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響的時候,我正開車去簽合同的路上。
電話那頭是人事小楊,聲音發虛:“郭哥,公司通知你崗位調整,明天去城南倉庫報到。”我握著方向盤的手僵了一下。
還沒來得及說話,她補了句:“蘇副總說你這邊的客戶,他下午去對接。”我掛斷電話,撥了客戶老總的號,那邊先開口了:“蘇副總昨晚說你身體不適要退休?合同的事別擔心,他已經接手了。”我慢慢把手機從耳邊拿開,調轉方向盤,往家的方向開。
下午五點,手機叮咚一聲,公司群里在發紅包慶祝拿下大單。
蘇城發消息感謝團隊,老板突然@了我:“郭運來,你怎么沒參與?”
![]()
01
車停在小區門口,我沒急著熄火。
發動機嗡嗡響著,車窗外的夕陽斜斜照進來,晃得眼睛發澀。我盯著擋風玻璃上那道裂紋,那是去年冬天跑高速時被石子崩的,一直沒去修。
手機屏幕還亮著,客戶老總那句“蘇副總說你身體不適要退休”反復在腦子里轉。
身體不適?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47歲,除了血壓有點高,體檢報告上各項指標都正常。上周還跑了三千多米,一點不喘。
我深吸一口氣,熄火,拔鑰匙。
推開家門,油煙味撲面而來。韓美霞從廚房探出頭:“回來了?今天這么早,合同簽了?”
我沒說話,換了拖鞋走到客廳,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韓美霞端著菜出來,看我臉色不對,把菜放在桌上,擦了擦手:“怎么了?”
“被調崗了。”我說。
“什么崗位?”
“倉庫。”
韓美霞愣了三秒,手里的抹布啪地摔在桌上:“誰定的?”
“公司通知的。”我沒提蘇城,這會兒不想說太多。
“你干了十五年,說調就調?”韓美霞聲音高了八度,“你們老板腦子進水了?”
我沒接話。腦子里還在翻來覆去想客戶老總那句話。
韓美霞走過來,坐到我旁邊,手搭在我胳膊上:“你倒是說話啊。”
“下午簽合同,早上接到通知。”我慢慢說,“蘇城接手了,客戶那邊他昨晚就聯系過了。”
韓美霞的手從我胳膊上拿開,沉默了好一會兒。她這人平時脾氣大,但真遇到大事反而不吵不鬧。
“那你打算怎么辦?”她問。
“不知道。”我說,“先看看。”
這句話說出口,我自己都覺得窩囊。十五年了,我從一個毛頭小伙子干到銷售主管,帶出來的徒弟一個接一個,結果到頭來被人一腳踢到倉庫。
韓美霞站起身,走進廚房,切菜聲咚咚響起來。
我看著電視柜上那張全家福,那是三年前過年拍的,我爸坐在中間,我和韓美霞站在后面,小軍還沒去外地上學,笑得一臉燦爛。
手機震了一下。
是吳海波發來的微信:“聽說你調倉庫了?”
我沒回。過了一會兒又震了一下:“真的假的?”
我打了兩個字:“真的。”
電話立馬打過來了。吳海波壓低聲音:“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說,“早上接的通知。”
“蘇城接你的客戶?”
“嗯。”
吳海波在電話那頭罵了一句臟話:“這小子,我就知道他盯著你好久了。上個月財務部那幫人喝酒,他親口說的,說銷售部該換換血了。”
我靠在沙發上,覺得胸口那口氣越堵越緊。
“你打算怎么辦?”吳海波問。
“先看看。”我說。
“行,有什么情況我告訴你。”吳海波掛了電話。
韓美霞端著排骨湯出來,放在桌上。鍋蓋掀開,熱氣騰騰的,排骨的香味飄了一屋子。以前每次簽完大單,韓美霞都會燉排骨,算是慶祝。
今天這鍋排骨,是為慶祝燉的。
“先吃飯。”韓美霞說。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里。肉煮得爛,骨頭一咬就脫了。我嚼了兩下,咽不下去。
“別想了。”韓美霞給我碗里又夾了一塊,“吃完了再說。”
我看著她,四十多歲的女人了,額頭上已經爬了皺紋,手指節因為常年干活有點粗。
五年前她本來有份輕松的工作,為了照顧家里,辭了,開了個小賣部,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
我說:“美霞,你說我這人是不是太老實了?”
她放下碗,看了我半天:“是有點。”
“要是我去找老板理論呢?”
“那你現在就去。”她說,“吃完排骨就去。”
我被她這句話噎住了。
吃完飯,韓美霞去洗碗,我到陽臺上抽煙。
樓下的小廣場上,幾個老頭在下棋,旁邊站著幾個看棋的,時不時傳來笑聲。
天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地上,看著暖洋洋的。
我抽了三根煙,回到屋里。
韓美霞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手里拿著遙控器不停地換臺。
“你爸那邊要不要說一聲?”她問。
“明天再說。”我說。
“明天你真去倉庫報到?”
“去。”我說,“公司安排的活,不去不合適。”
韓美霞轉過頭看著我:“你還真是老實人。”
我沒接話。不是老實,是我還沒想明白這事到底怎么回事。老板傅衛東調我來倉庫,蘇城接我的客戶,這兩件事是巧合,還是早就商量好的?
我需要時間,把這件事理清楚。
02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床,刷牙洗臉,跟往常一樣穿襯衫打領帶。
韓美霞在廚房煮粥,看我穿成這樣,愣了一下:“去倉庫報到還穿襯衫?”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習慣了。”
她沒再說什么,把粥端上桌。
吃完飯,我開車往倉庫方向去。城南倉庫在公司最邊上,開車要四十分鐘。以前去那邊拿樣品,一年也去不了幾回。
倉庫大院門口,鐵門半開著。
里面堆滿了紙箱和貨架,灰塵在陽光里飄。
老孫頭坐在門口的凳子上喝茶,看見我進來,眼睛瞪得溜圓:“郭主管?你怎么來了?”
“調過來了。”我說。
老孫頭放下茶杯,站起來:“調過來?你調倉庫?”
“你這……”老孫頭撓了撓頭,“這動靜鬧得有點大啊。你們銷售部出事了?”
“沒出事。”我說,“就是調崗。”
老孫頭嘿嘿笑了兩聲:“那我可不敢使喚你。”
“該怎么干活就怎么干活。”我說,“我現在是倉庫的兵。”
老孫頭上下打量我一番,沒再說什么。
倉庫里悶熱得很,電扇呼呼轉著,吹出來的風帶著灰塵味。我跟著老孫頭轉了轉,把倉庫里現有的貨品清了一遍。
正忙活的時候,手機響了。
蘇城。
我盯著屏幕上那兩個字,接了。
“郭哥,早上好。”蘇城的聲音聽著很客氣,“你今天開始去倉庫報到了吧?”
“我在公司這邊,下午要去見一下你的客戶。”他說,“有些資料我想跟你核對一下,方便的話,你把之前那份合同方案發給我。”
我沉默了幾秒。
“方案在公司電腦里。”我說,“你自己去找。”
“郭哥,你別這樣嘛。”蘇城的聲音軟了幾分,“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這是公司安排,我也沒辦法。”
“我知道沒辦法。”我說,“方案在公司電腦里,你自己找。”
蘇城那邊沉默了一下:“行,那我自己找。”
掛了電話,我盯著手機看了半天。
老孫頭湊過來:“誰啊?”
“公司那邊。”我把手機揣進口袋。
“郭主管,”老孫頭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個事。”
“什么事?”
“上周,蘇副總來過倉庫。”
我轉頭看著他:“來干什么?”
“說是要取樣,拿了兩箱B類庫的貨。”老孫頭指了指墻角,“就是那邊放的,都是半年前生產的老貨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B類庫的貨,說白了就是積壓貨。公司生產的產品保質期兩年,B類貨放了半年以上,雖然還沒過期,但品質已經比新貨差了一截。
一般只有處理尾單或者內部領用,才會動這批貨。
蘇城拿這批貨去干什么?
“他拿了多少?”我問。
“兩箱,說送樣。”老孫頭想了想,“出庫單上寫的是樣品。”
“出庫單還在嗎?”
“在,在辦公室抽屜里。”
我跟著老孫頭去了辦公室,他翻出一沓單據,抽出一張遞給我。紙張邊緣有點毛了,上面寫著貨品編號、數量,領用人簽字一欄寫著蘇城的名字。
我把單據拍了個照。
“這事你別跟人說。”我跟老孫頭說。
“你放心。”老孫頭點點頭。
下午,我坐在倉庫門口,手機刷著公司的群。群里沒什么動靜,只有行政部發了條通知,說下周全體員工大會。
五點鐘,吳海波發來微信:“有個消息,可能對你有用。”
“說。”
“蘇城上午跟你客戶見了面,下午合同就簽了。報價比你的方案低了兩成。”
我看了三遍這句話。
低了兩成?
這個客戶的單子利潤本來就不高,按照我原來的方案,毛利不到十個點。蘇城再降兩成,基本上是虧本做買賣。
“你確定?”我問。
“財務部那邊傳的,說晚上的慶功宴都訂好了。”吳海波回得飛快,“老板高興壞了,在辦公室說蘇城能干。”
能干。
是會干吧。
我關上手機,看著倉庫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晚上回到家,韓美霞已經做好了飯。我把蘇城降價簽單的事跟她說了,她放下筷子:“虧本做買賣?”
“可能是這樣。”我說。
“你那個客戶我見過,”韓美霞皺著眉,“那個人談生意挺精的,合同條款肯定有坑。”
我說:“現在不關我的事了。”
韓美霞看了我一眼,想說點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完飯,我坐在沙發上出神。
手機又響了,是銷售部群里的消息。
蘇城發了一條:“感謝各位領導的信任,今天跟客戶成功簽訂年度合同。晚上慶功,大家一起來。”
下面一堆人發大拇指和掌聲。
我劃走聊天界面,沒看。
但屏幕一直亮著,彈出一條又一條消息。
韓美霞端著水果過來,看我盯著手機發呆:“怎么了?”
“群里有動靜。”我說。
“你不想看就別看了。”
“忍不住。”
韓美霞嘆了口氣,把水果放在茶幾上:“你就是太在意了。”
我拿起一塊蘋果,嚼了兩下,味同嚼蠟。
晚上十點多,群里的消息漸漸少了。我剛準備睡覺,吳海波又發了一條:“你明天有什么打算?”
“繼續在倉庫干活。”我回復。
“就這?不反擊?”
我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好久。
“等。”
打了一個字發出去,我關上手機。
![]()
03
調崗第三天,我照樣去倉庫報到。
蘇城沒再給我打電話。公司那邊也沒人聯系我,好像我這個人突然從公司的名單上消失了。
倉庫的工作很機械。清點貨品,核對單據,打包裝箱。老孫頭是個好相處的人,看我來了也不多問,該讓我干啥讓我干啥。
中午吃飯,我坐在倉庫門口的臺階上,吃著韓美霞早上給我帶的飯。
盒飯里裝的是紅燒肉,炒了個青菜,還塞了兩個雞蛋。
我把飯盒打開,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倉庫大院門口,一輛車停下來。車門打開,吳海波從車上下來。
“給你帶了點東西。”他遞給我一個文件袋,然后使了個眼色,示意我到一邊說話。
我跟過去,走到倉庫墻角的陰影處。
“什么東西?”我問。
“你讓我查的事。”吳海波壓低聲音,“蘇城上次拿的那批貨,我查了批次。”
“然后呢?”
“那批貨是一年前的。”吳海波說,“按照公司規定,超過半年的B類貨,發貨前必須按抽檢流程做品質確認。但是蘇城用‘送樣’的名義拿走的,根本沒走抽檢流程。”
“所以呢?”
“所以我懷疑,那批貨有問題。”吳海波看看四周,“你說他拿老貨去送樣,正常嗎?”
我搖搖頭,從口袋里掏出一支煙點上:“他打算用那批貨去糊弄客戶?”
“很有可能。”吳海波說,“而且你想想,他報的是低價,利潤本來就薄。如果他用老貨去交貨,每箱能省下一百多的成本。這一批單子下來,能省好幾萬。”
“那是糊弄人的事。”我說,“客戶驗貨一眼就能看出來。”
“客戶那邊的人我們認識嗎?”吳海波問。
我想了想:“采購部的老陳我熟,但不知道蘇城對接的是誰。”
“你給老陳打個電話?”
我猶豫了一下。按理說,這個客戶我已經交出去了,不該再插手。但蘇城拿著老貨去糊弄人,萬一出事,公司的聲譽全毀了。
“打一個試試。”我說。
我掏出手機,翻出老陳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郭主管,您怎么打電話來了?我聽說您退休了?”
退休?
我心里一沉:“沒有,就是內部調崗。陳總,我想問您個事。”
“您說。”
“蘇副總跟你們那邊簽的合同,產品的批次和品質標準是怎么約定的?”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壓低了幾分:“怎么,有問題?”
“我就是想問一下。”我說,“按我們公司的慣例,發出去的貨都是最近的批次。”
“這個我還真沒細看。”老陳說,“合同都是我們老總簽的,我們就是執行。”
“那你們驗貨的標準呢?”
“按合同約定的標準驗。”
我掛了電話,把煙頭摁滅在水泥地上。
吳海波看著我:“怎么說?”
“合同上沒寫批次要求。”我說,“要是蘇城拿老貨發貨,只要外觀沒問題,對方可能不會驗得太細。”
“那就是能蒙混過關?”
“也許能。也許不能。”
吳海波還想說什么,我的手機又震了。
人事小楊。
我接了電話:“喂。”
“郭哥,公司這邊有件事需要您幫忙。”
“您原來辦公室的電腦,蘇副總說找不到您那份合同方案了。”小楊的聲音有點緊張,“他想問一下,您能不能把方案發到他郵箱?”
我握著手機,沉默了好一會兒。
“方案我刪了。”我說。
小楊那邊明顯愣了一下:“刪了?”
“公司已經把我調崗了,那些資料按流程應該交給接手的同事。”我說,“蘇副總自己找吧。”
掛了電話,吳海波驚訝地看著我:“你把方案刪了?”
“沒有,”我說,“但我不想給他。”
“那你打算怎么辦?”
“等我搞清楚一些事再說。”
下午,老孫頭遞給我一張出庫單:“郭主管,蘇副總又來了單子,讓發一批貨。”
我接過來一看,是發給那個客戶的。數量不小,整整五十箱。發貨日期寫的是下周。
我看了看出庫單上的貨品編號,跟蘇城上次拿走的樣品一模一樣。
“這批貨你打算怎么發?”我問老孫頭。
“按單子上的包裝,送到物流站。”老孫頭說。
“先別發。”
老孫頭愣了一下:“啊?”
“我說先別發。”我看著他,“等我通知。”
老孫頭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看到我認真的表情,把話咽了回去。
傍晚下班,我開車回家。半路上接了個電話,是銷售部老同事李姐打來的。
“郭主管,你沒事吧?”
“沒事。”我說,“怎么了?”
“公司這邊都在傳,說你因為工作能力問題被調崗了。”李姐壓低聲音,“還有人說你跟客戶關系不好,被投訴了。”
我心里一沉:“誰說的?”
“小黃他們幾個在茶水間說的,說蘇副總親口跟老板匯報的。”
我攥緊了方向盤:“我知道了。”
“你要不要回來解釋一下?”李姐問。
“不用。”我說,“讓他們說去。”
掛了電話,我把車停在路邊,盯著擋風玻璃外面的天。
天已經開始暗下來了。路燈還沒亮,路兩邊的高樓亮起了零星的燈光。
我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
馬學智。
我猶豫了幾秒,撥了過去。
“喂,小郭?”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好久沒聯系了,你還好吧?”
“馬叔,我有點事想問問您。”我說。
“說吧。”
“我被人調到倉庫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哪個王八蛋干的?”
“蘇城。”我說,“蘇副總,我原來帶的那個徒弟。”
“這小子。”馬學智說,“你打算怎么辦?”
“我想跟您請教一下。”我說,“我要是離職,還能干點什么?”
馬學智沉默了好一會兒:“你先別急著離職。把情況說清楚,我幫你參謀參謀。”
我靠在座椅上,把這段時間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馬學智聽完,嘆了口氣:“小郭,你這個人,太老實了。”
“我知道。”
“蘇城早就盯上你了,你還不防著他。”馬學智說,“現在他拿老貨去糊弄客戶,這事要是不處理好,你也有責任。”
“我現在已經不是銷售部的了。”
“但你是倉庫的主管。”馬學智說,“貨是你管的,到時候出事,老板第一個找的人是你。”
馬學智說得對。
那批老貨是我在倉庫里管著,如果蘇城發貨的事出了紕漏,老板追責只會追到我頭上。
“那我該怎么辦?”
“你先盯著那批貨。”馬學智說,“等蘇城發貨了,留個心眼。等他露出馬腳,你再動手。”
“明白了。”
掛了電話,我發動車子,往家的方向開。
路燈亮了,把路照亮了一段又一段。
04
調崗第四天,我正在倉庫里核對貨品數量,手機響了。
是傅衛東的號碼。
老板。
我接了電話:“傅總。”
“郭運來,你在倉庫那邊待得怎么樣?”傅衛東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么情緒。
“還行。”我說,“倉庫里活不多,挺清閑的。”
“那就好。”傅衛東說,“我這邊有個事需要你幫忙。”
“蘇城那邊有個發貨的單子,說是需要你這邊協助一下。”傅衛東說,“你幫他把貨發了。”
我握緊了手機:“發那批老貨?”
“他說是正常發貨。”
我沉默了兩秒:“傅總,那批貨有的是去年生產的,品質和新貨有差距。”
“我知道。”傅衛東說,“但蘇城已經跟客戶談好了,沒問題。”
“客戶知道嗎?”
“這個是蘇城的事,你不用管。”傅衛東的聲音有點不耐煩,“你就按流程發貨就行。”
我沒說話。
“郭運來,”傅衛東又說了一次,“你聽懂沒有?”
“聽懂了。”我說。
“那就行。有什么問題你跟蘇城溝通。”
傅衛東掛了電話。
我盯著手機屏幕,感覺胸口那口氣又堵了起來。
老孫頭湊過來:“怎么了?”
“老板打電話來,讓發那批貨。”我說。
“那就發唄。”老孫頭說,“老板都發話了,你還能怎么辦?”
我沒回答,走到倉庫最里面,看著那堆碼得整整齊齊的貨箱。包裝箱上印著生產日期,去年的。
這一箱一箱的貨,要是送到客戶手里,用不了幾個月就會出問題。
到那時候,公司損失的是聲譽,客戶損失的是信任。
我不想背這個鍋。
但也不想就這么乖乖聽話。
我打電話給吳海波:“幫我查一下,蘇城那批貨的發貨計劃是什么時候?”
“我問問物流。”吳海波說。
過了十分鐘,吳海波回電話:“下周三發貨,走物流站。”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
是老陳,客戶那邊的采購主管。
我撥了過去,響了好幾聲,老陳才接:“郭主管,您又打電話來了,有啥事?”
“陳總,我這邊有個事想問您一下。”我說,“你們那個訂單,驗收標準是怎么定的?”
“按合同走啊。”老陳說,“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
“那個合同上有沒有寫具體的生產日期要求?”
老陳那邊沉默了一會兒:“這個……我記不太清了。合同是老總親自簽的,我沒細看。”
“那你能幫我看看嗎?”
“行,我明天上班幫你查一下。”
掛了電話,我坐在倉庫門口的凳子上,點了根煙。
老孫頭走過來,遞給我一杯水:“別抽煙了,喝點水。”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
“郭主管,我跟你說句實話。”老孫頭蹲在我旁邊,“你在公司干了這么多年,不是沒有路子。你要真想辦他,有的是辦法。”
“我不想辦他。”我說,“我就是不想背鍋。”
“那就別背鍋。”老孫頭說,“那批貨,我不出單,你不出貨,他能飛過去嗎?”
我愣了一下。
老孫頭說得對。
出庫單在我的手上,我不簽字,誰也別想把這批貨拿走。
“老孫,你幫我盯著。”我說,“蘇城要是來拿貨,你第一時間告訴我。”
“行。”老孫頭點點頭。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倉庫清點新到的貨,老陳的電話打回來了。
“郭主管,我查了合同。”老陳說,“合同上沒寫生產日期要求,只寫了產品質量要符合國家標準。”
“那驗收的時候呢?”
“驗收的時候,我們會抽檢樣品。”老陳說,“但是抽檢比例不高,大概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
如果五十箱貨,只抽檢兩三箱。蘇城要是把這批貨混著發,一半老貨一半新貨,真不一定能查出來。
“知道了。”我說,“謝謝陳總。”
“郭主管,我多嘴問一句,”老陳說,“你是不是發現了什么問題?”
“沒有。”我說,“就是問問。”
掛了電話,我心里有數了。
蘇城這是打算渾水摸魚。用低價簽單,用老貨發貨,省下來的成本全是他自己的業績。
至于以后客戶會不會發現,那是以后的事。
反正他能在公司待多久,誰也不知道。
下午,老孫頭跑過來,神色緊張:“郭主管,蘇副總來了。”
我站起來,看向倉庫門口。
蘇城穿著一身西裝,皮鞋锃亮,手里夾著一個文件袋,大步走進來。看見我,他臉上掛著笑:“郭哥,還在忙呢?”
“有什么事?”我問。
“公司安排我過來拿點東西。”蘇城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順便看看你這邊工作還順心不。”
“還行。”我說,“倉庫里活多,但挺充實。”
蘇城走到貨架前,看了看那堆老貨:“郭哥,那批貨準備好了嗎?”
“哪批?”
“我上回送樣的那個批次。”蘇城說,“下周發貨的,你得幫我準備好。”
我看著他,臉上沒什么表情:“那批貨的生產日期過期了半年。”
“沒事,客戶不要求日期。”蘇城擺擺手,“只要外觀沒問題,他們認。”
“你確定?”
“確定。”蘇城說,“我已經跟客戶那邊溝通好了,他們不會細查的。”
我盯著蘇城的眼睛,想從他的表情里找到一絲心虛。但他笑得很自然,好像這事真的無所謂。
“行,我幫你準備。”我說。
“那就謝謝郭哥了。”蘇城拍了拍我的肩膀,“公司這邊你放心,等我這邊穩定了,我會跟老板說說,把你調回去的。”
“不用了。”我說,“我在這挺好的。”
蘇城笑了笑,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一陣冷笑。
好啊,你讓我發貨,我就發。但發什么貨,怎么發貨,那就不一定了。
晚上回到家,韓美霞看我一臉平靜,有點奇怪:“你今天心情好像還行?”
“還行。”我說,“想通了一些事。”
“我不想再給人當墊腳石了。”我說,“蘇城想踩著我的肩膀往上爬,我成全他。但這個坑,他自己跳。”
韓美霞看著我:“你想干什么?”
“讓他發貨。”我說,“貨發出去,該出的問題總會出。”
韓美霞沉默了一會兒:“你確定他不會把事推到你頭上?”
“那就看看,誰的反應更快。”我說。
![]()
05
調崗第七天。
早上,蘇城給我發了個消息,催我準備發貨。
我把老孫頭叫過來:“今天把那批貨打包,發五十箱。”
“真發?”老孫頭問。
“發。”
老孫頭看了我一眼,沒多問,轉身去干活。
我走到貨架前,看著那些老貨,又看了看旁邊的新貨。我仔細算了算,這批老貨里,有一半是去年三月生產的,已經快一年半了。
我把老孫頭叫到一邊:“那些老貨,挑出來五箱,單獨放。”
“五箱?”
“嗯。”我說,“其他四十五箱,用新貨頂上。”
老孫頭眼睛一亮:“你這是……”
“不能讓蘇城背全部,但要給他留個線。”我說。
老孫頭沒再問,轉身去安排。
下午,蘇城來了倉庫,看了一圈打包好的箱子,滿意地點了點頭:“郭哥,干得好。這批貨能準時發吧?”
“能。”我說。
“那就行。”蘇城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我給客戶發個圖,讓他們放心。”
我看著蘇城拍完照片,心里有些發緊。這個徒弟,我帶了三年。從最基礎的業務流程教起,到怎么跟客戶談、怎么簽合同,一點一點地教。
誰知道他會走到這一步。
送走蘇城,我給吳海波發了條消息:“貨打包好了,下周發。”
“你確定要讓他發?”吳海波問。
“那你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晚上回家,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韓美霞察覺到了:“還在想那批貨的事?”
“別想了。”韓美霞翻了個身,“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天意了。”
我沒回答。
第二天是調崗第八天。
早上蘇城又打了個電話過來:“郭哥,你下午沒事吧?來公司一趟,老板想找你聊聊。”
老板找我聊聊?
我愣了一下:“什么事?”
“好像是關于你下一步的安排。”蘇城的語氣很輕松,“老板覺得你在倉庫也不是個事,想跟你談談。”
我握緊手機:“知道了。”
下午兩點,我開車到了公司。
公司還是老樣子,門口的花壇里新種了花,大堂里亮堂堂的。前臺小姑娘看見我,愣了一下:“郭主管,您回來了?”
“嗯。”我說,“老板找我。”
“傅總辦公室,二樓的。”
我上了二樓,走到傅衛東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我推門進去。傅衛東坐在辦公桌后面,正低頭看文件。辦公室里裝修得很講究,紅木家具,墻上掛著一幅山水畫。
“傅總,你找我?”我問。
傅衛東抬頭看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來。
“郭運來,你在倉庫待了快一周了,怎么樣?”傅衛東問。
“還行。”
“我跟你說句實話。”傅衛東推開面前的文件,“當時調你到倉庫,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銷售部那邊有意見,說你年紀大了,思路跟不上。”
我心里一沉,但沒說話。
“但這事已經過去了。”傅衛東說,“你現在回來,銷售部主管的位置還是你的。”
我看著他:“蘇副總呢?”
“蘇城那邊,我另有安排。”傅衛東說,“你先回來主持大局。”
我看著傅衛東的表情,猜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蘇城那邊出了問題,他想讓我回去救火?還是真的只是想讓我回來?
“傅總,我想考慮一下。”我說。
“考慮?”傅衛東皺起眉頭,“這么好的機會,你還考慮?”
“是。”我說,“我需要一點時間。”
傅衛東靠在椅背上,盯著我看了半天:“行,你考慮。但是最好快點,公司這邊需要你。”
我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走廊上,手機響了一下。
吳海波給我發了一條語音。我點開,聽到他壓低了聲音:“出事了,客戶的財務那邊今天找過來了,說那批貨有問題。”
我心里一緊:“什么問題?”
“他們抽檢了兩箱,發現里面有一箱是去年的舊貨。”吳海波說,“客戶那邊正在跟蘇城交涉,說要對所有貨進行復檢。”
“蘇城那邊怎么說?”
“他還在跟客戶談,說可能是倉庫發貨出了問題。”吳海波說,“老板那邊還不知道。”
我掛了電話,站在公司門口的臺階上。
天又開始暗了。路燈還沒亮,街上人來人往。
我掏出煙,點了一根。
蘇城啊蘇城,你以為這事兒能瞞多久?
抽完煙,我掏出手機,給蘇城打了過去。
響了三聲,蘇城接了:“郭哥,你那邊有事嗎?”
“沒事。”我說,“聽說客戶那邊有點問題?”
蘇城那邊沉默了一會兒:“你怎么知道的?”
“公司都傳開了。”
蘇城的聲音有點急:“郭哥,那批貨是你準備的吧?發貨的時候,你沒檢查一下?”
“檢查了。”我說,“都是按你要求發的。”
“那怎么會有一箱去年的貨?”
“這得問你啊。”我說,“你送樣的那兩箱,是去年的吧?”
蘇城不說話了。
“蘇城,”我說,“我一直當你是我徒弟。但你這回,過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響,像是蘇城掛斷了電話。
我收起手機,慢慢走下臺階。
06
那天晚上,手機一直響個不停。
先是老孫頭打來的:“郭主管,公司來電話了,說那批貨出了質量問題,讓我明天去公司交代情況。”
我說:“不用怕,該怎么說就怎么說。”
老孫頭說:“行。”
然后是吳海波。他發來一條微信,很簡短:“蘇城去找老板了。估計要甩鍋。”
我盯著那條微信,坐在沙發上,一動沒動。
韓美霞洗完碗出來,看我臉色不對:“又出事了?”
“那批貨出問題了。”我說,“客戶發現了去年的貨。”
“他們查出來了?”韓美霞問。
“你覺得他們會怎么處理?”
“不知道。”我說,“但蘇城肯定要往我身上推。”
韓美霞沒有說話,坐到我旁邊。
電視里播著新聞,聲音很小,嗡嗡的。
我掏出手機,翻到蘇城的號碼。猶豫了幾秒,按了通話鍵。
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還是沒人接。
“他在躲我。”我說。
韓美霞說:“那你打算怎么辦?”
“等。”我說,“等他來找我。”
第二天一早,我剛到倉庫,老孫頭就跑過來了:“郭主管,公司來人了。”
“誰?”
“人事部的。”老孫頭壓低聲音,“說要找你談話。”
我走進辦公室,看見人事主管小趙坐在那里,表情嚴肅。
“郭哥,公司這邊讓我來了解一下情況。”小趙說,“那批貨的質量問題,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嗎?”
“不知道。”我說,“我按蘇副總的指令發的貨。”
小趙拿出一個文件夾,翻了翻:“蘇副總說,發貨前你跟他說過,那批貨里面有一部分是去年的。”
“對,我說過。”
“他讓你換掉,你沒換。”
我看著小趙,心里一沉。
“他什么時候讓我換的?”我問。
“他說他打電話給你了,你沒接。”小趙說,“他還發了微信,讓你換貨,你沒回。”
我冷笑一聲:“他什么時候給我打的電話?什么時候發的微信?手機通話記錄和聊天記錄,我們都可以調出來看看。”
小趙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他沒打過?”
“你自己看他手機。”我說,“看他有沒有打過。”
小趙沒有說話,拿著筆記了些什么。
我繼續說:“那批貨是他親自過來選的,出庫單也是他簽的。我這邊只是按流程執行。”
“出庫單上有他的簽名嗎?”
“有。”
小趙沉默了一會兒:“行,我回去跟老板匯報一下。”
送走小趙,我坐在倉庫門口的凳子上,抽了一根煙。
老孫頭走過來:“怎么樣?”
“蘇城想讓我背鍋。”我說,“說是我沒有換貨。”
“這小子真不是東西。”老孫頭說,“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吐出一口煙:“我有證據。”
“什么證據?”
“那張出庫單,還有他親自來倉庫選貨的視頻。”我說,“倉庫那個攝像頭,正好對著那個貨架。”
老孫頭瞪大了眼睛:“你早就知道了?”
“防人之心不可無。”我說。
中午,吳海波發來消息:“老板找你,讓你下午去公司。”
“蘇城那邊咬死了,說是你故意發錯貨。”吳海波說,“老板現在兩邊都不信,要讓你過去當面對質。”
我回復:“行,我去。”
下午兩點,我到了公司。
這次公司明顯氣氛不一樣了。以前我走過走廊,同事們都會點頭打個招呼。今天,大家看見我,都低下頭假裝沒看見。
走到傅衛東辦公室門口,我敲了敲門。
我推門進去。辦公室里,傅衛東坐在辦公桌后面,蘇城坐在沙發上。看見我進來,蘇城表情有些不自然,但很快恢復正常。
“郭運來,坐下。”傅衛東指了指椅子。
“今天叫你過來,是想跟你聊聊那批貨的事。”傅衛東說,“客戶那邊要求復檢,說我們發的貨里面混有陳貨。這事,你怎么看?”
“我不發表意見。”我說,“我只按流程辦事。”
蘇城看著我:“郭哥,我記得發貨前我跟你打過招呼,讓你把那批老貨換掉,你沒聽。”
“你什么時候跟我打過招呼?”我盯著蘇城。
“發貨前一天晚上,我給你打了電話。”
“你打了嗎?通話記錄呢?”
蘇城愣了一下:“我刪了。”
“你刪了?”我說,“那你微信呢?聊天記錄呢?”
“也刪了。”
“巧了,”我拿出手機,“我的通話記錄和微信聊天記錄都在,上面沒有任何一條你跟我聯系要換貨的記錄。”
蘇城的臉色變了變。
傅衛東看著我倆,眉頭緊鎖:“你們倆,到底誰在撒謊?”
“老板,”我說,“我把倉庫的監控錄像帶來了,你可以看看發貨前幾天,誰來過倉庫,選了哪批貨。”
我掏出手機,打開一個文件夾,遞給傅衛東。
畫面里,蘇城在倉庫里走著,走到那批老貨前,停下來看了半天,然后指著貨架跟老孫頭說了幾句話。
傅衛東看完視頻,臉色陰沉下來,轉頭看向蘇城:“這是怎么回事?”
蘇城的臉刷地白了:“老板,那批貨是……”
“是去年的貨。”我說,“大家都看到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傅衛東看著我,又看了看蘇城:“蘇城,你先出去。”
蘇城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傅衛東兩個人。
傅衛東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說:“郭運來,我錯了。”
我沒有說話。
“我當初不該聽蘇城的話,把你調到倉庫。”傅衛東說,“你給我個機會,回來吧。”
我看著傅衛東,心里百感交集。
“傅總,”我說,“坦白講,我已經不想回來了。”
“為什么?”
“我在公司干了十五年,就因為你一句話,我就被調到倉庫。”我說,“現在你又說讓我回來,誰保證以后不會再有第二次?”
傅衛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已經有新的打算了。”我說,“新工司已經談好了,下個月入職。”
傅衛東靠在椅背上,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那就這樣吧。”他說,“該補償你的,公司不會少一分。”
“不用了。”我說,“我只要一個清白。”
從辦公室出來,走廊里很安靜。
蘇城站在樓梯口,看見我出來,快步走了過來:“郭哥……”
我沒有停下來。
“郭哥,我不是故意的。”蘇城追在后面,“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往上爬。”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我理解。但這個圈子就這么大,你踩著我上去,總有一天會踩到別人。”
蘇城愣在那里。
我轉身走了。
![]()
07
回到家,韓美霞已經做好了飯。
飯桌上很安靜。她沒問我下午發生了什么,我也沒說。
吃著吃著,我放下筷子:“我辭職了。”
韓美霞抬頭看著我,看了半天:“然后呢?”
“有新工作了,下個月入職。”
韓美霞沒說話,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過了一會兒,她說了句:“也好。”
“你不問我新工作怎么樣?”
“你這個人,從來不干沒把握的事。”韓美霞說,“你說有新工作了,肯定是靠譜的。”
我心里一陣暖意。
手機響了一下。是馬學智發來的信息:“明天有空嗎?過來聊聊。”
我回了個“好”。
第二天上午,我開車去了馬學智的咨詢公司。
公司不大,在老城區一棟寫字樓的四樓。電梯門打開,迎面就是一個前臺,上面寫著“智誠咨詢”。
馬學智的辦公室在最里面。我走進去時,他正坐在椅子上,戴著老花鏡看文件。
“馬叔。”我敲了敲門。
“來了?”馬學智抬頭看我,笑了笑,“坐。”
“你那事,我聽說了。”馬學智說,“挺好的,不回來是對的。”
我說:“我也覺得。”
“新工作找好了?”
“嗯,下個月入職。”
“哪個公司?”
我把公司名字說了。馬學智點了點頭:“不錯,比原來那個有前途。”
我們聊了一會兒,馬學智把話題轉到公司的事上:“蘇城那事,后來怎么處理的?”
“降級了。”我說。
“活該。”馬學智說,“這小子,早就該收拾了。”
我笑了笑。
馬學智看著我:“你是不是覺得,干了一輩子,最后就這么走了,有點不甘心?”
“有點。”我說。
“不甘心就對了。”馬學智說,“你要是甘心,就說明你這人廢了。”
“但你記住,”馬學智摘下眼鏡,看著我,“不甘心不是讓你記恨誰,是讓你以后走得更遠。”
馬學智說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遞給我。
“這是什么?”
“一份合同。”馬學智說,“你新公司的合同,我已經幫你談好了。你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我接過文件夾,翻開,看了看里面的內容。合同條款寫得很清楚,工資比原來公司高了將近兩成,還配了一輛車。
我心里一陣感動。
“馬叔,謝謝你。”
“謝什么。你是我帶出來的徒弟。”馬學智說,“我不幫你,誰幫你?”
我拿著合同,看了半天。
“對了,還有一件事。”馬學智說,“你爸昨天給我打了個電話。”
我一愣:“我爸?”
“嗯。”馬學智說,“他聽說你的事了,讓我關照你一下。”
我愣了一下。我爸郭德寧是個老農民,平時很少打電話,更不會找人幫忙。他居然為了我的事,主動給馬學智打電話。
“我爸他……”
“你爸是個明白人。”馬學智說,“他說你在鎮上開了十五年車,也該換換道了。”
我沉默著,心里五味雜陳。
晚上回到家,我剛進門,韓美霞就遞給我手機:“小區門口有個年輕人找你,等了快一個小時了。”
“不知道,他說他姓蘇。”
蘇城?
我拿起手機,看到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接起來,果然是蘇城的聲音。
“郭哥,我想跟你談談。”
“沒什么好談的。”
“你別這樣。”蘇城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我知道我錯了,我就想當面跟你道個歉。”
“道歉不用了。”我說,“以后各走各的路,就行。”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茶幾上。
韓美霞看著我:“蘇城?”
“他要干嘛?”
“道歉。”
韓美霞冷笑一聲:“早干嘛去了。”
我沒接話,走到窗前,看到小區門口路燈下站著一個瘦高的人影。那個人低著頭,在路燈下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看了幾分鐘,轉身走到客廳坐下了。
韓美霞遞給我一杯水:“你真的打算不見他?”
“見了又怎樣。”我說,“該說的,都已經說清楚了。”
韓美霞沒有再說話。
第二天早上,我到新公司報到。
公司位于市中心的寫字樓,比老公司氣派得多。接待我的是公司副總,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趙。
“郭運來啊,”趙副總跟我握了握手,“馬總跟我說過你,說你是個能干的人。”
“謝謝趙總抬舉。”我說。
“別客氣,以后就是同事了。”趙副總說,“你的辦公室在三樓,我帶你過去看看。”
辦公室不大,但窗戶很大,陽光照進來,整個屋子很亮堂。
我從窗戶往外看,能看到老公司那棟樓。曾經在那里干了十五年,如今已經跟我沒關系了。
趙副總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公司不會虧待你的。”
中午,我在食堂吃飯。剛坐下,手機響了。
是吳海波打來的。
“郭哥,聽說你辭職了?”
“新公司怎么樣?”
“那就好。”吳海波說,“老公司這邊,這幾天亂成一鍋粥了。”
“怎么了?”
“蘇城被降級了,銷售部現在群龍無首,老板天天發火。”吳海波壓低聲音,“有人說,老板后悔放你走了。”
我笑了笑:“后悔也沒用了。”
“是啊。”吳海波說,“早干嘛去了。”
掛了電話,我夾了一口菜,剛嚼了兩下,覺得味道挺好的。
新公司的食堂,比老公司的好吃多了。
08
在新公司上班一周了,日子過得比以前規律。
每天早上七點半出門,八點前到公司。白天跑客戶、談項目,下午六點左右下班。
生活節奏穩了下來。
這天晚上,我回到家,看見韓美霞坐在沙發上,表情有點奇怪。
“你家那邊,有人打電話過來了。”韓美霞說,“說你家老爺子身體不太好,讓你回去看看。”
“我爸怎么了?”
“具體沒說,就說讓你回去一趟。”
我心里一緊。我爸郭德寧今年72了,身體一直還行。但他有個老毛病,心臟偶爾不好,前年住過一次院。
“明天我回去看看。”我說。
韓美霞點了點頭:“我明天也關門,一起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和韓美霞開車回了老家。
老家在鄉下,開車要兩個小時。
路上我一直在想,我爸要是知道我辭職了,會怎么說。
他雖然嘴上不說,但心里一直覺得兒子在公司干得不錯。
要是知道我被調崗、辭職,心里肯定不好受。
車子開到村口,我看見老屋門口停著一輛三輪車。我姐正在門口掃地,看見我的車,放下掃帚走過來。
“小郭回來了。”我姐笑著說,“爸等你呢。”
“爸身體怎么了?”我問。
“沒事。”我姐說,“就是老毛病,去看看醫生就沒事了。”
我心里松了一點。走進院子,我爸郭德寧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低著頭,手里捏著一根煙。
“爸。”我喊了一聲。
郭德寧抬起頭,看見我們,點了點頭:“回來了?”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聽說你身體不舒服?”
“沒事。”郭德寧說,“就是前兩天胸口悶,去看了一下,醫生說沒事。”
“那就好。”
郭德寧抽了一口煙,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的事,我聽說了。”
“你辭職了?”郭德寧問。
“……嗯。”
“新工作怎么樣?”
郭德寧又抽了一口煙,然后看著前方,慢悠悠地說:“你這個人,從小就倔。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但這個脾氣,好也好,不好也不好。”
“你在那個公司干了這么多年,到頭來讓人一腳踢出來,不覺得窩囊?”
“那就記住這股勁。”郭德寧看著我,“以后到了新地方,別再讓人欺負了。”
我點了點頭。
郭德寧把手里的煙頭摁滅在旁邊的搪瓷缸里,站起來:“進屋吃飯吧,你姐燉了雞湯。”
我跟著他走進屋里。
堂屋的桌子上擺著一大桌子菜,雞湯的香味飄滿了整個屋子。
韓美霞已經幫忙擺好了碗筷,連我姐夫也專程過來吃飯了,大家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吃飯的時候,我姐聊起村里的事。
說村東頭老李家的兒子,在城里買了房,開上了好車。
又說村西頭王大娘的女兒今年考上大學了,家里敲鑼打鼓慶祝。
我聽著,覺得挺有意思的。
郭德寧喝了口酒,清了清嗓子:“小郭,我有個想法。”
“什么想法?”
“你現在新工作也穩定了,有沒有想過,把家里老屋翻修一下?”郭德寧說,“我跟你姐商量了,我們出錢。”
“爸,我有錢。”我說,“不用你們操心。”
“你有錢是你的事。”郭德寧說,“你是我兒子,我幫你出點錢,天經地義。”
我看著郭德寧,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出來。
吃完飯,我姐收拾碗筷的時候,郭德寧把我叫到院子里。
“小郭,我跟你說個事。”
“那個馬學智,跟你是什么關系?”
“是我以前的老領導。”我說,“上回就是他幫我介紹的新工作。”
郭德寧點了點頭:“這個人靠譜嗎?”
“靠譜。”
“那就行。”郭德寧說,“你這個人,做事踏實,就是有時候太相信人了。以后到了新地方,多長個心眼。”
“知道了,爸。”
郭德寧拍了拍我的肩膀,往屋里走。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你長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了。但記住,不管去哪,別讓人戳脊梁骨。”
我看著郭德寧的背影,心里一酸。
![]()
09
從老家回來,工作一直很忙。
新公司做的是配套設備,跟我原來那行有交叉,但又不太一樣。我每天都在學習新產品、新流程,忙得腳不沾地。
這天下午,趙副總把我叫到辦公室:“郭運來,明天有個項目要談,你跟我一起去。”
“什么項目?”
“跟你們原來那個行業相關的。”趙副總遞給我一份文件夾,“你熟悉那個圈子,幫我參謀參謀。”
我翻開文件夾,看了半天,愣住了。
文件夾里的客戶資料,是我原來老公司的老客戶——就是之前出事的那個。
“趙總,這個客戶……”我猶豫了一下,“他們之前跟我們公司的合作出過問題。”
“我知道。”趙副總說,“但他們公司的采購現在換了新人,想重新找供應商合作。我看這個單子潛力不小,想搶過來。”
我捏著文件夾,心里有些復雜。
老客戶,老公司,現在我要代表新公司去跟他們談合作。
“行,我去。”我說。
第二天,我和趙副總到了客戶公司。接待我們的是新上任的采購總監,姓劉。
“劉總,這是我們公司的郭經理。”趙副總介紹我,“他在這個行業做了十幾年,經驗很豐富。”
劉總打量了我一眼:“郭經理,你在哪個公司做過?”
“原來的XX公司。”我說。
劉總的臉色變了變:“就是上回那個出質量問題的公司?”
“對。”我說,“但在那家公司的時候,我沒有經手那個單子。”
“我知道。”劉總說,“那個項目的負責人是蘇城,我已經了解過了。”
我愣了一下:“您認識蘇城?”
“認識,但不熟。”劉總說,“我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個項目的合作重新梳理了一遍。蘇城的做法太過分了,我們公司決定中止合作,重新找供應商。”
我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接下來的談話很順利。我詳細介紹了我們公司的產品和服務,劉總聽了之后很感興趣,當場約了下周去看我們的生產線。
從客戶公司出來,趙副總很高興:“郭運來,今天表現不錯。”
“應該的。”我說。
“你知道嗎,我覺得你在這個行業還有點資源。”趙副總說,“以后這些老客戶,你多維護維護,對你有好處。”
晚上回家,我把今天的事說給韓美霞聽。
她聽了之后,若有所思:“那個劉總,是不是跟你以前某個客戶有關系?”
“沒有吧。”我說。
“那你怎么知道他認識蘇城?”
“他自己說的。”我說,“他說他是新上任的,知道前任跟蘇城的合作出了問題。”
韓美霞想了想:“那還真是巧。”
“是啊。”我說,“不過也好,新公司這邊起步挺順利的。”
韓美霞笑了:“你這個人,就是運氣好。”
我看著韓美霞的笑容,心里覺得很踏實。
第二天上班,我收到一個意外的消息。
吳海波給我打電話:“郭哥,你聽說沒有?”
“蘇城離職了。”
“離職了?”
“嗯。”吳海波說,“上周末走的。他主動提的,老板也沒留他。”
我沉默著。
“他走的時候,公司里沒什么動靜。”吳海波說,“有人傳他去別的公司了,也不知道真假。”
“知道了。”我說。
“你說,他是不是覺得自己沒辦法在公司待下去了?”吳海波問。
“不知道。”我說,“也不關我的事了。”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天很藍,陽光很亮。
手機震了一下。是韓美霞發來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我笑了笑,回了一條:“隨便,你做的都行。”
過了兩分鐘,她回:“那吃火鍋。”
“好。”
我放下手機,繼續工作。
10
日子一天天過去,新公司的業務越來越順手。
我負責的幾個項目都按時交付了,客戶反饋不錯。趙副總對我挺滿意,年中會上在所有人面前表揚了我。
這天下午,我收到一個快遞。
打開一看,是一個文件袋,里面裝著一份邀請函。邀請函上寫著一行字:“XX行業協會年度大會,誠邀您參加。”
我看著那個邀請函,心里有些疑惑。這個協會我以前參加過幾次,但自從我離職后,就沒再聯系過。
打電話問了馬學智,他說:“這是我幫你安排的。你現在站在新平臺上了,該讓同行知道你回來了。”
“謝謝馬叔。”我說。
“不用謝。”馬學智說,“這個行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你們那圈子里的人,來來去去就是那些人。該認識的人,認識得多點,沒什么壞處。”
大會那天,我穿著西裝,提前到了會場。會場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大廳里擺滿了展板,參會的人三三兩兩地聊著天。
我轉了一圈,看見幾個熟悉的面孔。有以前合作過的客戶,有同行里的老朋友。
“郭運來?”一個聲音從背后傳來。
我回頭一看,是以前的老客戶,做配套設備的一個老板,姓丁。
“丁總,好久不見。”我伸出手。
“你換公司了?”丁總握住我的手,“聽說了你的事,現在在哪高就?”
“在智誠咨詢那邊。”我說。
“哦,那個公司我知道,實力不錯。”丁總點點頭,“你轉行做咨詢了?”
“不算轉行,還是做配套這塊。”我說,“只是換了個公司。”
“挺好的。”丁總說,“以前你那個公司,我跟他們合作過幾次。后來聽說內部出了問題,撤了兩個主管。”
“您現在跟誰合作?”
“剛換了一家,就是你們新公司的一個對手,叫XX公司。”
“那家我知道。”我說,“做產品還行,但服務跟不太上。”
丁總嘆了口氣:“是啊,我這邊有些問題,一直沒人解決。”
我從包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丁總,要是有需要,可以找我聊聊。”
丁總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收進口袋:“行,回頭聯系你。”
大會結束后,我走出酒店,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街上車水馬龍。
我掏出手機,給韓美霞打了個電話:“晚上不回家吃飯了,有個應酬。”
“又應酬。”韓美霞在電話那頭說,“你也得注意點身體。”
掛了電話,我剛想把手機揣回口袋,屏幕又亮了。
是一串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你好。”
“郭哥,是我。”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握著手機,站在路燈下,好一會兒沒說話。
“你找我有什么事?”我問。
蘇城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我想當面跟你聊聊。有些話,電話里說不清楚。”
“說吧,我聽著。”
“郭哥,我知道我對不起你。那些事,是我的錯。我跟你道歉。”
“我離職了,現在在另一家公司。”蘇城說,“但之前的事一直壓在我心上,我就想跟你說清楚。以后咱們還是同行,我不想見了面跟陌生人一樣。”
我吸了一口氣:“蘇城,咱倆的事,已經翻篇了。以后見了面,該打招呼打招呼,該合作合作。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別再說那些有的沒的了。”
蘇城那兒沉默了一會兒:“行。”
“還有別的事嗎?”
“沒了。”
“那就這樣。”我掛了電話。
我站在路燈下,看著街上的人來來往往。
手機震了一下,是韓美霞發來的消息:“晚上吃什么?我給你留了飯。”
我笑了笑,回了一條:“火鍋。”
幾分鐘后,她回:“火鍋店剛關門了,要不明天?”
“行。”
我收起手機,朝停車場走去。
車開出停車場,往家的方向開。
路過了原來的公司大樓,燈火通明。我掃了一眼,踩了一腳油門,車子加速駛過。
到了小區門口,我停好車。上樓的時候,樓梯間里飄來一股飯菜的香味。
我打開門,韓美霞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茶幾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
“回來了?”她頭也不抬,“鍋里留了面,自己盛。”
我走到廚房,盛了一碗面。蔥花搭配著醬油,還有兩個荷包蛋。
我端著面坐到韓美霞旁邊,夾了一筷子放進嘴里。
“好吃嗎?”她問。
“那就多吃點。”
電視里播著一部老電視劇,韓美霞看得入迷。我坐在旁邊,慢慢地吃著面。
吃完了,我把碗放到廚房的水池里。
韓美霞說:“明天周末,你要不要回一趟老家?你爸打電話來,說想你了。”
“那我去買點東西,明天一起帶回去。”
我走到陽臺上,點了根煙。遠處的高樓上,霓虹燈一閃一閃的。路燈下,小區里還有人在遛狗。
一根煙抽完,我回到屋里。
韓美霞已經關了電視,準備睡覺了。
“明天早上出發?”她問。
“嗯,早點走。”
我躺在床上,側過身,看著韓美霞的側臉。她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像是已經睡著了。
我輕輕翻了個身,也閉上眼睛。
明天,回老家。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