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人:宋立章,男,65歲。
東方現出魚肚白,四周寂靜無聲,偶爾,傳來病號痛苦的呻吟聲,醫生、護士、病號,都還在睡夢中。
陪床的老伴疲憊不堪,在旁邊的空床上睡著了,她的頭發花白凌亂,身體縮成一團,那么單薄瘦弱,哪里還是心寬體胖的她呢?
我躺在病床上,雙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一只小蚊子發出“嗡嗡嗡”的聲音,這個世界很真實,我又活了一天。
是的,我快嗝屁了。黑白無常老哥倆,幾次三番,想把我拖走,我舍不得親人,舍不得人間,我掙扎著,逃脫了。
你們說,我這樣的大好人,孝敬父母,幫扶兄弟,對哥們也兩肋插刀,為什么會得了尿毒癥?
我的腎臟鬧脾氣了,不想再為我服務。
一周透析三次,一次差不多花600元,一周就是1800元,就算報銷一部分,自己還要承擔不少費用。
我的主治醫生建議我換腎,可是,換腎需要40萬!對于現在的我,簡直是天文數字啊,我不想看到老伴絕望的表情,我還是跟著黑白無常走吧!
如果在三年前,40萬是小菜一碟兒,現在,我欠了一屁股債,被人追著要錢,整天東躲西藏,從哪里借錢呢?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前些年,我做生意,掙得盆滿缽滿,親朋好友對我百般殷勤,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都想方設法跟我聯系。
自從我虧了上千萬,這些人能躲多遠,就躲多遠,就算迎面碰見,也會扭過頭,裝作不認識我。
為了還欠款,能求到的人,我都求了。當年,我幫助了那么多人,但是,愿意幫我的寥寥無幾。我的心比南極的冰還要涼。
我把名下的房產都賣了,車也賣了,老伴兒也變賣了首飾,換了一套83平的小房子,依然還欠160萬。
我得了尿毒癥,花錢如流水。可是,我沒有錢繼續治下去了,我也不想治了。
老伴抹著眼淚說,“別瞎說,就算把唯一的房子賣了,咱倆租房住,也要給你治病,錢沒了,可以再賺。你要是走了,留下我一個人怎么活?”
女兒在背地里偷偷哭,女兒再也不是那個撒嬌任性的小公主了,似乎一夜長大了。
她在北京也不容易,為了替我還賬和治病,拿出了她所有的積蓄,甚至還后悔買了房子。
他們每月還房貸16000元,還要供外孫子讀書,首都花銷那么大,沒錢怎么過日子?
幸虧女婿人不錯,沒有責怪女兒,女婿安慰我說,“爸,別擔心。不就是40萬手術費嗎?我肯定會想辦法的。您一定要好好的!”
最親的人,給我生的希望。在無盡的黑暗中,我看到了陽光。好吧,無論多苦多難,我都要活下去。
偶爾,老伴會嘟囔一句,“你幫扶了你大哥一輩子,小侄子在咱家整整住了6年,白吃白喝。你得這么重的病,他們問都不問一句,真是白眼狼,讓人心寒……”
我擺擺手,讓她別說了。我心里也不好受啊,老伴怕影響我的身體,立即閉嘴了。
對于自己的父母兄弟,我盡到自己的心就行了,至于大哥和侄子怎么做,我也管不了,當年,我也沒打算讓他們報答我。
往事如煙,一幕幕在眼前展現,就像昨天剛剛發生一樣。
我家在農村,父母種了幾畝薄田,我娘還是個藥罐子,兄弟姐妹5個,上面三個姐姐,一個哥哥。
家里一貧如洗,連家里的耗子都哭著搬家了。我們這幾個孩子,食不果腹,衣衫襤褸,鞋子露著大腳趾頭。
真是“半年糠菜半年糧,忍饑挨餓度饑荒。”我印象中就沒有吃飽過,肚子里經常唱空城計,看到樹皮,也想一口啃下去。
哥哥姐姐們只讀了小學畢業,就去幫著爹娘種田了,他們腦筋比較死,只會土里刨食兒。
我還不錯,讀到初中畢業,看著家徒四壁,爹娘也沒錢供我讀書,我也念不下去了,干脆就輟學了,跑到社會上打拼。
那些年,我跑到南方,先是打工,后來,學著別人做小買賣。我吃盡了苦頭,摸爬滾打,終于,有了點起色。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這個人膽子大,腦子活,什么營生都干過。后來,我回到家鄉,開了個標準件加工廠,招了不少工人。
我解決了不少親戚家孩子的就業問題,工資給得很豐厚。大哥來廠里當了保安。
當時,大哥已經結婚了。話說爹娘沒錢蓋房,就用姐姐們換彩禮,拿彩禮,給哥哥蓋了房子,娶了嫂子。
三個姐姐都嫁給了莊稼漢,日子都過得苦哈哈的。三姐本來跟村中的王建哥有意思,爹娘棒打鴛鴦,只因為三姐夫拿的彩禮比王建哥多1000元。
我娘說起往事,總是掉淚兒,覺得對不住三個姐姐。她說,“實在是沒辦法,不然,你哥就得打光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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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排行老四,我排行老五,也就是說我是家里的老幺。反而,我最有出息。
爹娘也擔心我的親事,我總是忙事業,一直拖到30歲,在村里,肯定是大齡青年,卻顧不上談對象。
爹娘覺得小兒子有本事,村里的小芳根本配不上我。他們又不認識城里的姑娘,所以,干著急,沒辦法。
不打不相識!那會兒,我還在南方一家工廠干銷售,天天聯系業務,東跑西顛,辛苦極了。
一天晚上,黑咕隆咚,附近的街燈壞了,我騎著一輛摩托車,回工廠宿舍。一拐彎兒,撞倒一位騎自行車的姑娘。
姑娘被壓到車底下,疼得呲牙咧嘴,臉都白了,腿上磨破一塊皮。我趕緊把她送到了醫院。
不知怎么搞的,姑娘竟然骨折了,我付了醫藥費,買了營養品,我連聲道歉。
姑娘反而安慰我說,“不要緊,你也不是故意的!”
我才發現,這位姑娘圓圓的臉,彎彎的眉,梳一條烏黑的大辮子,快人快語,性情特別開朗,令人怦然心動。
我天天往醫院跑。一來二去,我倆認識了,她是個中學教師,有才有貌,我就動了心思,窮追猛打。
按說,是我高攀了!我連高中都沒上,媳婦是師專畢業,還是城市戶口。
她爹娘不同意,我就軟磨硬泡,跑到丈母娘家干活,終于拿下。
媳婦跟著我,吃了不少苦。后來,我到北方創業,媳婦把工作調到了我們這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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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之后,男主外,女主內。媳婦是個賢內助,把家里打理得妥妥當當。
很快,我們有了一個可愛的小公主,小名叫倩倩。媳婦什么都好,就是對閨女比較嬌慣。
再說說大哥,大哥的命不好,嫂子生了一個侄女,又生了一個侄子。大侄子在六個月發了高燒,治療不及時,有癲癇的毛病,腦子也有些慢。
大哥大嫂不甘心,又生了小侄子,這個男孩聰明活潑,沒有問題,就成了大哥大嫂的心頭寶。
大哥結婚比較早,小侄子比我家閨女還大4歲,閨女要喊侄子“哥哥。”
每次回老家,全家老小都捧著我家閨女,弄得我家閨女不知道天高地厚,刁蠻任性。
我當時沒有注意到小侄子的表情,這孩子可能感覺不公平吧,憑什么全家人都圍著這個小丫頭轉?
小侄子讀書,非常有靈氣。大哥大嫂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然后,他們求我一件事,村里中學教育質量不行,縣里和鄉里也沒強到哪里去,他們想讓我把孩子弄到市里上學。
我想也沒想,就一口答應了。我們老宋家可能只有這么一個男娃有出息,我必須幫忙。
媳婦一直埋怨我,“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什么事兒都大包大攬!你給爹娘生活費,幫扶你的姐姐和弟弟,我沒意見。讓這么大一個孩子住到咱家,會不會鬧矛盾?”
男人都是粗線條,我只想著讓侄子受好的教育,沒想那么多。我只好連連陪笑,給媳婦說好話。
媳婦通情達理,最終,答應了。她這個人我知道,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為了打通關節,給侄子轉學,我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搭上了錢,搭上了人情,這些,我都沒給大哥大嫂和爹娘說過。
我把侄子弄到了市一中初中部,初中不能住校,侄子只能住在我家。
當時,我家是137平米,3室2廳,媳婦專門把書房騰了出來,被褥都是新的。
主臥和閨女的次臥,都在陽面,書房在陰面。媳婦擔心侄子住陰面不高興,動員閨女住書房。
閨女才8歲,也知道哪個房間好。撅著小嘴說,“我才不要住書房,我的房間陽光多好啊。我討厭別人住到咱們家。”
好吧,為了不讓女兒跟侄子鬧起來,侄子更容易受傷!媳婦不堅持了,我們對閨女千哄萬哄,才哄好。
侄子住進我們家,非常拘束。眼神甚至不跟我們對視,總愛低著頭,這孩子可能有點自卑。
大哥生活的確特別困難,有三個孩子,只有兩畝地。有一個孩子還常年吃藥,家都要被拖垮了。
大哥家一年到頭,沒有吃過肉。還是我開了工廠,請大哥過來,給他開了工資,家境才稍微好一些。
侄子到我們家呢,環境突然有了變化。吃得好,住得好,用得好,但是,這些都不是他家的。
我家閨女本來就愛吃肉,我們想給倆孩子增加營養,媳婦做飯,變著花樣,幾乎天天有肉,四菜一湯。
閨女吃飯,旁若無人,想吃什么,就夾什么菜。侄子到我家以后,畏畏縮縮,眼神躲閃,想吃什么,也不敢說。
我和媳婦把紅燒肉夾給他,他才肯吃一口。缺什么,少什么,也不敢吭聲。
我跟侄子說,“就把叔叔家,當成你的家。想吃什么,喝什么,學習用具缺什么,只管跟我說,或者跟你嬸子說。”
侄子沉默著,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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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因為剛開始,讓閨女和侄子換房間,小丫頭竟然記仇了,時不時給侄子一個大白眼。
我們跟小丫頭做工作很多次,說得越多,小丫頭越反感。我們也只能順其自然了。
媳婦這個人比較大度,她既然答應了,會把我侄子當親侄子對待,這一點,我很放心。
只不過,媳婦這個人沒有耐心,侄子總是悶不吭聲,弄得媳婦很抓狂,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怪閨女不懂事兒,她看我們對侄子好,倆人都給侄子夾菜,特別吃醋,沖著侄子嚷,“我討厭你,你干嘛住在我家?”
我差點一巴掌打過去,硬生生忍住了。板著臉,吵閨女說,“那是你哥哥,你怎么說話的?”
侄子的臉色很難看!閨女也哭著回了自己屋。這樣的小沖突,小矛盾難免發生。
侄子剛來那半年,鬧著要回鄉下。我和媳婦好說歹說,才把他留下了。
后來,這個孩子挺會察言觀色,也會幫著刷鍋洗碗。盡量讓著我閨女,我覺得孩子挺可憐。
等侄子上了高中,本來是可以住校的。但是,侄子住了半個月,我去看望時,他眼窩深陷,有兩個黑眼圈。
我仔細一問,他才說,宿舍住8個人,在學校睡不好,他有神經衰弱。睡不好覺,怎么能學習好呢?
我心疼得不行,找了學校,找了班主任。讓侄子成了走讀生,接著在我家里住,反正我家離學校也不遠。
后來,閨女長大一點了,懂事了一些,不再跟侄子針尖對麥芒。我才放下了一顆心。
侄子在我家住了6年,真的是白吃白住。哥嫂沒有給我一分錢,我還替侄子掏了學費。
媳婦作為嬸子,已經很棒了。對待侄子和女兒一視同仁,還幫侄子買四季的衣服。
我沒有指望侄子感思,將來,對我們多好,只希望,他不忘了我這個叔叔就行。
誰知道呢?事與愿違。侄子順利考取了南方的211大學,讀了研究生,在南方就業,娶妻生子。
然而,20年沒跟我們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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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子上大學,我還擔心他學費不夠,上大一時,包了5000元紅包。后來,侄子說他學費夠了,再也不跟我聯系了。
每逢提到侄子,媳婦就連連搖頭,她說,“就算是塊石頭,也該捂熱了。你這個侄子……”
我也挺納悶,孩子不跟我們聯系,就不聯系吧,只要他過得好就行。
再后來,老伴退休了,我的事業受挫,多年的心血毀于一旦,債臺高筑。
屋漏偏逢連陰雨,我先是慢性腎炎,后來發展成為尿毒癥,每周透析三次,越來越負擔不起。
爹娘已經去世了,所有的親人都離我而去,大哥大嫂沒有看過我,只有三個姐姐,來看望過一兩次。
我已經不抱什么希望了!如果不是老伴和女兒女婿,鼓勵我活下去,我真的想放棄了……
我度日如年,活一天,算一天。
這一天,病房的門開了,我以為是老伴兒給我煲了粥,扭頭一看,竟然是一個熟悉的身影,這不是我小侄子嗎?
小侄子和我的眼神相碰,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霧氣,三步并作兩步,來到床前,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我感到很意外!這個孩子五官硬朗,輪廓分明,成熟了許多,我百感交集,不知道說什么。
侄子握著我的手,哽咽著說,“二叔,我來晚了。我真混賬!”
我虛弱地說,“沒事兒,孩子,來了就好。”
時光似乎回到了過去,我擔心侄子總是學習累壞了身子,有時候,拉著他去打籃球。
兩個男子漢在球場上奔跑,搶球,出一身臭汗,侄子才心無顧忌地笑了,滿口大白牙,像一個孩子的模樣!
這個孩子,以前心事太重了。
侄子說,如果他不回老家,還不知道我得病了,大哥大嫂根本沒有告訴他。
侄子塞給了我一個卡,“二叔,這是40萬。我聽醫生說了,您趕緊做手術,趕緊好起來。”
我推辭不要,侄子哪來40萬呢?
侄子抹著眼淚說,“二叔,您和二嬸對我的恩情,100萬也難以報答。這是我自己掙來的,您盡管收下。”
好吧,我和侄子誰欠誰,根本說不清。既然是救命的錢,我就不推辭了,我想活著。
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我問侄子,“為什么這么多年不跟我們聯系?”
侄子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二叔,可能還是自卑吧。我知道您和二嬸對我很好,我總想混出點模樣來,再見您。”
原來,侄子這些年也在創業,小有成就,掙了一點小錢。回鄉探望大哥大嫂,才知道我生病了。
侄子馬不停蹄趕了過來,就為了送救命的錢!
后記:
我做了換腎手術,手術很成功。我又重新見到藍天白云,綠樹紅花了。
我出院之后,準備好好養身體。我以前交了養老保險,每月能領退休金3000元,足夠花了。
女兒無比感謝堂哥,親自打電話,喊了一聲“哥哥,謝謝你。”
我無比慶幸,當時,對侄子那么好。反過來,侄子救了我的命。
血濃于水!親情,與生俱有,源于血緣,但又不囿于血緣!經過歲月的洗禮,會顯現親情的濃淡。通過物欲的考驗,會證明親情的真假。
大家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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