看單子。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口味、數量、送達時間。以前我看見數字就慌,現在會先算成本,再排人手。
店從一個小工作室,搬成了臨街門面。門頭不大,白底黑字,干干凈凈。早高峰時,附近上班的人會順路買杯豆漿,一塊蛋糕,偶爾還要帶兩盒給同事。
我沒變成別人嘴里的什么人物。每天還是圍著面粉、雞蛋、賬本轉。只不過,手機里不再只有家長群和菜價。
離婚手續拖了半年,最后還是辦下來了。房子按約定處理,小雨跟我住,李強每月給撫養費。頭兩個月還能準時到賬,后來斷斷續續,我也沒催得太難看。
我知道他難。
他那邊的債壓得緊,工作也丟了。聽王芳說,他搬回了老家,住在翻修過一半的祖屋里。墻刷得挺白,院子里卻總堆著水泥袋和木板,一下雨就濕透。
王芳給我打過幾次電話,聲音比以前低了很多。
“敏敏,小雨周末想不想回來吃飯?”
她不再提我不顧家,也不再說女人要忍。電話那頭總有風聲,像站在院門口,不敢進屋。
我說看孩子作業安排。
不是故意冷著她。只是有些話,說多了沒用。人到這一步,誰都嘗到了自己的味道。
那天下午,我去學校接小雨。學校門口堵得厲害,小攤上烤腸的煙往人臉上撲,家長們撐著傘,嘴里喊著孩子名字。
小雨背著書包跑出來,頭發被汗粘在額頭上。她手里攥著一張獎狀,跑到我面前又停住,先把衣角扯平。
“媽媽,我數學競賽二等獎。”
我接過來看,紙有點皺,紅章蓋得很正。我摸了摸她的頭,她低著眼笑,牙齒還沒長齊。
“晚上想吃什么?”
“番茄牛腩。”
她答得很快,又補了一句,“少放胡椒。”
我們往停車的地方走。剛拐過校門口那家文具店,我看見李強站在馬路對面。
他瘦了不少,穿一件舊夾克,袖口磨得發亮。頭發像是自己剪的,后腦勺一塊長一塊短。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盒酸奶和一包彩筆。
小雨也看見了他,腳步慢下來。
“爸爸。”
李強抬頭,臉上先是一緊,又擠出笑。他過馬路時有點急,被電動車按了喇叭,往后退了半步,才繞過來。
“放學了?”
小雨點頭,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
“給你買的。”他把袋子遞過去,“不知道你還喜不喜歡這個牌子。”
小雨接了,沒馬上說話。她以前喜歡草莓味,現在已經不怎么喝酸奶了。孩子長得快,有些大人卻總記著舊時候。
李強看向我,嘴唇動了動。
“你最近還好吧?”
“還行。”
“店里聽說挺忙。”
“是忙。”
他說完這句,就沒話了。風把他夾克下擺吹起來,露出里面洗得發灰的襯衫。他低頭看自己的鞋,鞋邊沾著黃泥,應該是剛從鄉下過來。
我沒有快意。也沒有想把以前那些話再還給他。真的到了這一天,心里反而很靜,像一盆水放久了,沉下去的都是泥。
他從兜里摸出幾張錢,卷在一起,用皮筋套著。
“這個月的,少了點,先給你。剩下的我下個月補。”
我沒接,先看了小雨一眼。她站在我身邊,低頭摳書包帶,耳朵紅著。
“轉賬吧。”我說,“別在孩子面前弄這些。”
李強愣了一下,把錢又塞回去。
“行。”
他嗓子有點啞,說話不像以前那么沖。那時候他在家里一開口,桌上的筷子都要跟著響。現在他站在學校門口,被人群擠著,肩膀縮了些。
小雨小聲問:“爸爸,你吃飯了嗎?”
李強忙點頭。
“吃了,吃了。”
可我看見他喉結動了一下。旁邊攤位上煎餅攤得正香,雞蛋打在鐵板上,滋啦一聲。他的眼神往那邊飄了飄,又很快收回來。
我從包里拿出車鑰匙,按了一下。車燈閃了兩下。
“小雨,先上車。”
孩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抱著塑料袋慢慢走過去。她坐進后排,還把車窗降下來一條縫。
李強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
“趙敏。”
我回頭。
他喊完,又像不知道該說什么。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以前的事,是我不對。”
這句話來得太遲,也太輕。輕到落在馬路邊,和那些紙屑差不多,一陣風就能吹走。
我看著他。眼前的李強,已經不是那個在家族群里搶著發紅包的人,也不是砸杯子喊著拖死我的人。他只是一個被自己面子拖垮的中年男人,站在人來人往的校門口,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
“好好過吧。”我說。
他點了點頭,眼圈有些紅,卻沒再往下說。男人到這個年紀,面子還剩一點,也許就靠沉默撐著。
我轉身上車。小雨把獎狀放在腿上,彩筆袋子擱在旁邊。車里有淡淡的奶油味,是早上從店里帶出來的。
開出去一段,她忽然問我。
“媽媽,你還生爸爸的氣嗎?”
前面的紅燈亮了。我踩下剎車,路邊有個老人推著三輪車,車上堆著青菜,葉子上沾著水珠。
“以前生過。”
“現在呢?”
我看著倒計時,從二十九跳到二十八。
“現在忙不過來。”
小雨沒笑,只是把獎狀撫平,塞進書包夾層。她很懂事,懂事得有時候讓我心口發緊。我不希望她太早學會看大人的臉色,可她已經看了太多年。
晚上回到家,我燉了番茄牛腩。鍋里咕嘟咕嘟冒泡,酸甜味從廚房飄到客廳。小雨趴在餐桌上寫作業,鉛筆削得很尖,寫錯了就輕輕擦掉。
我把店里的賬本攤在旁邊,算明天的原料。房租、工資、水電、稅費,一樣都少不了。忙起來時,肩膀酸得抬不起來,可那種累和從前不一樣。
從前是心里空著,手里還得不停做事。現在手也忙,心里卻有個底。
手機響了一聲,是銀行短信。上午一筆貨款到賬。我看了一眼,把屏幕按滅,繼續切蔥花。
小雨跑進廚房,踮腳看鍋。
“媽媽,我以后也想開一家店。”
“開什么店?”
“賣文具,也賣蛋糕。”
我笑了笑,把湯勺遞給她,讓她嘗咸淡。她吹了半天,喝了一小口,皺著鼻子說還差一點鹽。
我照她說的加了一點。
窗外天黑下來,樓下有人收衣服,晾衣桿碰著防盜窗,叮當響。遠處的車燈一盞一盞亮起,像撒在路上的碎米。
我端著鍋出去,小雨已經擺好了碗筷。她把那張獎狀壓在玻璃臺板下面,紅章朝外,端端正正。
我坐下時,手腕被熱氣熏得發暖。店里還有一堆事等著我,明早五點半要起床,面團得提前醒好,團購單也要再核一遍。
小雨夾了一塊牛肉放進我碗里。
“媽媽,你多吃點。”
我低頭吃飯,番茄燉得軟,牛肉也入味。窗臺上那盆綠蘿長出了新藤,繞過舊花盆的缺口,往亮一點的地方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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