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坊︱方法與對話：英國歷史文獻的使用與詮釋

2026年5月16日，由復旦大學歷史學系主辦的第三屆英國史青年學者工作坊順利舉行，本次會議以“方法與對話：英國歷史文獻的使用與詮釋”為主題。來自北京大學、南京大學、武漢大學、浙江大學、中山大學、華中師范大學、首都師范大學、暨南大學、上海大學、上海師范大學、天津師范大學、安徽師范大學、杭州師范大學、上海理工大學、復旦大學等高校的二十余位專家學者，以及《歷史研究》《史學月刊》《復旦學報》《世界歷史評論》《經濟社會史評論》與上海人民出版社的編輯代表齊聚一堂，圍繞會議主題展開深入探討。

會議開幕式由復旦大學歷史學系副主任、世界史教研室主任歐陽曉莉教授與復旦大學歷史學系教授、中國英國史研究會會長向榮教授先后致辭。兩位教授對與會嘉賓表示熱烈歡迎，并介紹了復旦大學世界史學科尤其是英國史方向的發展概況。隨后，學術研討正式拉開帷幕。

與會者合影

分論壇一

首位報告人是暨南大學中華文化港澳臺及海外傳承傳播協同創新中心的許張鳳，題目為《〈盎格魯—撒克遜編年史〉的稿本與研究》。她系統梳理了該編年史多個主要稿本的流傳歷史與基本特征，指出C本因由同時代人編撰而史料價值最高。報告強調，《盎格魯—撒克遜編年史》的形成是一個動態過程，折射出不同時期英格蘭的語言文化與歷史品味。評議人陳志堅教授肯定了從譯本回溯稿本的研究路徑，強調需關注原始文本的歷史語境，并建議進一步厘清該史料的研究路徑，從文本內容而非稿本版本出發做更深入的探討。

第二位報告人是首都師范大學歷史學院陳志堅教授，題目為《制造國王：阿塞爾〈阿爾弗雷德王傳〉中的敘事機制與王權建構》。報告聚焦成書于統治秩序危機時期的這部王傳，指出文本并未著力鋪陳國王的功績，而是突出其精神追求與疾病體驗，阿爾弗雷德的稱號亦被不斷放大。報告人認為，這類書寫實為應對維京入侵引發的危機，旨在構建一個超越威塞克斯疆域的共同體。評議人許張鳳老師指出，該研究為理解共同體建構提供了新的視角，深化了對傳統文本的認知。

第三位報告人是暨南大學歷史學系藺志強教授，題目為《中世紀英國史料的留存狀況與多元類別》。他系統介紹了英國史料的分類體系，將其劃分為史籍與檔案兩大類，并與中國的經史子集分類法加以對照，強調兩類史料需綜合運用方能充分發掘其學術價值。此外，他還詳細介紹了英國史料的主要數據庫及文獻保存狀況。評議人蔣焰副教授指出，該報告提供了一份翔實而全面的英國史研究指南，具有重要的學術教育意義，也為中外檔案材料的比較研究提供了有益參照。

第四位報告人是北京大學歷史學系杜宣瑩副教授，題目為《聽寫、親近與權力：英格蘭都鐸晚期的秘書文化》。她以伊麗莎白一世時期大臣沃爾辛漢姆所留信件文稿為材料，聚焦口述與文書之間的中間環節——聽寫，指出秘書作為領主門客，兼具忠誠與專業素養，具有可觀的隱形影響力。這一體系實為都鐸時期“內廷—外廷”雙軌制親密政治的次級延伸，構成官僚體系的重要篩選機制。評議人藺志強教授肯定了該研究鮮明的問題意識與對學術前沿的精細把握，指出研究嗅覺對于檔案史料研究至關重要。

最后一位報告人是武漢大學歷史學院蔣焰副教授，題目為《新聞革命視域下伊麗莎白一世的政治溝通》。他分析了16世紀英國印刷新聞、口耳新聞與手書新聞三種媒介，指出君主借助新聞進行政策解釋、宣傳與回應，形成了近代早期英國君主統治機制的新變化。評議人杜宣瑩副教授指出，該研究揭示了新聞傳播如何超越議會等傳統政治空間并影響不同社會階層，同時注意到自下而上的民眾回應，這豐富了學界對近代早期英國政治文化的認識。

在綜合點評環節，南京大學歷史學院陳日華教授肯定了本組報告人對一手材料的出色把握，尤其是古文書史料的運用，體現了英國史研究的持續進步。他也建議在研究文本之余進一步挖掘潛在的學術命題，以材料為導向展開新的闡釋。

分論壇二

首位報告人是上海師范大學人文學院黃嘉欣老師，題目為《身份轉換與沉默政治：14世紀后期英格蘭貴族女性瑪格麗特·德·布拉澤頓的請愿實踐》。她以女貴族布拉澤頓留存的三十余份議會請愿書為核心史料，指出她通過靈活切換王室后裔與司禮大臣雙重身份，在既有制度框架之內建構起一種嵌入式的政治行動方式。評議人許明杰副教授肯定該研究于女性史史料運用方面所展現的扎實基礎，同時建議進一步結合社會背景與政治關系等相關材料，以加強各論述部分之間的內在邏輯關聯。

第二位報告人是華中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初慶東教授，題目為《17世紀英格蘭民眾的濟貧請愿與地方政府的濟貧邏輯》。他以蘭開夏等地季審法庭檔案為主要依據，歸納出地方政府傾向于給予救濟的三類情形：請愿人身體狀況不佳、核心家庭結構破裂，以及遭受戰亂或經濟波動等不可控風險。評議人征咪老師肯定了該研究在傳統研究領域中開辟新視角的選題思路，同時建議在治安法官等請愿書材料之外補充旁證，并指出17世紀濟貧運行機制相較19世紀更為順暢這一值得關注的差異。

第三位報告人是華中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沈琦教授，題目為《近代英國交通立法中的請愿和反請愿》。他聚焦1660至1800年間英國交通立法中的請愿現象，指出交通訴求形成了“社會經濟變動—交通訴求—立法完善—經濟發展”的正反饋循環，推動了央地關系的良性互動與工業社會物質基礎的建設。評議人初慶東教授肯定了該報告的選題價值，同時建議將“反請愿”改為“反向請愿”以避免表述歧義，并進一步加強對運河、公路、港口等不同交通形態案例之間的差別與內在聯系的辨析。

第四位報告人是南京大學歷史學院助理教授征咪，題目為《中央監督與地方執行：安多弗濟貧院事件與英國新濟貧法行政體系的調整》。她以安多弗濟貧院丑聞為切入點，考察社會輿論與議會調查如何將地方管理失職轉化為重組濟貧行政的動力，指出19世紀英國濟貧行政的矛盾不能簡單歸結為“中央集權”與“地方自治”的對立，而安多弗事件是濟貧行政從道德批判走向責任落實的重要節點。評議人沈琦教授指出該研究層次分明、邏輯遞進，同時建議對濟貧法委員會改組為濟貧法局這一關鍵制度轉折的原因做更深入的探討。

第五位報告人是復旦大學歷史學系許明杰副教授，題目為《〈大憲章〉與1341年英格蘭議會——兼論愛德華三世時期的議會政治》。他依據議會卷宗，從愛德華三世議會政治的整體圖景出發，重新探討《大憲章》在1341年議會中發揮突出作用的原因。他指出，該文件的主要功能在于促成常態政治中的君臣合作與稅收共識，這也正是其在愛德華三世時期政治生活中占據重要地位的根源所在。評議人黃嘉欣老師認為，該研究將宏觀視野與微觀分析有機結合，路徑可行且富有啟發性，尤其對“協商式集權君主制”這一概念予以肯定。同時她也指出，1341至1343年間政治語境的連續性仍有進一步深入論述的空間。

在綜合點評環節，上海師范大學人文學院李新寬教授肯定了本組所有報告人的研究，尤其是對請愿書等原始史料的運用。他強調應注重核心概念的準確性與語境適用性，著力辨析歷史現象中不同運作機制之間的差異；面對復雜議題，可按內在差異分層論述，對所涉及的政治、經濟、社會因素逐一加以剖析，并明確核心問題。他還指出，將個案置于社會經濟結構變動與觀念演進的深層背景中，追蹤實際效果與后續影響，有助于更為充分地揭示歷史現象背后的整體性特征。

分論壇三

首位報告人是安徽師范大學歷史學院王闖闖副教授，題目為《英國近代早期的烏托邦文獻及其史學價值》。他梳理了17至19世紀烏托邦文獻的形成過程，界定其虛構特征與史料價值，認為這類文獻能夠反映社會變革的非暴力路徑，可從社會轉型、社會心態與帝國想象等角度豐富相關研究。評議人姜啟舟副教授指出，該研究拓寬了英國近代史的研究視野，同時建議增加文獻學論述，以揭示史料與傳統印象中“虛假烏托邦”之間的張力。

第二位報告人是上海理工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郁迪老師，題目為《英國內戰思想文獻的方法論意涵》。他從哲學史寫作切入，探討思想史的方法論突破，重點關注話語的流轉機制、思想與實踐之間的雙向建構關系以及評價標準中的非理性維度，并以英國內戰時期宗教團體的政治思想為例加以具體闡釋。評議人王闖闖副教授肯定了該研究明晰的學術史意識，同時提出一項值得進一步探討的問題：若將此類思想文獻納入日常性材料之中，其是否仍可歸入為思想史范疇，又應如何與新文化史研究相區分？

第三位報告人是復旦大學歷史學系麥殷聞博士后，題目為《英格蘭財政署成型與中世紀算術知識流傳》。他考察了10世紀印度—阿拉伯算術知識引入英國后，財政署如何運用算術技術開展審計工作，從而推動中央集權進程。他指出，這一過程體現了技術理性推動國家治理功能日益走向復雜化與專業化的趨勢。評議人郁迪老師認為，該研究為理解歷史知識結構提供了有益補充，同時建議注意區分“算學”與“數學”兩個概念，并進一步反思中世紀財政狀況與近代國家之間的差異。

第四位報告人是復旦大學歷史學系易晉銘博士后，題目為《王權的退讓？12世紀英格蘭城市年包租制度再考》。他對傳統觀點提出不同見解，認為年包租并非王權退讓的表現，而應視為王權對城市控制方式向財政維度轉變的體現，特許狀的功能更多是對既成事實的再確認。評議人麥殷聞老師指出，該研究為英國城市史研究提供了新視角，在連接城市史與央地關系研究之間起到了橋梁作用。

最后一位報告人是天津師范大學歐洲文明研究院姜啟舟副教授，題目為《資本主義起源視閾下中世紀英格蘭城市租金革命》。他系統分析了12至15世紀城市租金結構的演變過程，提出市場邏輯、分配邏輯與資本邏輯三重分析路徑，認為城市租金正從封建依附關系向純粹經濟內容轉變，這場“革命”為資本主義的起源奠定了非暴力基礎。評議人易晉銘老師肯定了該研究的現實關懷與理論概括力，同時對“革命”一詞的適用性提出商榷，并建議進一步權衡教會地產材料與法庭檔案在研究中的使用比重。

在綜合點評環節，武漢大學歷史學院蔣焰副教授對本場所有報告均給予充分肯定。他指出，這些研究在史料運用、問題意識和理論視野方面各有可觀之處，或拓展了近代英國史研究的學術邊界，或為思想史提供了方法論層面的反思，或在技術與制度的互動關系上作出了有益探索。與此同時，他也提出若干值得進一步思考的問題：不同類型烏托邦文獻的分類是否足夠清晰？如何區分社會思想與思想家個人的思想？中世紀算術知識的實際復興程度究竟如何？如何更充分地呈現年包租制度的延續性特征？租金革命與“變態封建主義”之間的關系又應如何厘清？他期待各位學者在后續研究中，能夠就上述議題作出更為深入的回應。

分論壇四

首位報告人是杭州師范大學人文學院孫超副教授，題目為《隱形的橋梁：近代早期英國的知識治理與信息國家》。他指出，16至17世紀英國歷史學家通過檔案制度化、通信與田野考察網絡、政治顧問三種機制，將地方知識轉化為國家治理的工具，以“信息專家”的身份充當權力與知識之間的橋梁。評議人陳劍老師肯定了該研究兼顧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的雙重視角，同時建議進一步探討如下問題：傳統書齋型歷史學家如何逐漸形成對自身社會與政治責任的自覺意識。

第二位報告人是浙江大學歷史學院百人計劃研究員胡佳竹，題目為《中世紀英國城市史研究的“網絡轉向”》。她指出，近年來英國中世紀城市史研究呈現出明顯的“網絡轉向”趨勢，具體表現為復雜的網絡分析法逐漸取代傳統的孤立主義敘事。研究者借助擔保人網絡等量化工具，揭示城鎮間的橫向政治聯系，整合中小城鎮研究，并展現出從行會信任向親緣、鄰里信任演變的近代轉型特征。評議人孫超副教授認為，該研究不僅揭示了城市史領域的“網絡轉向”，更隱含數字人文所帶來的方法論轉型；同時指出，這一路徑有助于重新審視威爾士、愛爾蘭與英格蘭關系中潛藏的殖民史觀偏見。

第三位報告人是上海大學歷史學系助理研究員陳劍，題目為《英帝國視域下的霍爾木茲海峽》。他指出，英帝國通過適應季風氣候、發展航海測繪技術嵌入當地自然環境，以東印度公司為先鋒擊敗葡萄牙、荷蘭等對手，掌控霍爾木茲海峽這一咽喉要道，直至20世紀六七十年代方才撤出。評議人胡佳竹老師肯定了該研究的長時段視野，同時指出“海洋文明與大陸文明”這對概念值得商榷，英俄之間的競爭或許更多折射出既得利益者與后來者之間的權力博弈。

第四位報告人是上海師范大學人文學院馮雅瓊老師，題目為《英國首次申請入歐前后的思想爭鳴——以查塔姆研究所檔案為中心》。她指出，20世紀60年代初英國首次申請加入歐洲共同體，在此前后國內爆發了激烈的思想爭論：支持者強調政治與經濟收益，反對者則擔憂損害英聯邦關系與國家主權；在路徑選擇上，亦存在“條件優先”與“全面融入”之爭。這場辯論深刻折射出英國在“面向全球”與“面向歐洲”之間的自我定位困境。評議人李誠副教授肯定了該研究對查塔姆研究所的全面梳理，同時建議進一步厘清“最優智庫”的判斷標準，并深入挖掘該研究所內關鍵人物的意識形態傾向，以揭示其表面中立立場背后的深層邏輯。

最后一位報告人是中山大學歷史學系李誠副教授，題目為《英帝國工業文明的形成（1783—1851）》。他將目光投向1783年至1851年間英國工業化時期文明觀的演變，從語義、政策與知識生產三個維度出發，探析工業化帝國如何深刻改造語言認知框架，重塑英國的文明自信與世界秩序觀。評議人馮雅瓊老師認為，該研究跳出傳統經濟史視角，頗具新意，緒論脈絡清晰；但標題未能充分凸顯核心創新點，建議進一步突出工業化帝國對英國文明觀演變機制的影響，闡明三個維度之間的內在關聯，辨析帝國擴張與工業化各自的作用差異，亦可通過與法國的比較研究，更鮮明地呈現英國文明觀的特性。

在綜合點評環節，華中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沈琦教授對本組報告人的選題價值與研究潛力予以充分肯定，同時就若干共性問題提出建議。他指出，以現代框架分析歷史情境時需保持審慎，跨學科融合亦應注重將網絡化結構思維真正內化為歷史研究的方法論資源；文章標題宜更充分地體現問題意識，論證結構應圍繞核心問題層層推進，結尾若能適當提升議論層次，將有助于增強文章整體的學術深度與思想張力。

圓桌討論

圓桌討論環節，北京大學歷史學系教授、中國英國史研究會副會長黃春高做了會議總結。他首先向主辦方復旦大學致以謝意，指出當前英國史學科發展蓬勃，青年學者積極追蹤學術前沿，充滿學術熱忱。本次會議論文時空跨度廣闊，涵蓋自盎格魯—撒克遜時期至當代的漫長時段，內容亦十分豐富。此外，他以中世紀箴言“信、望、愛”為引，勉勵在場英國史研究者堅定學術自信，著力提升運用一手史料的能力，兼顧鮮明的問題意識與以小見大的寫作技藝。

黃春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