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清洗閹黨，為什么會放過袁崇煥？

天啟七年十一月初一，崇禎下旨將魏忠賢之罪昭告天下并開始大規模清洗朝野內外的閹黨成員。不少朋友有個疑問，為什么給魏忠賢建過生祠的袁崇煥，不僅沒事還被授予督師重權？

要解釋這個問題，需先了解魏忠賢案（也稱“欽定逆案”）是怎么鋪開的。

在魏忠賢垮臺之初，不僅內閣首輔黃立極建議縮小打擊面盡快結案，頗受崇禎看重的戶部尚書王永光，三次應皇帝要求上報的“閹黨名錄”也均未超過四十人。崇禎轉而令東林大佬韓爌，代黃立極出任首輔并主持“魏案”。

韓爌是魏忠賢和閹黨的政敵，但他也不覺得有必要擴大清洗面。所以崇禎雖幾番督促，但他上報的名單人數還沒王永光的多。

意識到中樞和朝廷各派對清洗閹黨的抵觸，大為光火的崇禎遂自定了篩選閹黨的標準。他下令檢查天啟朝的奏疏，將諛奉過魏忠賢的人全挑出來審察，而“祠頌”就是判定為閹黨的重要條件之一。

天啟六年，浙江巡撫潘汝楨為表忠心，奏請朝廷允許他為魏公公立生祠，即“祠頌”。天啟詔許并為生祠賜名“普德”。很快各地封疆紛紛效仿，以免被中樞和皇帝猜忌。

“祠頌”之風初起時，袁崇煥由于官階尚低，還沒資格單獨奏請建祠。他的首次祠頌是附名其上司遼督閻鳴泰。升遷為遼東巡撫后，袁崇煥自己又祠頌一次，并獲準建了一座名為“德芳”的生祠。

注：閻鳴泰是“祠頌”最積極的人，共奏請六次、實建生祠七座。也有觀點認為袁崇煥的附名和奏請，均受到閻鳴泰的壓力。

雖然次數不多，但袁崇煥“祠頌”是板上釘釘的事實，為何沒把他歸入閹黨呢？

首先，不是建了生祠就必須歸入閹黨。例如，天啟七年八月，楚王朱華奎和福王朱常洵均向朝廷祠頌。標準定得太死，不就把皇族也歸入閹黨了？這讓天家顏面何存、崇禎又何以自處。

其次，天啟朝末期“祠頌”不僅成為朝堂上下的風氣，還成了必須。

“祠頌”之風不僅在地方快速傳播，兩京也人人附和。比如工部侍郎曾國楨在盧溝橋畔修建生祠、順天府尹李春茂在宣武門內建生祠 … 陵衛指揮使李之才甚至在孝陵邊上也建了一個。

這股熱潮讓“祠頌”演化為明版的指鹿為馬，不參與就會被默認站在魏公公對立面。在此裹挾下，大量官員被迫站隊。全國四十多總督巡撫基本全奏請建祠，其轄區的道臣、御史們也大多附名。能把他們全列為閹黨，一網打盡么？

在崇禎的授意下，中樞將相關人員分為首逆同謀、結交近侍、結交內侍次等、逆孽軍犯、諂附擁戴、結交內侍末等、祠頌，共計七等。而且后三等，還允許“議贖議功”減等。

注：“欽定逆案”直到崇禎二年才徹底完結，除首逆魏忠賢和客氏之外，一共降罪懲處了260人（不含由崇禎直接處罰的禁衛、內侍宦官）。第七等“祠頌”沒有過多處罰，僅為“冠帶閑住”（類強制退休）

這樣既可抑制朝局動蕩，也方便崇禎“按需治罪”以布置和掌控朝堂。具體到袁崇煥，即便歸入第七檔的祠頌，他也可以憑借寧錦戰功把自己從名單里摘出來（保定巡撫張鳳翼和他類似）。

除此之外，袁崇煥還身負兩項“豁免加成”。

袁崇煥雖然是寧遠、寧錦兩次大戰的焦點人物，但議功時卻被排得很后。一次由從三品兵備道提升為三品巡撫，一次將服俸提升為二品。別說跟魏忠賢侄子、侄孫們的公侯爵位比，也遠不如魏公公身邊人蹭來的封賞。

吏部周應秋等、翰林楊景辰等、太常寺卿林宗載等、給事中吳宏業等、御史安伸等、南京吏部尚書王在晉等，俱具疏頌逆賢功德 … 復晉魏良卿為寧國公、魏良棟為東安侯、魏鵬翼為平安伯。大小九卿科道等官，各加宮保、尚書、都御史、太常、太仆等銜，蔭錦衣者幾千。止升袁崇煥為右僉都御史巡撫寧遠地方 ……
《先撥志始》

不僅袁崇煥自己不平，朝中很多人也覺得魏黨貪功太甚。這些人不敢直接彈劾九千歲，就轉而攻擊袁崇煥。比如說他借吊唁努爾哈赤與后金私下密謀，進而偽報寧錦大捷冒功。倍受攻擊的袁崇煥選擇了“撂挑子”，奏繳印敕后就回老家去了。

臣，外吏也。例該呈撫院代題，但臣已繳過印敕，趨程在道。為此，具本差家人袁相恩具奏。臣無任哀懼迫切之至，再乞守制，疏曰：臣于本月十二日奏《為君恩當報，子道難虧，伏乞皇明俯容守制，以重彝倫，以崇孝治事》 ……
奉圣旨：邊疆重任，袁崇煥著遵前旨照舊供職，不必再陳。該部知道。
（注：袁崇煥父親在天啟四年病逝，因多次被奪情，一直未回家守制。）
《袁崇煥集》

袁崇煥的做法讓中樞和內廷都很尷尬，一是袁的辭職，會讓人覺得他認為朝廷封賞不公；二是袁的自辭也可視為他對各種攻訐的默認回避（尤其是說他偽造寧錦大捷），那么朝廷的戰功封賞還合不合理？

所以舉朝都知道袁得罪了九千歲，朝廷在討論后繼人選時強行給他扣個“暮氣難鼓，物議滋重”也是旁證。但崇禎對閹黨的強勢清洗，又讓這種得罪變成了利好，誰敢說被魏忠賢擠兌的人是閹黨？

另外因崇禎不喜薊遼督師王之臣并將其歸入閹黨，朝廷不得不再次會推遼督人選，結果“廷臣爭請召崇煥”。

有種觀點認為，這是袁崇煥勾結東林（內閣首輔韓爌是袁的老師）忽悠崇禎謀大權。袁和東林如果真有這能耐，絕對不會選“遼督”。因為楊鎬、袁應泰、熊廷弼證明坐上這位置就死路一條；高第證明即便獲得一些勝利（寧遠大捷）也沒好果子；孫承宗更是證明戴上這頂官帽，皇帝都保不住你 ……

朝臣公推袁崇煥，一是自己不能去糞坑，二是覺得他有經驗，三是選他安全。既然需要袁崇煥去前面頂缸，就算他跟魏忠賢拜過把子，也不會是閹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