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4日下午,國泰航空從香港飛往倫敦的CX257航班,在羅馬尼亞上空跟空管失去了聯系。
這是匈牙利國防部長魯辛-森迪在FB上發布的消息,按他的說法,當天13點42分,北約快速反應警戒(QRA)值班機組接到警報——一架已進入羅馬尼亞領空的A350,沒有與羅馬尼亞管制建立聯系,地面也一直叫不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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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點51分,匈牙利空軍的“鷹獅”戰斗機從凱奇凱梅特基地起飛,進行目視識別。
戰斗機在匈牙利邊境附近看到了這架國泰飛機,隨后客機與空管恢復聯系,戰斗機掉頭返回基地。
7月8日,國泰回應:CX257航班在飛行過程中曾與途經的空中交通管制部門發生短暫通信中斷,有關當局按照國際公認處理程序作出攔截安排,隨后通信恢復正常,航班按原計劃飛往目的地,全程按批準航路飛行,機上人員安全未受影響,機組第一時間報告了情況,相關調查正在進行。
航班當天準點落地倫敦希思羅。
我查了一下,北約在歐洲維持著一套24小時的戰備值班體系,就是上面說的QRA:值班戰斗機掛彈待命,接到警報后幾分鐘內必須升空。
它平時防的是不打招呼的軍機,但從9·11之后,“沒有應答的民航客機”也成了必須升空核實的對象——地面沒人知道你那邊是換頻率換岔了,還是駕駛艙里已經換了人。
而客機跟地面失聯,絕大多數時候原因其實很平淡。
長航線要跨過一個又一個情報區,每次移交都要換頻率,抄錯一個數字,你就在一個沒人認識你的頻率上安靜地飛著,也可能是兩邊都在等對方先開口,也可能是音量旋鈕、耳機、設備的問題。
管制員叫不到你,會先請附近的航班在頻率里幫忙喊,會讓公司通過數據鏈發電報等等。
這些手段都用過之后,還是沒人應答,戰斗機才會起飛。
當然,還有一種情況,就是駕駛艙倆人都睡著了。
2022年4月30日,意大利ITA航空AZ609,紐約肯尼迪飛羅馬,飛機飛過法國空域時,馬賽管制整整十分鐘叫不到機組,直接觸發了反恐警報,法國戰斗機隨即出動攔截。
管制通知了ITA運控,運控先打衛星電話、再發ACARS電報,又折騰了十來分鐘才恢復聯系。
當時副駕駛在執行經批準的“座位小睡”,也就是說駕駛艙里理論上只有機長一個人該醒著。
事后機長堅稱自己沒睡、是通訊系統故障,但公司查了飛機沒查出任何故障,認定他的陳述與調查結果嚴重不符,把機長開除了。
而且這不是孤例。
2024年初印尼巴澤航空一個航班,機長副駕在巡航時睡了28分鐘,飛機偏出航路,雅加達管制怎么都叫不醒;
2022年埃塞俄比亞航空一個航班,兩人睡到飛過了亞的斯亞貝巴,是自動駕駛斷開的警告音把人叫醒的;
2008年美國go!航空,兩人睡過了夏威夷希洛機場,機長后來查出重度睡眠呼吸暫停。
英國飛行員工會BALPA曾委托民調機構做一次訪問,樣本是500名商業飛行員,結果是56%承認曾在駕駛艙睡著過,承認睡著的人里又有近三分之一(29%)說,醒來時發現另一名飛行員也在睡。
同一份民調里還有幾個數字:43%的人說過去半年里自己的能力至少每月一次因疲勞打折扣,84%說過去半年里至少發生過;49%的人在沒有提示的情況下把疲勞列為飛行安全的最大威脅,是第二名的三倍。
插一句:現在你大概了解為什么“機組超時”也會成為航班延誤的原因了吧。
而現代民航的規章,從檢查單到輪休,從失聯程序到戰備值班,沒有一條是用來保證“絕不發生”問題的,它們盡量降低發生的概率。
這跟馬路上的交規是一回事,限速、紅燈、戴頭盔、酒駕入刑,不可謂不嚴,可該闖的人還是闖,該酒駕的還會酒駕,法律攔不住每一個人,規章也一樣。
民航比馬路多做的一件事,是從不把寶押在任何一個人身上。
人會忘,所以有檢查單,檢查單會漏,所以有警告,警告會被聽錯,所以有管制盯著,管制叫不到你,戰斗機就會像這次一樣升空來看一眼。
民航客機被攔截了怎么辦?在國際民航組織的攔截信號里,當攔截機在你左前方搖擺機翼,意思是“你已被攔截,跟我來”;民航機需搖擺機翼回應,表示“明白,照辦”,同時在相應頻率上嘗試建立聯系。
絕大多數時候,戰斗機還沒貼到目視距離,無線電已經通了,雙方在頻率里交代幾句,各回各家。
這種事在歐洲上空也不是很少見,2017年2月,印度捷特航空一架孟買飛倫敦的波音777在德國上空失聯,德國空軍的“臺風”戰機升空攔截,聯系恢復,飛機繼續飛它的倫敦。
所以匈牙利防長那條帖子,其實可以理解為一次標準流程的復盤,不代表就是一場空中危機,但我完全理解,為什么普通人和媒體看到“戰斗機攔截客機”幾個字,心里會緊張。
因為在民航史上,確實有那么幾次,戰斗機飛行員貼上去往舷窗里看的那一眼,成了一整架飛機最后的記錄。
1999年10月25日,美國。
一架里爾35公務機從奧蘭多起飛,目的地達拉斯,機上有當年的美國公開賽高爾夫冠軍佩恩·斯圖爾特。
起飛后不久,飛機失聯,保持著航向一路向北。空軍F-16先后升空攔截,飛行員靠近后報告:舷窗上結著霜,看不見里面任何人的動靜。
事后調查得知,那是一次增壓失效。
機上的人早已在缺氧中失去意識,飛機靠自動駕駛飛了近四個小時、一千多英里,燃油耗盡,墜毀在南達科他州的草地里。
6人全部遇難。F-16從頭到尾跟著,什么都做不了。
六年后,同樣的劇本放大了二十倍。
2005年8月14日,塞浦路斯太陽神航空522號航班,波音737-300,從拉納卡飛雅典,機上121人。
前一晚,這架飛機做過客艙增壓檢查,機務把增壓模式電門放在了“人工”位,干完活沒有撥回“自動”。
第二天早上,機組過了三遍檢查單,三遍都沒發現。
飛機爬升過一萬兩千英尺時,座艙高度警告響了。要命的是,這個警告喇叭的聲音,和起飛形態警告是同一個聲音——而后者只應該在地面出現。
機組糊涂了,一邊琢磨著警告為什么會在空中誤響,一邊發現設備冷卻燈也亮了,還專門聯系了公司機務。地面的工程師問了一句:“確認一下增壓面板在什么位置?”
但此時機長已經開始缺氧,答非所問。
幾分鐘后,通話中斷。
客艙氧氣面罩脫落,飛機在自動駕駛下繼續爬升到巡航高度,按照飛行計劃一路飛到雅典,然后進入等待航線,一圈一圈又一圈地轉。
雅典管制怎么都叫不到它,希臘空軍兩架F-16緊急升空攔截。
F-16編隊貼上去,往駕駛艙里看:副駕駛趴在操縱臺上,一動不動,機長座位是空的,再看客艙,氧氣面罩掛在座椅上方不停的搖晃。
一架還在正常飛行的飛機,里面的人已經沒有了意識。業內管這個叫“幽靈航班”。
F-16只能伴飛。
跟了很久之后,戰斗機飛行員突然看見有人走進了駕駛艙——一個25歲的男乘務員,安德烈亞斯·普羅德羅穆。
他考過飛行員執照,靠便攜氧氣瓶撐到了最后,強行進入了駕駛艙。
他坐進機長座位,試圖操縱這架737,無線電里發出過微弱的“Mayday”,但沒有叫通。
沒過多久,左發動機燃油耗盡熄火,接著是右發。緊接著,飛機墜毀在雅典東北面的山地里,121人全部遇難。
普羅德羅穆的女友,也是這個航班上的另一名乘務員。而他在最后的時間里走進駕駛艙做的所有努力,只有那兩架F-16的飛行員看見了,他們是僅有的目擊者,也只能是目擊者。
我每次想到這個航班,都覺得絕望的可怕。
2021年5月23日,瑞安航空4978航班從雅典飛維爾紐斯,過白俄羅斯領空時,明斯克管制通知機組:收到針對本機的炸彈威脅,建議備降明斯克。
一架米格-29升空伴飛,飛機落地后,機上一名流亡的白俄羅斯記者和他的女友被帶走。
后來國際民航組織調查認定,那個炸彈威脅是蓄意編造的。
2014年2月17日,埃塞俄比亞航空702航班,副駕駛趁機長離開駕駛艙,鎖閉駕駛艙門,把自家飛機劫持到日內瓦尋求政治庇護。
一路上,意大利和法國的戰斗機先后升空護航,交接得井井有條。
可唯獨瑞士自己的戰斗機沒起飛,事后瑞士空軍解釋:我們的戰備值班只在辦公時間——工作日早八點到中午,下午一點半到五點。
而飛機是清晨六點落的地——后來瑞士花了好幾年,才把值班改成24小時。
回到這次的國泰CX257。
香港飛倫敦,最短的航線其實要斜穿俄羅斯——平面地圖上看不出來,地球是圓的,真正的近道從中國西北上去,過烏拉爾,從波羅的海出來。
而俄烏開戰后,被擋在這條近道外面的是歐美航司,內地幾大航司照走西伯利亞,這也是這幾年中歐航線上內地航司最大的本錢。
香港航司其實也不在俄羅斯的禁飛名單上——國泰的紐約、波士頓回香港的航班,至今常態化從西伯利亞上空飛過。
唯獨歐洲方向,不飛躍俄羅斯領空是國泰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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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不必過分解讀什么,這里面一定是出于安全和效益的考慮,遠程航班的航路上必須規劃備降場,橫穿俄羅斯歐洲部分的那幾個小時里,最近的備降場全在俄羅斯境內——假如真有旅客突發疾病或者飛機出故障,國泰就得把一架西方制造、西方租賃公司持有、在倫敦市場投保的飛機,降落在一個被制裁的國家,那飛機什么時候能出來還真不好說。
——你可能問了,我們內地幾大航司的空客A350也是西方制造啊,怎么就不怕。
這個問題三言兩語說不清,飛機落在俄羅斯能不能走,主要看兩樣東西:飛機是誰的,保險是誰保的。
內地航司的租賃飛機,相當比例握在工銀、國銀這些中資租賃公司手里;機隊保險,主要由國內的保險共保體承保。
而國泰的機隊,背后多是西方租賃公司,保單簽在倫敦市場——那里的戰爭險條款,早就把俄羅斯劃成了“除外地區”。同一架空客飛機備降俄羅斯,內地航司是一次成本高些的備降,國泰是資產、保險兩頭的大麻煩。
彭博2022年10月底有篇報道里曾提到過國泰給飛行員發過一份內部運行通告,里面清楚寫著“航班計劃不得依賴俄羅斯境內的任何機場”。
香港與紐約之間的極地航線,只在俄羅斯遠東的堪察加、楚科奇一帶擦邊而過,這段航路的兩頭,一邊是日本,一邊是阿拉斯加,備降場可以全部選在俄羅斯之外——所以能夠“不依賴俄羅斯機場”。
可香港飛倫敦要是走近道,就是另一回事了:從烏拉爾到波羅的海,要在俄羅斯腹地上空連續飛兩三個小時,這一段的南北兩邊還都在俄羅斯空域內——真出點事,最近的跑道只能是新西伯利亞、喀山、莫斯科。“不依賴俄羅斯機場”在這條線上根本做不到。
作為對比,我們可以看一下南航的廣州-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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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香港靠南,這個選擇付得起——向南壓到高加索、黑海一線,也就多飛半個多小時,13.5個小時到倫敦。可要是從北京上海出發,這一繞就是兩三個小時,歐洲航司的中歐航線這幾年就是被這兩三個小時壓垮的。
可北邊是不進去的俄羅斯,南邊是隔三差五關空域的中東,卡在中間這條縫里,羅馬尼亞和匈牙利就成了進歐洲的一道門。
至于飛機為什么會在羅馬尼亞上空短暫失聯,是通訊問題還是睡眠問題還是其他問題,我相信未來一定會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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