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拖著渾身酸痛的身體，剛從一條蛇的糾纏里逃出來，心跳還沒平復。遠處，一座像金字塔的殘破建筑在冷風里搖搖欲墜。風推著我過去，像潮水把浪推向岸邊——不是召喚，就是驅趕。
踏進去，腳步的回聲先于人到達空蕩的大廳。里面并非完全空無一物，正對著入口的最深處，一個廢棄的鐵火坑探出地面，銹跡斑斑。通向它的，是六根巨大的石柱，每邊三根，尺寸形狀一模一樣，把地面和天花板焊在一起。火坑后面，是一把用灰色大理石壘成的破王座，仿佛連石頭都熬干了力氣。
我來過這里——明明不記得時間，卻清清楚楚看見記憶里那團藍火還在燃燒。那種藍光，像海底才有的光，把整個大廳照得神圣而明亮。我竟為它如今的破敗感到一陣難過，仿佛自己親眼見過它輝煌的日子。
“風給我們帶了誰來？”左邊角落傳出一個聲音。還沒等我回答，右邊角落另一個男人也開口：“風把你刮過來，是憑它的瘋狂，還是它的低語？”
我累得害怕都忘了，聲音平靜而干澀：“我從這座山下面的世界來。走過了很多個世界，只有一個方向做我的向導，可那方向想消失就消失。如今瘋狂以低語的形式靠近我，溫柔的低語也能把我逼瘋。所以我記不清——究竟是被人推來的，還是被人拽來的。”
“愚蠢又健忘的人，把你領到這兒來的，到底是誰？”
我說我不知道。正因為不知道，才會跟到這里。我的靈魂需要一個答案，這是它應得的。
回答他們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已經走向那個升起的火坑。
“如果你想要的是溫暖，眼瞎的人，那坑里的火焰早就熄滅了幾萬年。”
我繞過了火坑，因為早就知道那里沒有火。兩腿再也撐不住，我坐上了那把破敗的王座。
兩個角落里的男人立刻暴怒起來。一個吼：“你好大的膽子！”另一個叫：“哪有客人坐上最高位的！你該跪在地上，沒禮數，沒敬意！”
“敬意難道不該給主人嗎？”我問，“如果這神殿真是你們的，你們為什么讓祭壇的火焰饑餓至死？為什么讓它曾經的榮光一點一點散盡？如果這王座真屬于你們，你們為什么現在還縮在黑暗的角落里？”
我累極了，請你們原諒。但是在真正的主人開口之前，我就坐在這里。等我歇夠了，我會離開——因為這里不是我的終點。”
“撒謊。這座神殿是所有人的終點。我不坐那里，是因為知道自己不配。我不過是個僧人，迷失在對神的熱愛里。”另一個人也開口，可他的話沒說完。
我已懶得再聽。王座的冷透過骨頭傳來，像在提醒我：那些躲在暗處指責你的人，往往連靠近火焰的勇氣都沒有。他們質問你的資格，不過是為了藏住自己不敢坐下的怯懦。一段關系若是神壇荒廢已久，卻還有人逼你下跪——那神殿，其實早已不是任何人的目的地。
風從入口灌進來，我聽見它像是在笑。休息夠了，我就站起來，朝門外走去。那兩個聲音沒再響起。也許他們的王座，從來都只是別人不敢坐的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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