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學科”里的“熱擔當”：一個教授與一門絕學的30年

語言是人類交流思想的工具、傳承文明的載體、增進理解的橋梁。中央民族大學中國少數民族語言文學學院教授李錦芳，30余年來帶領團隊扎根西南邊陲，以田野為實驗室、以語料為研究根基、以科學保護為使命擔當，與時間賽跑、與消亡競速，用腳步丈量語言分布，為瀕危語言留下“聲音標本”，用數字化守護文明火種，把“冷學科”做出“熱擔當”，把“小語種”做成“大學問”。

2022年，李錦芳領銜壯侗語族研究團隊，申報國家社科基金冷門絕學研究專項學術團隊項目“瀕危仡央語支的深度調查與語言文化資源數字化”獲得立項。

扎根田野，用腳步丈量語言的邊界

李錦芳的學術之路萌發于廣西百色，這是一片多民族、多語言共生的土地。他自幼浸潤在壯語、西南官話、粵語、瑤語等多語言環境中，對語言的魅力有著敏銳的感知。

▲2003年，李錦芳（中）在貴州平壩調研仡佬語使用情況。

仡央語支是漢藏語系壯侗語族的獨立語支之一，包括仡佬語、布央語、拉基語等近10種語言，分布于我國貴州、云南、廣西及越南北部。作為具有重要歷史價值的語言分支，仡央語支多種語言無文字記載、無文獻留存，僅靠口口相傳延續千年，處于嚴重瀕危狀態，亟待科學保護記錄。“搶救保護瀕危語言，容不得半點遲疑。”李錦芳說。

以田野為根本、以實踐為路徑，是團隊治學的鮮明底色。沿襲著名語言學家李方桂先生“以田野調查立本”的精神，成員們把深山村寨當作第一實驗室，把語言使用者當作最好的老師，同吃同住、平等交流，用真誠贏得信任與配合。

30多年來，團隊對關鍵語言點堅持多次回訪、深度記錄，多次赴廣西隆林縣調查三沖仡佬語，長期在貴州六枝特區調查居都仡佬語……從基礎詞匯到語法例句，從古歌到神話傳說，完整記錄下一批批珍貴語料，彌補了歷史資料的空白。比如，他們從仡佬語中探尋夜郎古國的歷史片段，從語言接觸的角度讀懂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程等。

▲2018年，團隊在云南寧蒗永寧調研瀕危壯族古文字。

團隊從1995年開始調查記錄云南廣南縣央聯村巴哈布央語。2025年，他們再赴央聯村了解語言傳承情況，和當地村民像一家人一樣和睦相處。臨走前一天，村里的發音合作人依依不舍地唱起山歌《感謝歌》，表達他們對黨和國家的熱愛、對新時代美好生活的感懷。

“當地人所唱的山歌，并非巴哈布央語歌曲，而是壯歌，這是因為央聯村周邊相鄰的村落語言交流多用壯語。長期以來，對山歌成為各村村民聯絡感情、增進友誼的重要方式。”團隊成員何文絢說。這一經歷也讓她有了更深層次的思考：語言從來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它與周邊文化環境相互影響、相互促進；各族文化相互滋養，實現了豐富和發展。

成果豐碩，讓語言資源保護經驗走向世界舞臺

在李錦芳看來，做學術不能追名逐利、追求“短平快”，而要耐得住寂寞、坐得住“冷板凳”，把國家急需、民族所需、文明所系的“冷門絕學”做深做實。

在長期田野積淀的基礎上，團隊圍繞國家重大戰略需求承擔一系列高水平科研項目，主動對接國家語言資源保護、冷門絕學傳承、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等重大需求，構建起以重大項目為牽引的有組織科研體系——

2006年牽頭倫敦大學國際瀕危語言重大項目，開展仡佬語瀕危方言保護研究，提升我國在瀕危語言保護領域的國際話語權；2014年主持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新發現民族古文字調查研究與數據庫建設”，推動瀕危、稀有民族古文字資料系統化整理與數字化保存；2022年獲批國家社科基金冷門絕學研究專項學術團隊項目后，系統開展仡央語支深度調查、資源匯聚與數字化典藏，補齊該領域研究短板……一系列國家級與國際項目接續推進，不僅為團隊開展系統性研究提供堅實保障，也讓仡央語支及瀕危民族語言保護形成體系化、可持續、有影響的科研格局。

依托扎實的田野與項目支撐，團隊累計發表學術論文百余篇，出版專著20余部。李錦芳所著《仡央語言探索》《布央語研究》《西南地區瀕危語言調查研究》等成為該領域重要成果，《仡佬語布央語語法標注話語材料集》是國內首部仡央語言三語（民族語、漢語、英語）對照話語材料集。團隊還在澳大利亞、歐盟等國際出版機構推出布央語、仡佬語研究專著，向世界展示中國瀕危語言保護成就。

“我們記錄的瀕危語言材料，就是要充分發揮語言文字戰略資源功能，全面服務國家語言能力建設，為中華語言文化傳承留下珍貴語料。”李錦芳說。

薪火相傳，讓瀕危語言保護后繼有人

團隊堅持把有組織科研與人才培養深度融合，讓學生在重大項目中歷練成長。李錦芳鼓勵青年學子要努力成長為具有多語能力、人文情懷的專業人才。他說，從事冷門絕學研究，首要是熱愛，認識到語言對中華文化與人類文明的獨特價值；其次是有理想、敢擔當、能吃苦、肯奮斗，即便面對枯燥的語料記錄，也能堅持探尋其中的歷史蹤跡、文明密碼。

李錦芳分享了一件趣事：學生通過苦練國際音標后，便能用瀕危語言進行基礎會話。當地群眾好奇地問：“你們才來個把月，怎么會說連我們自己都講不好、只有老人家才會的語言？”李錦芳解釋道，即使沒有語言天賦，只要通過后期努力，掌握發音技巧、國際音標運用，每個人都可以成為“語言大師”。

▲2018年，團隊在廣東吳川記錄吉兆話。

如今，一批批青年學子扎根民族語言研究領域，為瀕危語言保護傳承薪火。團隊還創辦“仡佬語群語言文化”微信公眾號，發布調查成果、語言故事與古歌歌謠，吸引更多人主動關注瀕危語言傳承、了解中華優秀語言文化，讓語言保護從學術研究走向民間傳承。

團隊堅持從語言實際出發，按照瀕危程度、信息留存、研究基礎差異，科學區分重點調查點與一般調查點，對仡佬語、拉基語、布央語、普標語等實現無遺漏覆蓋，對木佬語、羿人語等已消亡語言開展資料搶救，從紙筆記錄升級為錄音、錄像、轉寫、標注、翻譯一體化采集，完整保留語言的語音、語法、詞匯及文化場景，讓口耳相傳的語言文化得以完整活態留存。

面對當下快速發展的人工智能技術，團隊始終堅持“技術為用、人本為核”。李錦芳表示，人工智能技術可以輔助完成記錄、翻譯等重復性工作，但永遠替代不了人類。語言承載著一個民族或區域的歷史地理、風土人情、傳統習俗、價值觀念等，只有依靠人的理解與解讀才能準確傳遞。人的情感、判斷與文化共情，才是瀕危語言保護的核心。正是在技術與堅守的結合中，團隊走出了一條守正創新的研究之路。

“每一次田野調查都激勵著我們奮勇前進，將所學專業知識用于我國瀕危語言的科學保護，深入挖掘語言中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元素，為促進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作出貢獻。”團隊成員陳家健表示。

從桂西山村到學術殿堂，從深山田野到數字云端，李錦芳與中央民族大學壯侗語族研究團隊，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為主線，把記錄、保護瀕危語言做成服務國家、傳承文明的文化事業，為構建中國自主的知識體系和學術體系貢獻力量。

（本文文圖由中央民族大學提供）

監制 | 肖靜芳

統籌 | 安寧寧

編輯 | 王珍　周宛霖

制作 | 石建杭

來源 | 中國民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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