錫安主義教育以“熱愛”為目標——以色列的《希伯來圣經》學習（上）

作者： [以色列] 伊艾拉·阿密特（Yairah Amit）（特拉維夫大學希伯來圣經系榮譽退休教授， 以色列圣經文學研究專家）

譯者：黃薇（上海大學文學院歷史學系教師，主要研究方向為希伯來圣經研究、古代以色列史、古代近東文明研究）【在此特別感謝黃薇老師同意轉載！】

文獻來源：鐘志清（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研究員， 研究方向為希伯來文學）編選《希伯來經典研究文集》，譯林出版社，2019年，第110-118頁。【在此特別感謝鐘志清老師和譯林出版社同意轉載！】

編者：鄭康成。編者按：我們轉載這篇文章以增進讀者們對以色列《希伯來圣經》教學的認識，幫助讀者們理解當下的以色列社會。轉載不代表完全認同該文章作者的觀點，僅供參考。原譯文標題為《以色列的希伯來圣經學習：介乎情感與學問之間》，原標題中的“study”譯作“研究”，結合文意，調整為“學習”。

伊艾拉·阿密特教授

本文選自《猶太歷史》,2007年第2期(Jewish History,VoL.21,No.2(2007):199-208)。本文較早的一個版本發表于以色列左翼媒體《國土報》（Haaretz) , 2004年1月23日 (Tarbutve-Sifrut) 。

虛構的情感：起源及其構思

“回歸圣經”【p110.1】的觀念將圣經【p110.2】放置在民族文化綱領的制高點,這并不是錫安主義者的創舉。這種文化逆行的源頭蘊含在18世紀末解放運動（Emancipation) 時期和歐洲猶太啟蒙運動的傳播中【p110.3】。渴望融入周圍文化，渴望在猶太和基督教世界間建立紐帶，便鞏固了《希伯來圣經》在啟蒙思想家心中的地位，在猶太改革中的地位，甚至在新正統運動中的地位也得到提高。同時，這反而導致《塔木德》研究的弱化，因為《塔木德》研究被認為是在提倡猶太特殊主義。這種新趨勢在19世紀中期鼓舞歐洲的民族主義覺醒中更進一步強化，引發猶太民族運動的興起，圣經被認為是至關重要的核心。

猶太教法典《塔木德》

這樣，自18世紀晚期開始，在逐步發展而來的各種體系中，圣經開始占據課程設置的中心位置，這不僅是一部包含普世價值，有助于人類文明發展和教育的文本，而且還是民族語言、民族文學的范本，代表猶太作為一個民族的道德精神。此種文化教育的方法持續了兩個世紀，伴隨著錫安運動達到其表現的制高點。用尤利爾·西蒙(Uriel Simon)的話來說：“錫安主義者用圣經的話定義他們的工作，即‘回（歸）錫安’（《詩篇》126:1),并且把圣經的復興——也就是將圣經研究設置為希伯來學校課程的核心科目——看作民族及其國土和語言復興中必不可少的因素。”【p111.1】

受到錫安運動的影響，在以色列本土發展出各式各樣的教育課程體系，將圣經看作是一個生機勃勃的猶太社會得以生存在這片土地上的思想基礎和歷史證據【p111.2】。圣經因此成為構成猶太身份的重要組成部分。成為以色列人就意味著要熟悉圣經文學，了解其文本及歷史敘事，認同其中一些領袖人物，實踐其核心價值，引用經文章節，游覽圣地,深入地沿著圣經所指引的道路成長。這種氛圍構成每一位熱愛學習圣經的人心中的神話，近來呈現出一種懷舊的悲悵的神話【p111.3】。

圣經故事：神在西奈山與摩西及以色列人立約

根據教育部的檔案【p111.4】，我做出這些陳述，尤其想要指出的是存在于圣經教學重要性和絕大多數人不喜歡學習圣經之間的矛盾。與此同時，我們必須記住,正是由于圣經研究被賦予如此重要的價值,在以色列本土接受希伯來教育的畢業生們實際上才能夠認識他們的圣經。

學習圣經的背后：沒有熱愛

在以色列，這個問題時而會被提出：為什么我們的學生不喜歡學習圣經?或者，應該由誰，在哪個階段，以何種方式，來承擔讓學生失去學習興趣的責任?以對圣經的熱愛和學識聞名的作家梅厄·沙萊夫(Meir Shalev)最近在一次訪談中說：“我希望不要沉湎于懷舊感……老實說，我們都知道中學里沒人真的熱愛研究圣經，除非我們足夠幸運擁有一位特別有才華的老師。我很幸運地從父母那兒得到了啟發。” 【p112.1】

作家梅厄·沙萊夫

的確，如果你查閱那些在20世紀初“以色列本土新希伯來教育”體系 【p112.2】中涉及圣經教學的報告，就會發現那時的學生并不喜愛這個科目。擺在圣經教學工作者，即教育體系中的職員、普通老師以及專職圣經教師——面前的問題之一就是如何讓圣經這本書中之書貼近學生，得到他們的喜愛。

不過，既然以色列教育者的目標通常并非著意學校課程是否能夠得到更多學生的喜愛，那么我們必須要問，為什么圣經研究和其他課程不一樣?為什么圣經課程必須如此迫切地需要得到學生的喜愛?或者換句話說，為什么愛圣經本身能夠成為目標?而最終，在探尋這種愛的過程中，認識圣經的結果為何似乎又失敗了呢?

考察以色列普通教育體系中圣經教育的目標，無論是教學還是道德上的期待都相當高，遠遠高過其他學校科目。圣經教育被認為是達成一種復雜的民族目標的方式，這包括對希伯來語的學習、對早期民族歷史的熟悉，以及培養對以色列國土的熱愛。并且，通過學習圣經，還能達成一些社會宗旨，比如實現道德和正義的價值，實現對詩歌和文學的審美目的。

希伯來語字母表

更進一步，由于圣經是“猶太人書架”上的重要部分，它就成為傳承猶太文化遺產的首要工具。從事圣經教育的人可能認為憑借一般的方法恐怕不能達成教育目標，因此他們訴諸情感。

在我看來，從早期講授圣經文學以來所面對的基本問題，就是讓教師們相信情感方法的作用，畢竟圣經文學充斥著令人倍感陌生的詞匯和句法，只有熱愛圣經才能幫助克服所有的困難。所以，他們不斷地重申必須要讓學生熱愛圣經，全心全意地研究圣經，在完成正規教育之后仍要繼續熱愛圣經。最終，這些最早的教育者通過培養和強化與圣經的聯系，將其轉換為一種充滿愛的紐帶，以此來緩解和減輕忽視先賢作品的負罪感。

對圣經教學的期待和現實結果之間的矛盾，促使一位就職于荷茲利亞希伯來高中(Gymnasia Herzliya)的教師莫辛索恩(Ben-Zion Mossinson)于1910年發表了一篇題為《學校里的圣經》("The Bible in School")的文章，提出了一套針對該科目的課程體系【p113.1】。這篇文章揭示出比起其他猶太科目，圣經教學被賦予更重要的價值，對其結果存在過高期待，其最終目標是失敗的。

荷茲利亞是以色列第一所希伯來語高中

“沒有圣經我們還有什么?”莫辛索恩反問道，“我們還能夠把什么當作民族教育的基礎?肯定不是后來大流散時期的文學作品，那里充斥著虛無，缺乏健全有益的基礎。”莫辛索恩對現在盛行的教學方法表達出失望，因為這些方法受到傳統“猶太兒童宗教學校”(Heder)的影響，在學生看來是“無效的方法”,因而莫辛索恩提出一種新方法來鼓勵學生想要去學習圣經，這種學習能夠對他們的生活產生影響：

“圣經無法讓現今年輕人的內心產生感動，這背后的原因是圣經沒有改變，但是生活已經改變，現在的學校并沒有像猶太兒童宗教學校做的那樣好，沒能找到適合的方式讓圣經更貼近學生的內心。"

要是他們以圣經應該被教導的方法接受圣經教育——按莫辛索恩的看法，即一種批判的方法——“那么,在不斷瓦解的制度中，圣經就會成為我們生活的新支柱，會成為教養我們子孫的基礎，那樣我們的年輕人就不會背離他們的人民，新一代崛起，是堅強而健全的新一代，渴望復興的新一代，熱愛人民和國土的一代希伯來人。”

1930年代，在捷克斯洛伐克的宗教學校中學習圣經的猶太兒童

對猶太兒童宗教學校之外的圣經教育史做出這樣一個簡要的考察，莫辛索恩在1910年能夠充分地做出這樣的總結：圣經不僅已經失去感動年輕一代內心的力量，而且年輕一代對于研究圣經這一學科也已失去熱忱。實際上，莫辛索恩承認比起當時的教育機構，猶太兒童宗教學校曾經更好地拉近圣經與小學生內心的距離。

這樣一種將圣經教學視為教育年輕一代核心要素的看法同樣促使尤瑟夫·阿扎里亞胡(Yosef Azariahu)對圣經教學的主要目標進行思考，阿扎里亞胡是決定以色列本土希伯來學校教育發展方向的重要人物之一，20世紀20年代早期他作為委員會主席，參與了小學部的課程設計。關于圣經教育的主要目標是什么,他的回答是這樣的：

尤瑟夫·阿扎里亞胡

在我們學校實行圣經教育首要的“決定性”目標在于教學方法對小學生的影響。這一目標將圣經放置在我們學校課程的核心位置，圣經不僅僅是學校提供的一種知識對象、一種普通的學習材料，還是轉化成為精神層面的教育要素，幫助構成學生的精神世界，培養他們的猶太道德觀，達成社會正義的志向，對人民的熱愛以及對圣經理想和英雄的贊美，喚起他們的宗教熱忱，對至高至善至圣的向往，喚醒他們被當代紛擾的日常生活所泯滅的即將枯竭的靈魂感受。這正是“書中之書”的力量，是對我們年輕一代教育的潛在益處。

因此，我們也必須力求避免圣經僅僅成為學生手中的一本“教科書”,完成學業后就可以丟棄再也不必翻看，而是要讓圣經成為學生最愛的一本書，即便離開學校教室，也不會忘記和丟棄，時常回頭不斷閱讀學習。這樣，在我們的學校里講授圣經的目標包含兩個層面：(a)讓我們民族的珍寶最大限度地積極地去影響學生，盡可能地給予他們其精神和靈感；(b)拉近圣經與學生的距離，培養他們對圣經的熱愛。【p114.1】

對阿扎里亞胡來說，講授圣經最重要的是教育的過程，目標的達成在于讓學生熟悉和熱愛圣經。

反映猶太兒童學習圣經的宗教繪畫

注 釋

【p110.1】這句話作為一句口號來自莫辛索恩（B.Z.Mossinsohn)的文章：B.Z.Mossinsohn.1910."The Bible in School"In Hahinukh 1:23.

【p110.2】本文中凡提及“圣經”，實際指的是《希伯來圣經》。

【p110.3】Yairah Amit,2002."Teaching Bible in the General School System,A Look at the Curricula."In Arakhim uMatarot.Tel Aviv,241-242.

【p111.1】Ureil Simon.2002."The Status of the Bible in Israeli Society,From National Interpretation to Existential Contigency" In Bakesh Shalom ve-Radfehu (Tel Aviv,2002):21.

【p111.2】例如參考Anita Shapira.1992.Herev ha-Yonah, HaZionut vehaKoah 1881-1948(Tel Aviv,1992):412 ; Schapira.1997."Ben-Gurion and the Bible,Creating a Historical Narrative?" In Alpayin 14:221.

【p111.3】參考文章最早版本中我偶有的一些情緒化回應，參考Maariv 報2004年1月30日梅納赫姆·本(Menahem Benn)的專欄(Ben horeg),《國土報》2004年2月13日（Sifrutve-Tarbut)。懷舊的反應主要來自圣經教師和學者，大多數是我這一代人,要不就是更年長的一代人。我毫不懷疑那些畢生致力于研究圣經或是教授圣經的人一定熱愛圣經，但是這些人（也包括我自己）是非常主觀的，也是少數的。此外,那些年人們相信研究圣經是錫安主義得以實現的必要條件，以色列人熱愛徒步運動，回想起徒步時的那些極富憧憬的歌曲，正是那些年教化的一部分。然而，歌唱這些曲子不再是對這一事件篤信的證明。

【p111.4】參考Yosef Yonai.1996.Mikra bahinukh hamamlakhti.Documents issued by Ministry of Education,Culture and Sports,the Pedagogical Board (Jerusalem,1996)。

【p112.1】來自2003年12月31日《國土報》副刊的一篇新聞故事，作者是阿維海因·貝克爾(Avihai Becker)。

【p112.2】在比魯團(Biluim)的時代，即第一批先驅者的時代，以色列本土的猶太教育僅有極端正統派。

【p113.1】首次發表于Hahinukh 1(1910),23-32頁，110-119頁。

【p114.1】Yosef Azariahu.1946."Our Goal in Teaching the Bible."In Yonai Mikra bahimkh:62-66,from Azariahu's Teaching the Bible,1946.

【圖 書 簡 介】

《希伯來經典研究文集》一書為各國學者對于希伯來經典研究的學術論文的翻譯編選。歷代的希伯來經典文學研究成果浩如煙海。編選者在精選文集篇目時無疑面臨著重大挑戰。從編選思路上看，本書兼顧所選篇目在希伯來經典研究學術史上的經典性、開創性、代表性和地域性等諸多特征，由“圣經研究的各種傾向”、“圣經與文學”、“圣經闡釋與文學理論”三部分組成，具有極高的學術價值。

書 籍 目 錄

編選者序

圣經研究的各種傾向

01 讓百花齊放：閱讀與研究《希伯來圣經》的一些思考 （彼德·瑪施尼斯特）

02　論圣經闡釋 （巴魯赫·斯賓諾莎）

03　論希伯來詩歌的精神 （約翰·哥特弗雷德·赫爾德）

04　六經敘事 （尤里烏斯·維爾豪森）

05　傳說的意義與范圍 （赫爾曼·貢克爾）

06　“雅各與天使摔跤”（《創世記》32：23—33）的敘事結構分析 （羅蘭·巴特）

07　西方馬克思主義與《希伯來圣經》闡釋 （羅蘭·博爾）

08　女性主義詮釋學與圣經研究 （菲利斯·特麗波）

09　走向后殖民主義視角 （費南多·F. 塞戈維亞）

10　以色列的《希伯來圣經》研究：介乎情感與學問之間 （伊艾拉·阿密特）

11　當代以色列話語中《希伯來圣經》的政治運用 （范妮亞·奧茲—扎爾茲貝格爾）

12　你那如海般深邃的哀傷，誰能治愈？——《圣經·哀歌》的文學研究 （左近豐）

13 巴別塔故事（創世記11 ：1— 9）的文學性分析（節選） （李亨元）

14　對圣經的女性主義批判以及文化中的女性原則 （李熾昌）

圣經與文學

15　圣經詩歌的特征 （羅伯特·奧特）

16　論圣經與文學批評 （詹姆斯·庫格爾）

17　關于羅伯特·奧特《〈圣經〉的敘事藝術》 （喬恩·列文森）

18　圣經文學的文學研究 （阿黛拉·柏林）

19　圣經詩學與性別政治：從閱讀到反閱讀 （梅厄·斯騰伯格）

20　女性詩人與女性作者 （阿特爾雅·布倫納—伊丹）

21　“文學”批評 （約翰·巴頓）

圣經闡釋與文學理論

22　古代猶太釋經學與文學理論 （大衛·斯特恩）

23 在文本中掙扎 （杰弗里·哈特曼）

24 古代以色列詮釋的類型與策略 （邁克爾·費施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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