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我站在自家門口,鑰匙插進鎖孔,轉不動。
門從里面反鎖了。
屋里傳出男人的笑聲,還有電視聲。我敲了三下,笑聲停了。過了一會兒,何高暢的聲音傳來:“誰啊?”
“我,你姐夫。”
里面沉默了幾秒。“姐夫啊,我睡了。你明天再來吧。”
我握著鑰匙的手在發抖。這房子,我付了十年貸款,里面住著我小舅子,他卻讓我“明天再來”。
我靠在門框上,點了根煙。
也是這一刻,我做了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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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何高暢是半個月前搬進來的。
那天下午,周敏給我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廣平,跟你說個事。”
我正在公司開會,拿著手機走到走廊。
“我弟……失業了,說要來咱家住一陣子。”
我愣了一下。
何高暢,我這個小舅子,今年三十五,比我小七歲。
他這些年干過的事,我數都數得過來:開過奶茶店,賠了;倒騰過二手車,被人坑了;后來跟著朋友做工程,說是賺錢,結果干了一年,朋友跑路了。
現在又失業了。
“住多久?”我問。
“他沒說……就說暫時過渡一下。”
我沉默了一會兒。
周敏見我半天不說話,聲音軟下來:“廣平,我知道你不樂意,可他是我親弟弟。他來找我,我總不能把他往外推吧?”
“行吧。”我說。
掛了電話,我在走廊站了好一會兒。
其實我不是不樂意,我是怕了。
五年前的事,我一直沒忘。
那年年夜飯,何高暢敬我一杯酒,當著全家人的面說:“姐夫,謝謝你那二十萬,要不是你,我那個店開不起來。”
我當時坐在飯桌上,旁邊坐著周敏,對面坐著岳母。
二十萬,是我攢了三年準備給女兒上學用的錢。
他借去開店,三個月就賠光了。
我還沒來得及說沒關系,他下一句就來了:“不過姐夫啊,你這個人吧,就是太謹慎。這輩子就這點出息了,守著那點死工資過。”
我當時端著的酒杯,半天沒放下。
岳母在邊上笑:“他姐夫,小暢說話直,你別在意。”
周敏低著頭扒飯,一句話沒說。
那個晚上,我記住了那杯酒,也記住了那聲“就這點出息”。
現在他又要來我家住,我心里能不打鼓嗎?
何高暢搬進來的那天,開了輛半新不舊的面包車,車上拉著他老婆秋霞和五歲的兒子豆豆。
秋霞是個話不多的女人,每次見到我都是笑一下,不多說。
豆豆倒是活潑,一進門就滿屋子跑,抓著我家沙發墊子往地上扔。
何高暢進門之后,把手上的包往沙發上一扔,左右打量了一圈。
“姐夫,你這房子裝修得還行啊。”
他這話聽起來像是夸我,但我總覺得哪兒不對。
周敏從廚房出來,端著茶:“小暢,你們先坐,我做飯。”
何高暢沒客氣,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
“姐,我跟你說,我這次找了一個好項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做環保材料的,市場大得很。就是缺啟動資金。”
我聽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盯著他看。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不是看周敏,是往天花板上瞟。而且他的手有點抖,端著茶杯的時候,杯沿和杯蓋碰在一起,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是我在工地上練出來的本事的,一個人說大話的時候,眼神發飄,手會抖,心里沒底。
那天晚上,周敏做了一桌子菜。
何高暢吃得很開心,一邊吃一邊吹他在外面認識的人,說的都是這個總那個老板。
秋霞在旁邊偶爾插一句“你少喝點”,他就瞪她一眼。
豆豆坐在我女兒周曉晴旁邊,拿著筷子在碗里戳來戳去。周曉晴今年十二歲,是個偏安靜的孩子,她看了豆豆一眼,把自己的碗往旁邊挪了挪。
我看著這一桌子的人,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吃完飯,何高暢帶著老婆孩子進了客房。
周廣平坐在客廳抽煙,周敏走過來,坐我邊上。
“怎么了?不高興?”
“沒有。”
“那你別板著臉,我弟看見了不好。”
“我板著臉?我臉上寫著字?”
周敏沒說話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周敏在旁邊睡著了,呼吸均勻。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何高暢這次來,到底要住多久?
他沒說,周敏也沒問。
這讓我覺得,這事兒,沒那么簡單。
02
何高暢住進來的第三天,我確定了。
他根本不是來找工作的。
每天早上睡到十點多,起來洗漱完就往沙發上一躺,看電視。
中午周敏做好飯,他吃完了,繼續躺回去睡午覺。
下午睡醒了刷手機,刷到晚上。
有時候豆豆鬧騰,他就在屋里吼:“哭什么哭,吵死了!”
秋霞看著他的臉色,不敢吱聲。
周敏呢?買菜做飯帶孩子,一個人全包了。
我看著心里窩火,但沒說。
這天晚上,我帶周曉晴下樓買了點水果。
回來的時候,走到樓道口,我遠遠看見樓下ATM機那有個人。
燈光照在她臉上,是周敏。
她手里拿著手機,正在ATM機上操作。
我停住了腳步。
她把銀行卡插進去,輸密碼,然后拿了一沓錢出來,數了數,放進了口袋里。
她沒注意到我。
我往回退了兩步,躲在樓梯拐角。
等她走過去了,我才出來。
我上了樓,進門的時候,客廳里何高暢還是那個姿勢,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秋霞在收拾碗筷,周敏在廚房洗碗。
我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洗。
“剛才下樓買東西了?”
“嗯,買了點水果。”
“沒干別的?”
她停了一下,手里的碗在水龍頭下沖了又沖。
“沒啊。”
我沒再問了。
那天晚上,我抽煙抽到十二點。
我心里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覺得不對。
周敏這個人,平時身上不帶多少現金,買東西都是手機支付。她大半夜去ATM機上取錢,取給誰?
我不敢往下想。
第四天早上,我趁周敏出去買菜,翻了她的包。
她的錢包里,少了一張銀行卡,地址是我知道的那張工資卡。
我打開手機銀行一看,流水里有一筆五萬塊的轉賬,時間是昨天下午。
收款人名字:何高暢。
我把手機放回去,坐在床邊,看了半天窗外。
那筆錢,是我們準備給女兒報輔導班的。
周敏沒跟我商量,就轉給她弟弟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都沒怎么說話。周敏問過我兩次怎么了,我說工作壓力大。
何高暢倒是主動找我聊過一次。
那天晚上,周敏在廚房做飯,秋霞帶孩子洗澡。何高暢走過來,坐我旁邊,遞了根煙。
“姐夫,有點事想跟你說。”
“說。”
“我那個項目,還差點錢。之前跟我姐說了,她給我拿了五萬。現在呢,尾款還差點。你看……”
我沒接他的話茬兒。
“你那個項目,盈利模式是什么?”
“啊?”
“我問你,錢投進去,從哪里賺回來?”
何高暢愣了一下,撓了撓頭,然后笑了:“姐夫,你這個人就是太死板。你看現在做生意的,哪個不是先投錢再找路子?”
“那你的路子呢?”
他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路子當然有,我現在不方便跟你細說。”
“那就方便了再說。”
他看著我,眼睛里的笑慢慢收起來。
“姐夫,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我沒那個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錢要花在刀刃上。”
“行行行,你不想借就算了。”他站起來,把煙頭往煙灰缸里一扔,“你們這些人,就是沒見過大錢。守著那點死工資,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他轉身回屋了。
我坐在沙發上,那句話像根刺一樣扎在我心里。
五年前,他說過一樣的話。
那天晚上,周敏洗完碗過來坐我邊上。
“你是不是跟小暢吵架了?”
“那他剛才臉色不對。”
“他臉色不對就是他對我有意見?”
周敏愣了一下,聲音低下來:“廣平,你別這樣。”
“我哪樣?”
“我知道你不喜歡他住在這里,可他是我親弟弟,我能怎么辦?”
又是這句話。
我沒接話,站起來去陽臺抽煙。
風挺大的,把煙灰吹得到處飛。
我在陽臺上站了很久,腦子里一直在轉一個念頭。
要走,得早點走。
第五天早上,我去公司填了駐外申請。
經理陳哥拿著申請表,看了我半天。
“你想好了?西北項目,半年回不了家。”
“想好了。”
“家里能同意?”
“會同意。”
陳哥搖了搖頭,在表格上簽了字。
當天晚上,我跟周敏說了。
她正在廚房洗碗,聽到我說要出差,手里的碗“咣當”一聲掉進水槽里。
“多久?”
“至少半年。”
她沒說話,背對著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廣平,你是不是……煩我了?”
“沒有,公司安排的。”
“那你以前從來沒主動申請過駐外。”
“這次不一樣。”
她轉過身,眼眶紅紅的。
“是不是因為我弟?”
我沒回答。
“廣平,我知道你不想讓他住這兒,可我沒辦法。他不來找我,還能找誰?”
“那你借給他的五萬塊,怎么不跟我說?”
她愣了一下,臉瞬間白了。
“我……我沒想瞞你,我是怕你生氣。”
“你已經知道我會生氣,還背著我拿錢給他?”
她低下頭:“他是親弟弟……”
我沒再說下去。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的時候,何高暢靠在門框上,手里夾著根煙。
“姐夫,你這是躲我呢?”
“出差,不是躲誰。”
“哦,出差啊。”他吐了口煙,“那姐夫,你可得小心點兒,西北那邊風沙大,別把臉吹皺了。”
我沒接話,繼續疊衣服。
“對了姐夫,我那五萬塊,你放心,等我項目做起來了,連本帶利還你。”
我沒抬頭:“你的錢是你姐給的,你跟你姐說就行。”
他笑了一聲,轉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提著行李箱出了門。
走之前,我回頭看了一下。
周敏站在廚房門口,沒說話,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何高暢的房門關著,里面傳來呼嚕聲。
我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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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西北項目部的條件,比我想象的還差。
住的是工地上的簡易板房,夏天熱得像個蒸籠,冬天冷得像個冰窖。
吃飯就在項目食堂,頓頓都是土豆白菜,偶爾有一盤紅燒肉,那就算改善生活了。
但我沒覺得苦。
干了一天的活兒,倒在床上,倒頭就睡。
累一點也好,不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第一個月,周敏天天打電話。
有時候問我在那邊吃得怎么樣,有時候說女兒想我了,有時候也不說什么,就是沉默地舉著電話,聽我這邊工地的聲音。
“你那邊風聲好大。”
“嗯,這邊風大,習慣了就好。”
“廣平,你什么時候能回來?”
“看情況吧,項目進度趕得差不多了再說。”
“那……中秋節能回來嗎?”
“不一定。”
掛了電話,我躺在板房里,聽著外面的風聲,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個月開始,周敏的電話慢慢少了。
一周兩三次,變成了一周一次,后來又變成半個月一次。
我想過打回去,但每次拿起手機,又放下了。
說什么呢?說我想她?還是說我想女兒?
她問我的問題,我沒法回答。
她那邊的情況,我也不想問得太細。
怕聽到我不想聽的。
有一次打了電話,我聽到何高暢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好像在笑,跟誰在開玩笑。
“姐,你這個菜咸了。”
“誰讓你嘴那么挑。”
“哈哈,我不挑,我姐夫在家的時候,不是也老嫌你做的菜咸嘛。”
我在電話這頭聽得一清二楚。
周敏的聲音有點慌:“不跟你說了,我跟我老公打電話呢。”
“好好好,你們聊。”
然后是一陣關門聲。
周敏說:“廣平,你還在嗎?”
“在。”
“剛才……是我弟。”
“我知道。”
“他在這邊住得挺好的,沒惹什么事。”
“那就行。”
“廣平,你要是想回來,隨時可以回來。”
掛了電話,我盯著手機看了半天。
何高暢還在我家住著,而且住得很安穩。
那個家,好像沒了我也沒什么區別。
又過了一個月,我發現銀行卡的流水不太對勁。
每個月我打回去的錢,周敏都用了,但支出項里有兩筆大額轉賬,加起來七萬多。
我查了一下收款人名字,不是何高暢,是一個叫“丁鵬飛”的人。
我不認識這個人。
我打電話問周敏:“你最近是不是動賬上了?”
“嗯,家里有點事,花了點錢。”
“什么事?”
她猶豫了一下:“保險,我買了個保險。”
“什么保險?”
“就是……那種理財型的。”
我沒再問。
但我知道,周敏從來不買理財保險,她嫌那些東西不靠譜。
她瞞了我什么事。
但我沒有追問,因為追了也沒用,她在那邊,我在這邊,隔著兩千公里。
我掛了電話,坐在板房的床上,盯著墻上的裂縫看了好久。
外面的風刮得呼呼響,像是有人在哭。
入秋那天,我給女兒周曉晴打了個電話。
她在電話里聲音挺高興:“爸爸,你什么時候回來呀?”
“快了,過年就回去。”
“那你要給我帶禮物。”
“好,你想爸爸嗎?”
“想。”
“你媽呢?”
“媽媽在做飯,舅舅在客廳看電視。”
“舅舅還沒走?”
“沒走呀,他一直在咱家住著呢。”
我沉默了。
“爸爸,你跟媽媽是不是吵架了?”
“沒有,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媽媽有時候晚上躲在屋里哭。”
窗外又起風了。
“爸爸,你能早點回來嗎?”
“好,爸爸盡量。”
掛了電話,我躺下來,閉上眼睛。
腦子里全是周曉晴的聲音:“媽媽有時候晚上躲在屋里哭。”
那天半夜,我醒來好幾次。
躺在板房里,外面的風聲一陣接一陣。
我點了一根煙,看著天花板,腦子里走馬燈似的過了一遍這一年的日子。
何高暢來我家住,我躲到西北,周敏背著我給他錢,現在電話少了,女兒說她哭。
所有的事情,像一根繩子一樣,一圈一圈地繞在一起,越纏越緊。
我把手機打開,給周敏發了一條微信:“家里沒事吧?”
等了半個小時,沒回。
大概她睡了。
我把手機放下,想接著睡,但怎么也睡不著了。
總覺得,有什么事要發生。
04
十一月底,西北開始下雪。
工地上的活兒停了大半。
我在板房里閑著沒事,想著要不要請個假回去看看女兒。
那天晚上,我剛躺下不久,手機突然震了。
我看了一眼,是岳母。
這個號碼我存了很久,但幾乎沒怎么聯系過。平時有事,都是周敏在中間傳話。岳母親自打電話來,這一年來還是頭一回。
我接了。
“喂,廣平啊!”
她的聲音發慌,語速很快,跟平時完全不一樣。
“媽,怎么了?”
“你快回來看看吧!”
“出什么事了?”
“你趕緊的!別問了!”
電話就斷了。
我坐在床上,盯著手機,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再撥過去,響了半天,沒人接。
我又打給周敏,關機。
打給家里的座機,沒人接。
我的心跳得咚咚響。
我把衣服胡亂套上,一腳踢開被子,沖出了板房。
外面雪下得很大,風刮過來,臉上像刀割一樣。
我跑到項目部的辦公室,找到陳哥。
“陳哥,我得回去一趟,家里出事了。”
陳哥看我臉色不對,沒多問:“什么時候走?”
“現在。”
“這大半夜的,路上雪大,你小心點。車鑰匙給你,開我的車去縣城,到了縣城趕最早一班車。”
“謝了,哥。”
我拿了鑰匙,上了車,一腳油門沖進了風雪里。
路上能見度很低,大燈照出去,只能看到前方幾米遠。
我握著方向盤,手心里全是汗。
腦子里翻來覆去想了好多可能:周敏怎么了?女兒怎么了?還是何高暢出事了?
越想越怕。
到了縣城火車站,我剛買完票,又給岳母打了一個電話。
這次接了。
“媽,到底怎么了?”
“你回來再說!”
“周敏呢?她電話怎么關機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她……她沒事。你趕緊回來吧。”
掛了電話,我坐在候車室的塑料椅上,心里的第一塊石頭落地了。
只要人沒事,就還好。
但另一塊更大的石頭,懸著,沒落下來。
岳母不肯在電話里說,說明事情不小。
我看了眼時間,凌晨三點二十。
車是五點半的,還有兩個多小時。
我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卻怎么也睡不著。
腦子里反復浮現的,是今年零零碎碎的那些片段:周敏在樓道里取錢的身影。
何高暢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吹牛。
電話里摔門的聲音,哭聲,女兒的那句“媽媽躲在屋里哭”。
還有那個叫丁鵬飛的陌生人,那筆七萬塊的轉賬。
所有的事情,像碎玻璃一樣扎在一起。
我越想越覺得,這一年,我不該走。
不該把一個家丟給何高暢這樣的人。
可現在已經晚了。
火車開了八個小時,中間轉了一趟大巴,又打了個車,等我趕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了。
天快黑了。
我站在家門口,掏出鑰匙。
插進鎖孔,轉不動。
門被反鎖了。
我愣了一下,又試了試,還是打不開。
我敲了三下門,屋里安靜了一會兒,然后傳來腳步聲。
“誰啊?”
是何高暢的聲音。
里面沉默了幾秒。
“姐夫啊,我睡了。你明天再來吧。”
我握鑰匙的手,一下子攥緊了。
“你開門。”
“不是我不開門,姐夫,這家里現在有點亂。你看要不你先去我媽那待會兒?”
“我說,開門。”
我的聲音已經變了。
又沉默了幾秒,門鎖響了,門開了一條縫。
何高暢從門縫里探出半個腦袋,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有點發白。
“姐夫,你這著急忙慌的,出啥事了?”
我沒回答他,一把把門推開。
他往后退了兩步,臉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我走進屋,站在客廳里,愣住了。
茶幾上堆滿了煙頭,啤酒瓶東倒西歪地擺在角落里,地上還有一灘不知道什么時候灑的湯汁,干了,黏糊糊地粘在地板上。
我不在的這一年,這個家,變成了一個垃圾堆。
“你姐呢?”
“回我媽那兒了。”
“豆豆和秋霞呢?”
“也過去了。”
“那你一個人在這兒?”
何高暢撓了撓頭,笑了一下:“是啊,臨時住一下,過兩天我也過去。”
我盯著他看。
他的眼神在躲。
“你把家里搞成這樣?”
“姐夫,你別生氣。這幾天忙,沒來得及收拾。我明天就弄干凈。”
我沒接他的話。
我轉頭看了看主臥的門,門關著。
“主臥誰住的?”
“當然是你們那個屋。”
“你睡主臥了?”
他干笑了一下:“沒辦法嘛,我那屋太小了……”
我沒說話,走過去,一把推開門。
主臥還是那個樣子,床單換了,不是我們的那套。床頭柜上擺著何高暢的手機充電器和煙盒。
我站在門口,心里突然涌上來一股說不上的滋味。
這是我花了十年時間供起來的房子,現在,連主臥都讓給別人住了。
我轉回頭看他。
“你媽打電話讓我回來看看,到底出什么事了?”
何高暢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
他走到茶幾邊上,拿起手機,劃了幾下,然后把屏幕遞到我面前。
“姐夫,你先看看這個。”
屏幕上是一張截圖,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何高暢,你欠的八十萬,這個月再還不出來,就別怪我們不給你面子了。先查你家,再查你姐家。你自己看著辦。”
我的手,一下子攥緊了手機。
“八十萬?”我抬頭看他,“你這一年,干了什么?”
何高暢“啪”地一下坐到沙發上,低下了頭。
“賭球。”
“什么?”
“賭球。一開始是小玩,后來輸多了想翻本,結果……”
他一口氣說下去,語氣慢慢帶上了一些無奈,甚至有一絲自嘲:“結果就越輸越多。”
我聽著他的話,感覺耳朵里嗡嗡作響。
“那你姐知道嗎?”
他低著頭,沒說話。
“我問你,你姐知道嗎?!”
“知道。”
“她抵押房子幫你填坑了?”
他沒點頭,也沒搖頭。
但我已經不需要他回答了。
所有的事情,在這一刻全串起來了。
那筆七萬塊的轉賬,丁鵬飛這個名字,周敏關掉的手機,岳母慌張的電話。
我蹲在茶幾邊上,點了一根煙。
手有點抖,打火機打了好幾下才點著。
“你姐現在在哪?”
“在我媽那兒。”
“你媽讓我回來,是想干什么?”
何高暢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媽的意思……是想讓你拿主意。”
“什么主意?”
“債主催得緊,再不還錢,就要動手了。我媽問,能不能先把房子賣了,把錢還了,剩下的……”
“剩下的給你東山再起?”
他沒說話,但也沒否認。
我吸了一口煙,吐出來。
煙霧在這個被我小舅子糟蹋了一年的客廳里,慢慢地散開。
“行啊。”我說。
他抬起頭,眼睛亮了。
“姐夫人真好!”
我看著他,把煙頭摁進了煙灰缸。
“我回來之前,你媽跟我說,讓你拿主意。”
“這個家,從今天起,我不拿主意了。”
何高暢愣住,臉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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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何高暢坐在沙發上,看著我,表情有點懵。
“姐夫,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站起來,把手機揣進兜里,轉身往外走。
“姐夫!”
我沒回頭。
“姐夫!你去哪?”
樓道里很安靜,我走到樓下,站在小區花壇邊,點了根煙。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照在地上,明晃晃的一片。
我不知道去哪,但我就是不想在那個屋子里多待一秒。
一根煙抽完,我給岳母打了個電話。
“媽,我在樓下,你下來一趟。”
“廣平啊,你回來了?你到家里來吧,我們當面說——”
“我不想上去,你下來。”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燈下面等著。
沒過多久,岳母下來了。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頭發有點亂,臉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你怎么不上來呀?周敏也在上面,你上去看看她……”
“媽,房子的事,是你讓何高暢跟我說的?”
她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了。
“廣平,你先別激動,有什么話咱們慢慢說——”
“我沒激動。”我說,“我就是想問你一句,這件事,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你走了之后一段時間……”
“他欠了八十萬,賭球欠的。你一開始就知道?”
岳母的臉白了一下。
“我不知道是賭球,他跟我說的做項目虧了……我要是知道是賭球,我怎么能讓他姐去抵押房子呢?”
“房子已經抵押了?”
她沒說話,但那個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的手在發顫。
“什么時候的事?”
“上個月。”
“你們背著我,把我房子抵押了?”
“廣平,不是我們背著你,是那時候找不到你。你人在西北,電話打不通怎么辦?債主天天上門,總不能讓人家在門口堵著吧?”
“所以你們就把我的房子押上了?”
岳母的眼眶紅了,聲音也大了起來:“那你讓我怎么辦?那是我兒子!我不能看著他被人打死吧?你說你走了就走了,你不管這個家不管他了,那我能怎么辦?”
“我不管這個家?”
“你管了嗎?你一年不回來,電話都不打幾個,你知道你老婆這一年過的什么日子?你知道你女兒這一年怎么過的?”
她被噎住了,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小暢跟你姐說做項目虧了,你姐才同意去抵押的。那丫頭心軟,她愿意幫她弟弟,這不是逼的!”
我沒接話,轉身就往她家的方向走。
岳母在后面喊我:“廣平,你去哪?”
到了岳母家門口,我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秋霞,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低頭叫了一聲:“姐夫。”
屋里,周敏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低著頭,手里攥著一張衛生紙。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廣平……”
我沒應她,走過去,坐在她對面。
“你把你弟弟欠賭債的事,瞞了我一年?”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我不知道他賭球,他說是做生意賠了,說他再不還錢就要被人打死……我沒辦法,廣平,我真的沒辦法……”
“所以你就把房子押了?”
“媽說要救小暢,她說小暢要是出了事,她也不活了……我能怎么辦?”
她的聲音發抖。
我看著她的眼淚,看著她的慌張,心里卻沒有任何感覺。
不覺得心疼,也不覺得憤怒,就是空空的。
好像有什么東西,在這一刻,徹底斷了。
“那個叫丁鵬飛的,是誰?”
周敏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丁鵬飛?”
“你動卡上的錢,我能看不到?”
她低下頭,聲音很小:“他是放貸的中間人,抵押的手續,是他幫忙辦的。”
“你們抵押了多少錢?”
“六十萬。”
“利息多少?”
“四分利。”
四分利,也就是說,一個月的利息就得兩萬多。
“這房子現在市場價多少?”
周敏沒說話。
“一百二十萬。”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我轉頭看,是何高暢不知道什么時候上來了,靠在門框上,低著頭,不敢看我。
“你對你姐,你姐對你還不夠好?”
何高暢不說話了。
“你們的賬,自己去算。”我站起來,“這房子我不管了。”
“廣平!”周敏站起來,聲音帶著哭腔,“你不能這樣!”
“我怎樣?”
“房子是我一個人的名字嗎?你簽字才能賣!”
“我沒說不簽。”
“那你——”
“我簽可以。”我看著她,“但錢怎么用,得我說了算。”
何高暢抬起頭,眼睛亮了。
岳母也愣了一下,臉色變了一變。
“姐夫,你有什么主意?”
我沒理他,直接對周敏說:“房子我簽字,賣了的錢,還債,剩下的一分都不經你們的手。”
“那……”
“這個家,我沒法待了。”
周敏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廣平,你說什么……”
“我說的很清楚了。”
“你別這樣,我知道我錯了,可那不是沒辦法嗎?我能看著他去死嗎?”
“你死不了。”
她愣住了。
“你弟欠的債,催的是他的命,還不是催你們的命。他死不了。”
屋里一下子安靜了,安靜得只剩下豆豆從里屋探出一個小腦袋,好奇地看著我們。
岳母站在門口,嘴唇抖了幾下,沒說出話來。
何高暢低著頭,不敢再說話。
我轉身往外走。
“廣平!”周敏在后面喊了我一聲。
我頓了一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淚淌了一臉,妝也花了,頭發亂糟糟的,跟我記憶中那個每天晚上坐在沙發上等我吃飯的女人,完全像兩個人。
“你看看你這一年,過成了什么樣。”
她愣了一下,然后蹲在地上,哭出了聲。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06
我下了樓,在小區門口站了一會兒。
街上沒什么人,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伸手掏煙,摸出來一看,盒子空了。
我沒扔,把空盒子捏扁了,攥在手里。
這時候手機響了,是周曉晴打來的。
我接起來:“曉晴?”
“爸爸,你回來了嗎?”
我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回來了,爸爸回來了。”
“那你什么時候來看我?”
“明天,明天爸爸來接你放學。”
“真的?太好了!媽媽說你今天回來,我還以為你騙我呢。”
“沒騙你,爸爸不騙你。”
她高興地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在路燈下站了很久。
晚上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住下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亮了一下,是周敏發來的微信:“廣平,我們談談,好嗎?”
我沒回。
她又發了一條:“我知道我做錯了,我聽你的,什么都聽你的。”
我還是沒回。
我把手機屏幕扣過去,關了燈。
第二天一早,我去學校接周曉晴。
她穿著校服,書包背在身后,看到我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跑過來抱住我的胳膊。
“爸爸,你真的來了!”
“我說了不騙你。”
“那你什么時候回家呀?”
我頓了一下,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爸爸可能要換個地方住。”
“為什么?”
“因為……爸爸和媽媽,有點事要處理。”
她臉上的笑一下子就收起來了。
“是不是因為舅舅?”
我愣了一下:“為什么這么說?”
“因為媽媽每次哭,都是因為舅舅。”
我看著女兒那雙清澈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擰了一把。
“曉晴,你聽爸爸說——”
“你們是不是要離婚?”
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不像個十二歲的孩子。
我被她問住了。
“你媽跟你說了?”
她沒有回答,直接說:“媽媽不跟我說,是外婆說的。她說你們要離婚了。”
我的手攥緊了。
“外婆還說,爸爸是個沒良心的,不管這個家了。”
我蹲在地上,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
“爸爸,你真的不管我了嗎?”
“爸爸不會不管你的。”
“那你為什么不回家呢?”
“因為……”
我說不下去了。
這時候,身后傳來一個聲音:“曉晴!”
是周敏。
她站在校門口,穿著一件灰色風衣,頭發也梳起來了,比昨天看起來精神一些。
周曉晴看看她,又看看我,沒說話。
“曉晴,你先去外婆那邊,媽媽和爸爸說點事。”
“我不想去外婆家。”
“聽話。”
周曉晴低下頭,松開我的胳膊,背過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心里發酸。
等她走遠了,周敏才開口:“廣平,我們談談。”
“談什么?”
“房子的事,我弟的事,還有我們的事。”
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街上人多了起來,我們倆站在路邊,尷尬而沉默。
“我知道錯了。”她說,“我真的知道錯了。可是廣平,你想想,從小我媽就教我,我是姐姐,我要照顧弟弟。從小到大,他有什么事都是我在扛著。”
“你扛得了一時,扛得了一輩子嗎?”
她沒說話。
“他今年三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你媽管他,你也管他,你們管到他什么時候是個頭?”
她低下頭,眼淚掉下來。
“那我不行,不能看著他去死。”
“我也不會看著他去死,但也不能讓他一輩子趴在你們身上吸血。”
周敏抬起頭,看著我。
“那你有什么辦法?”
“第一,房子必須賣,債必須還。第二,何高暢必須搬走,以后經濟上跟我沒有任何關系。第三……”
我頓了一下。
“第三,你跟我。”
“跟你?怎么跟?”
“你要想過好日子,就跟我走。這個家,你媽你弟那一攤子,你管不了。”
“那他們呢?”
“你管得了嗎?”
她又哭了,但這次不是之前那種崩潰的哭,是無聲的哭,眼淚順著臉往下淌。
“我不能不管他們……”
“那我們就沒什么好談的了。”
我轉身要走。
“廣平!”她喊住我,“你給我一天時間,我再想想行嗎?”
我沒回頭:“那你明天告訴我。”
我回到家門口的時候,何高暢正坐在臺階上抽煙,看到我過來了,趕緊站起來,臉色有點不太好看。
“姐夫,你回來了?”
我沒理他,拿鑰匙開了門。
客廳比昨天干凈了一點,茶幾上的煙頭收走了,地上的酒瓶也沒了。
何高暢跟在我后面,小心翼翼地說:“姐夫,早上我收拾了一下,你看還干凈不?”
我沒接話,走進主臥,拉開衣柜,開始找我的東西。
“姐夫,你這是干什么?”
“收拾東西。”
“去哪兒?”
“不用你管。”
他站在門口,看著我忙活,半天才開口:“姐夫,我知道我錯了。”
我停下手里的動作,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錯哪了?”
“我不該賭球,不該讓我姐幫忙抵押房子,不該……”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就這些?”
他愣了一下,沒接話。
“這些加起來,就是你錯了?”
“那還能有什么?”他抬起頭看向我,咬了一下嘴唇,聲音沉了下來,“不就是錢的事嗎?我又不是不還了。”
“你拿什么還?”
他被我問住了。
“你三十五了,自己老婆孩子都養不活,還指望你姐給你填坑。以后你打算怎么辦?”
“我……”
“你什么?”
他的嘴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從衣柜里拿出幾件衣服,疊好放進行李箱。
“姐夫,你要跟我姐離婚?”
“你別這樣。我姐這一年,不容易。”
“她不容易,是因為你。”
他低下了頭。“我知道……”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轉過身,看著他。
“何高暢,我今天跟你說句實話。你姐這輩子,如果還留在這個家里,遲早被你和你媽拖垮。你要是還有一點良心,以后就別再找她了。”
他沒說話。
我提著箱子從屋里走出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姐夫,我知道我不是個東西。”
我頓了一下腳步,沒回頭。
“可我姐……”
“你姐的事,她自己會想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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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帶著周曉晴住進了酒店。
她坐在床上,抱著我的手機打游戲,打了一會兒,放下手機,看著我。
“爸爸,我們以后都住酒店嗎?”
“不是,爸爸會去找個房子,租的,以后我們住那兒。”
“那媽媽呢?”
我沉默了一下。
“你媽的事,爸爸還在跟她商量。”
“要是你們離婚了,我能跟你住嗎?”
我愣了一下:“你愿意跟爸爸住?”
她點了點頭,然后眼睛一亮:“因為跟你在一起,不用看外婆的臉色。”
我心里一酸,沒接話。
“外婆對媽媽不好,老說媽媽沒出息,只會看男人的眼色。可是媽媽明明是她的女兒……”
我沒說話,只是把女兒摟進了懷里。
那天晚上,女兒睡著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外面城市的燈光,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去見了律師。
律師姓蘇,是單位同事介紹給我的,四十多歲,戴眼鏡,說話干脆。
我把情況大致說了一下,他聽完,遞給我一份文件。
“你這種情況,如果你妻子不同意離婚,走訴訟程序,至少要分居滿兩年才能判離。而且她因為娘家的事,一直在不同方面消耗你們家庭的共同財產。如果想在財產上盡量保住自己那部分,得盡快做財產分割。”
“那我女兒呢?”
“撫養權她愿意放棄嗎?”
“應該可以談。”
“那就協調,盡量別走訴訟。”
我點了點頭,拿了文件,離開了事務所。
出了門,我正準備去接周曉晴,旁邊的籃球場傳來“砰”的一聲,一個籃球砸在鐵絲網上,震得整面網都晃了一下。
電話響了。
是岳母。
“廣平,你回來一趟,我有話跟你說。”
“有什么話電話里說。”
“電話里說不清楚,你過來,我把周敏也叫過來,咱們當面說清楚。”
“沒什么好說的。”
“廣平!”她的聲音變了,帶著哭腔,“你就當是我這個當媽的求你了,行不行?你過來,就這一次,行嗎?”
“好,我過去。”
到了岳母家樓下,我沒上去,站在樓道口等著。
沒過多久,岳母下來了,穿著一件深色的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表情很嚴肅。后面跟著周敏,低著頭。
“廣平,我知道你對這個家有意見。但有些事,我想跟你說清楚。”
“你說。”
“小暢的事,是我讓他來找你們的。他失業了,沒地方去,我這個當媽的,不能看著他流浪街頭吧?”
“他流浪街頭,是他自己作的。”
岳母被噎了一下。
“你不能這么說他……”
“那您覺得我該怎么說他?”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廣平,我知道你做兒子的好,也知道你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但小暢是我兒子,我不能不管他……”
“你管他,我沒意見。”我說,“但你不能讓周敏也跟著一起管。她是你女兒,不是何高暢的提款機。”
岳母沒說話。
“你為了管你兒子,連女兒家都不要了?”
“我沒有……”
“你把房子抵押了,你讓她以后住哪?”
“那房子賣了,錢還了債,剩下的你們租房子住也行——”
“你讓我,你女婿,去租房子住?”
“我供了十年的房子,現在因為你兒子賭球,我要去租房子住。”
我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廣平,”她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你怎么那么狠心啊?”
我站住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不是我心狠。”
“是你心太偏了。”
我走了。
第二天,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丁鵬飛。
“周廣平先生是吧?我是高利貸那邊的中間人。”
“我知道你。”
“何高暢的債務,何春芳女士來找我談過,說如果你愿意簽字賣房,利息可以減免一部分。”
“不需要你減免。”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我只賣房子,還本金。利息一分都不多付。”
“周先生,您何必把話說得這么絕呢?”
“他欠的債,你們去找他本人要。我不替他扛。”
“他沒錢。”
“那就更簡單了。”
“周先生,看在大家都是出來混的,給您一句勸——何高暢欠的不止我們一家,還有別的債主也在找他。您不替他出頭,怕是他沒好日子過。”
“那讓他自己看著辦。”
掛了電話,我坐在車里,點了一根煙。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隨時要下雨。
我拿出手機,給周敏發了一條微信:“房子的事,你想好了嗎?”
等了十分鐘,她回了三個字:“想好了。”
“那你說。”
“房子賣,債還了之后,剩下的錢,你拿著,給曉晴上學用。我不要。我也不管了。”
我看著這幾個字,愣了很久。
“何高暢呢?”
“我跟我媽說了,以后他的事,跟我沒關系了。”
“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得。”她說,“我不能為了他,把自己家都丟了。”
我把手機放下,靠在駕駛座上,閉上了眼睛。
心里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好像松了一點點。
08
房子掛上中介網站之后,看房的人來了幾撥。
中介說,地段好,戶型正,就是價格壓得低了點。要是按行情價慢慢賣,能多賣不少,但現在急售,只能接受有誠意的買家。
第三波看房的人是一個年輕夫婦,一個女的挺著大肚子,男的話不多,轉了一圈,點了點頭。
“價格還能再低點嗎?”
“不能再低了,這個價已經很實在了。”
男的沉默了一下,又看了看房子,轉頭問他老婆:“你覺得呢?”
女的笑了一下,沒說話。
“行,那就簽合同吧。”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他們簽字落筆。
這套我住了十年的房子,就這樣,轉手給了別人。
簽完合同,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點了根煙。
何高暢敲了敲門,探頭進來。
“姐夫,房子賣了?”
“嗯。”
他哦了一聲,表情有些復雜。
“那你和我姐……以后怎么辦?”
“那是我們的事。”
沉默了一會兒。
“姐夫,我知道你恨我。”
我沒接話。
“我也恨我自己。我也想改,可每次看到錢,手就不聽使喚。贏了想再贏,輸了想翻本……”
他說不下去了。
我看著他,看著他消瘦的臉,紅腫的眼睛,從口袋里摸出一沓錢,遞過去。
“這是兩千塊,你拿著。”
他愣了一下:“姐夫,你這是……”
“去找個工作,好好過日子。別再賭了。”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去吧。”
他低著頭,拿著錢,轉身走了。
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看著窗外,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照在地上,一片明晃晃的光。
這個房子,曾經是我們的家。
現在,什么都不是了。
周敏那邊,我后來沒再多聯系。
房子過戶之后,我把還債剩下的錢打到了女兒的賬戶上,每個月定期存一筆學費。
周曉晴跟我住在一起。
我租了個兩居室,雖然不是很大,但收拾得干干凈凈,女兒也很喜歡。
每天放學回來,先寫作業,吃完飯,她趴在桌上畫畫,我坐在旁邊看書,偶爾聊幾句學校的事。
有一次,她忽然問我:“爸爸,媽媽以后會跟我們一起住嗎?”
“媽媽有自己的生活。”
“你是不是不喜歡媽媽了?”
我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爸爸不是不喜歡媽媽,只是有些事,需要時間。”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沒過幾天,周敏給我打了個電話。
“廣平,我媽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高血壓犯了。醫生說不能再受刺激了。”
“那你好好照顧她。”
“她……一直念叨你。說讓你有空回來吃頓飯。”
“再說吧。”
“廣平,我知道你不愿意來。可我媽年紀大了,身體不好,你就算看在曉晴的面子上,回來吃頓飯行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什么時候?”
“這周末。”
“好。”
掛了電話,我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有些事,不是不想面對,是不知道該怎么面對。
但既然答應了,就得去。
周末那天,我帶著周曉晴去了岳母家。
一進門,滿屋子的飯菜香。
岳母站在廚房門口,看到我進來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廣平來了,快坐,快坐。”
周敏從廚房里探出頭來看了一眼,沒說話。
何高暢坐在沙發上,穿著一件干凈的襯衫,頭發也理短了,看起來精神了一些。
“姐夫。”他叫了一聲。
我點了點頭。
岳母在飯桌上做了好幾個菜。紅燒排骨、清蒸魚、燉雞,都是我愛吃的。
“廣平,你多吃點,這么多菜,都是專門給你做的。”
“謝謝媽。”
我夾了一塊排骨。飯桌上,大家都不怎么說話,筷子碰碗的聲音,格外清晰。
沉默了一會兒,何高暢先開了口。“姐夫,我上班了。”
“去干什么了?”
“朋友介紹,在物流公司開車,長途。”
“好好干。”
“嗯。”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周敏坐在一邊,一直低頭吃飯。
臨走的時候,我把周曉晴送上車,轉回去,跟周敏單獨說了幾句話。
“照顧好自己。”
她低著頭,聲音有點發抖。
“廣平,你說,我們這樣……以后,還能好嗎?”
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等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快回去吧,曉晴等你呢。”
“行。”
我轉身往車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路燈下面,影子拉得很長。
我上了車,發動引擎,掛了擋。
后視鏡里,周敏的身影越來越小,慢慢融進了夜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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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十二月,天越來越冷了。
我租的房子供暖還行,每天早上醒來,窗戶上都是一層白霜。
周曉晴在客廳喝牛奶,書包放在沙發上。
“爸爸,今天下午開家長會,你能來嗎?”
“幾點?”
“四點。”
“好,爸爸去。”
她“嗯”了一聲,沒再多說,背上書包準備出門。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
“爸爸,媽媽會來嗎?”
“應該不會。”
她沒再問了,關上門走了。
我坐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
那天下午去開家長會,周曉晴的班主任是個年輕女老師,姓楊,齊耳短發,說話干脆利落。
“周曉晴這學期進步很大,成績很穩定,性格也比以前開朗多了。”
“那就好。”
“不過她之前有一段時間狀態不太好,上課走神,作業也馬虎。那段時間,是家里有什么事情嗎?”
“家里確實出了點事,但現在好了。”
楊老師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開完家長會,天色已經有些暗了。我站在學校門口等周曉晴出來,她背著重重的書包小跑過來,喊了一聲:“爸爸!”
“嗯,走吧。”
“今天作業多嗎?”
“不多,在學校寫了一半了。”
我拿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給周敏:“家長會開完了,老師說她進步很大。”
過了一會兒,她回了一條:“那就好。你辛苦了。”
我看著她發來的那幾個字,不知道該回什么。
最后只回了一個字:“嗯。”
周末的時候,我帶著周曉晴去看了場電影,是一部國產動畫片。她看得很入迷,我在旁邊看著她開心的樣子,心里頭忽然涌上來一陣心酸。
這一年,她跟著我,折騰來折騰去,但我從來沒好好問過她,開不開心。
看完電影,我給她買了杯奶茶。
“爸爸,我們以后會一直這樣嗎?”
“什么樣?”
“就我們倆,去租的房子住,沒有媽媽也沒有外婆。”
“你希望嗎?”
她低下頭,想了想:“如果你開心的話,我就希望。”
我心里被這句話狠狠撞了一下。
“爸爸沒有不開心。只是有時候會想一些事情,想完了就好了。”
“那你會像舅舅那樣喝酒嗎?”
“不會。”
“那你像爸爸這樣就好。”
我看著她的眼睛,笑了:“你也是,像你現在這樣就很好。”
10
元旦那天,周敏打來電話。
“廣平,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我們倆在電話里沉默了幾秒。
“曉晴在嗎?”
“在,要不要跟她說兩句?”
我把手機遞給周曉晴,她接過去,小心翼翼地說了一句:“媽媽。”
然后她們聊了一些學校的事,作業多不多,冬天衣服夠不夠穿,都是些不痛不癢的話。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遞還給我。
“媽媽哭了。”
我沒有接話。
那天晚上,岳母又打來了電話。
“廣平啊,明天是元旦,你帶曉晴過來吃頓飯吧。”
本來想推掉的,但轉念一想,過節了,女兒也想見外婆。
第二天,我又去了岳母家。
飯桌上,大家還是不怎么說話。
何高暢主動開了口:“姐夫,我現在跑長途,一個月能掙七八千。雖然不多,但我每個月會還一點錢給你。”
“不用還我,留著養家吧。”
“不,我得還。”
我沒再推辭。
周敏坐在我對面,一直低著頭吃飯,沒怎么說話。
吃完飯,我起身準備走。
岳母叫住了我:“廣平,媽想跟你說幾句話。”
我站住腳步,看著她。
她走過來,拉著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節有些歪,手心冰涼。
“廣平,這一年,是媽不對。我不該護著小暢護到這個份上,也不該讓你跟周敏為難。”
“媽老了,想明白了。兒子再好,也是他自己的人生。閨女再好,也不能為了娘家把自己家拆了。”
“你能想明白就好。”
她看著我,眼眶泛紅。“你要是愿意,以后多回來看看,媽給你們做飯吃。”
我看著她花白的頭發,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知道了。”
我轉身往外走,周敏跟了出來。
“廣平。”
“嗯?”
“你回去的路上,開慢點。”
她還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沉默地笑了笑,退了半步,讓開了一點距離。
回家的路上,周曉晴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燈火。
“爸爸。”
“你是不是不會跟媽媽和好了?”
我看著前方的路,沉默了很久。
“爸爸也不知道。”
她沒再問了,把頭靠在車窗上,安靜地看著外面。
我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面的路。
前方的路燈一盞接著一盞,亮得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
我在這條路上開著。
不知道終點在哪,但也從來沒有想過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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