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27戶居民告別“拎馬桶”，上海城市更新邁入全周期治理

摘要：城市住房提升沒有畫上句號，每一類房屋都有針對性提升計劃。

上海無衛生設施舊住房改造再獲突破。在2025年9月總體完成改造任務后，經多方協調和持續推進，剩余79戶中又有27戶成功加裝抽水馬桶，告別“拎馬桶”的日子。

占地小小一平方米的抽水馬桶，折射的是整座城市的民生溫度。過去30多年，上海歷屆市委、市政府接續推進這項安居工程，讓數百萬居民過上了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化生活。

上海告別了手拎馬桶，但城市住房提升沒有畫上句號。今年，上海首次編制城市更新與住房發展“十五五”規劃并將于近期出臺，老舊小區改造進一步擴容，將逐步擴展至混合類、早期商品房小區。

體面告別過去

這個夏天，黃浦區長樂邨的居民們不再有10家同搶衛生間的無奈，四川北路1543號3樓的徐奶奶也不用再忍受蚊蟲叮咬去清洗手拎馬桶。如今的長樂邨，不僅室內25個單元的公用衛生間完成改造，7個單元也實現了馬桶分戶。徐奶奶家一處被遺忘的角落，被改造加裝了電動馬桶和扶手，穩穩托起老人晚年的體面。

一只抽水馬桶，改變的不只是如廁方式，更折射出城市治理理念、基礎設施配置與市民生活方式的現代化升級。馬桶之變是牽動空間、民意和城市發展的系統性命題。

不同時代有不同的解題路徑。改革開放后，上海大規模興建職工住宅，83萬戶居民搬進新家，告別了手拎馬桶。上世紀90年代，“365危棚簡屋”改造與舊住房成套改造接力推進，又有約68萬戶居民受益。進入新千年，中心城區成片二級舊里改造持續深入，近百萬戶人家的馬桶陸續退出日常生活。2017年，上海市委、市政府明確提出城市更新的戰略轉向，從“拆改留并舉，以拆為主”，轉向“留改拆并舉，以保留保護為先”。自此，住房改善被納入更宏觀的城市更新棋盤，統籌考量。

2023年以來，上海市領導多次強調，必須將人民宜居安居放在首位。一方面，聚焦“兩舊一村”改造，即零星舊改、舊住房成套改造（含結構薄弱的小梁薄板房屋）、城中村改造，批量拔除“拎馬桶”頑疾。另一方面，對全市碎片化、嵌入式的零星“手拎馬桶”展開地毯式排摸，最終鎖定14082戶。

經過兩年攻堅，上海總體完成手拎馬桶的改造任務，到2025年9月，有79戶居民因個人意愿沒有同意改造。面對這最后的少數，上海建立起動態跟蹤服務機制。工作人員告訴記者，必須尊重每一戶家庭的選擇，只要他們哪天有了改造意愿，就會第一時間上門，量身定制改造方案。讓每一戶居民都能在自己的節奏里，體面地告別如廁難，安心地走向未來。不到一年時間，又有20多戶居民陸續轉變態度，裝上了抽水馬桶。

保屯路居民告別了拎馬桶的日子。 海沙爾攝

做到“一戶一策”

即便是新增的27戶人家，也各有各的解題路徑。

上海市住建委副主任、市房管局局長高世昀談到，從技術上說，裝馬桶并非易事，不僅要有一定空間，還需適配房屋結構。老公房大多建造年代久遠，設計標準低，空間逼仄狹小，硬件上存在“先天不足”。更棘手的是，部分老公房居民對馬桶安裝的位置、管道走向等存在不同意見，居民訴求協調難度大。

面對上百萬戶家庭的不同情況，要做到“一戶一策”甚至“一人一策”，極為考驗城市基層治理的智慧和水平。這背后沒有標準答案，甚至難以用具體數字概括，基層探索出N種方案進行解題。

有的是戶內加裝。讓居民在家就能用上抽水馬桶，看似理所當然，實則需要步步闖關。安裝馬桶、鋪設管線、建造化糞池，每一環都在極限尺寸中挖潛空間。巨鹿路284號周邊沒有空間建化糞池，屬地瑞金二路街道便牽頭盤整房屋，以隧道開挖手法將化糞池移入室內；還有居民家采用電馬桶等新技術，通過縮小管道直徑破解排管受限問題。

家里沒有加裝條件，基層干部探索出第二種辦法：戶外集中增設馬桶。這同樣不易，既要四處奔走挖掘閑置資源，也要區域統籌與相關部門的支持。靜安區愚園路433弄曾有30多戶、100多人搶用4個公共衛生間。靜安寺街道與市教委溝通后，將緊鄰小區公廁的一處經營性用房騰退，改造成39個統一規格的一平方米衛生間，讓居民實現洗澡、如廁的獨立需求。

居民家中加裝的抽水馬桶。 海沙爾 攝

戶內戶外都找不到空間的，基層探索出“抽戶加裝”方式，讓部分居民搬離原有住房，為剩余住戶騰空間。最難莫過于打通雙方居民的心理關。黃浦區貴州路129街坊通過協商，將三戶住房在10平方米以下的居民置換到成套住宅中，空出的房屋則為相鄰六戶打造了獨立衛生間。既解決剩余住戶的空間困境，也讓抽離住戶快速告別“拎馬桶”。

加裝馬桶還是一根撬動民生配套升級、區域能級提升的杠桿。以長樂邨小區為例，老年居民占比高，如廁安全是一大隱患，有居民提出“馬桶旁加裝扶手”的建議，被第一時間采納；另有居民反映合用浴缸不方便，希望改為淋浴，方案據此優化，實現了“衛浴一體”的功能升級。

漕溪三村的探索更有系統性。它通過拆除重建，將原有的三層小梁薄板住房改建為八層現代化住宅，徹底改變了小區面貌和居民生活。規劃階段，居民對采光和日照的期盼被納入考量，設計團隊創新采用“C字形”建筑結構，將原方案中的朝北戶型全部調整為朝東或朝西向，從設計源頭消除了采光死角。建設環節，中建科工引入鋼結構裝配式施工體系，以每四天半一層的速度推進，在縮短施工周期的同時，將揚塵、噪音等影響降至最低。這一模式，已為上海后續原拆原建項目提供了可復制推廣的技術路徑與協商范本。

讓居民變成參與者

上海市房管局政策研究室工作人員徐昌健說，在很多改造項目啟動之初，居民心里難免打鼓。有人質疑是否為“形象工程”，有人擔憂改造后動遷無望。這些看似尖銳的問題，背后是一道道心結。基層干部多次召開座談會，將政策講透、把方案攤開，全過程聽取居民意見，讓居民變為參與者。

凝聚共識，要靠基層干部拿出干勁，以更切實的群眾工作法攻堅克難。楊浦區定海路街道有三個小區共69戶居民因為無法舊改，街道提出在居民家中改建衛生間，安裝抽水馬桶、配套下水管道。舊改希望落空，居民心有失落，因為當加裝抽水馬桶的建議提出時，居民們紛紛反對。因為這里面每一戶的居住面積都很有限，他們感覺室內沒有空間能再擠進一個衛生間，改造難度太大。街道為居民請來專業設計師，盡量按照家里實際情況因地制宜地幫助每一戶做好衛生間。在同意方案的居民家中先做好，讓還在擔心的鄰居們上門來參觀。

虹口祥德路180弄有37戶沒有衛生設施，上了年紀的居民擔心房屋面積小和防水隱患，比較排斥改造。歐四居委會負責人坦言，大家心里沒底，光我們說沒用，還是要看效果。居委干部多次上門溝通，先說服一戶居民家打造安裝馬桶的樣板間。鄰居好奇，都跑來參觀，看著比想象中更好的樣板間既清爽又不漏水，終于打消顧慮。

既要平衡利益，又要凝聚共識，離不開極其耐心細致的群眾工作。

彭浦新村彭一小區曾是一塊“硬骨頭”，2110戶居民居住于此，最大戶型110平方米，最小僅7.5平方米，不規則房型多達282種，是上海拆除重建改造項目中建筑體量最大、居民戶數最多、情況最復雜、改造難度最高的小區之一。

每家每戶要增加獨立廚衛，還要保持房屋原有面積，兼顧戶型與朝向等因素，幾千條不同的訴求，愁壞了彭浦新村街道干部。耗時兩個月，他們帶著設計師團隊，挨家入戶測量每間房、每處壁櫥，摸清家庭實情與居住痛點。歷時一年，設計稿反復打磨數十稿，最終將282種原生戶型歸并為94種，讓每一戶都擁有了獨用衛生間。其中一位街道干部，在20多年參與舊改工作中，寫滿了十多本筆記本，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記滿了每個項目的改造癥結、每戶居民的急難愁盼。

向功能復合延伸

破舊外墻穿上整潔“新衣”，漏雨屋頂變得牢固干燥，惱人的管網返臭悄然消失，雜亂的“蜘蛛網”線纜遁入地底……經過屋面及相關設施改造，真光四小區這個擁有1788戶居民的老舊社區，正在重新煥發活力。這成為上海城市更新邁入“全周期、精細化”治理的縮影。

改造前的真光四小區。

改造方案全程與居民溝通，聽取居民意見。

改造后的真光四小區。

在住房改善方面，上海聚焦“兩舊一村”持續攻堅，節奏清晰。2025年底，中心城區零星二級舊里以下房屋已全面清零；2026年內，所有計劃啟動的城中村改造地塊將全部動工；2027年底，小梁薄板房屋改造及中心城區周邊城中村改造將如期收尾。

成套改造被確立為“十五五”期間的重點方向之一。一批解放后建造的廚衛合用房屋，總量約130萬平方米，居民的改造意愿比較強烈，有望得到重點解決。預計?2032年底全面完成不成套職工住宅改造及“城中村”改造；不成套里弄房屋、公寓、花園住宅改造取得顯著成效。

前不久，田林路65弄舊住房拆除重建項目的1044戶居民拿到鑰匙回搬。曾經廚衛共用的不成套職工住宅，如今通過拆除重建蛻變為一棟棟嶄新的電梯高層。項目創新采用模塊化裝配式技術，將11棟建筑拆解為2995個預制模塊，像“像造汽車一樣造房子”，創下全國城市更新領域模塊化建造規模之最，同時也是上海首個混凝土模塊化建筑范例。這一工藝不僅大幅壓縮了建設周期，讓居民早日圓夢新居，更從源頭降低了施工揚塵與噪音，最大程度減少了對周邊社區的生活干擾。

老舊小區改造一直是市民群眾關心的熱點話題，接下來，改造將進一步擴容，從公房、售后房全覆蓋修繕，逐步擴展至混合類及早期商品房小區，同步解決安全隱患。上海還支持老舊住房自主更新，有序推進老舊電梯更新和加裝電梯，持續實施既有建筑節能改造。

更值得關注的是，未來的社區提升不再局限于房屋本體，而是向全齡友好、功能復合延伸。如，改造將同步整合管線更新、雨污分流等市政配套，避免反復開挖。堅持“無體檢，不修繕”的原則，把房屋安全放在首位，在消除房屋安全隱患、解決滲漏水等問題的基礎上，同步推進小區環境綜合整治、基礎設施完善。

真光四小區引入“城市體檢”理念，在改造啟動前，普陀區城市更新和住宅配套事務中心、西部集團聯合上海建工二建集團項目團隊引入進行了一場全方位、多維度的“深度體檢”。從建筑本體的結構安全、屋面滲漏，到地下管網的雨污混接、排水能力，再到公共空間的照明缺失、適老設施不足。團隊像醫生問診一樣，逐一號脈、逐項建檔。

走進小區可以看到，老舊痕跡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煥然一新的建筑外觀、安全可靠的居住設施、整潔有序的社區環境，錯綜交匯的管線也全面梳理。變化的不僅是面子，更有潤物無聲的里子。小區新設了晾衣桿和智能門禁，監控探頭從80多只增加到200多只，讓居民住得更安心。

同時，嵌入黨群活動、公共活動空間、基礎醫療、就業服務等社區功能，融入綠色節能、海綿城市、生境花園等新理念，用系統化思維，爭取讓每一棟老房子、每一個社區能成為全齡友好的溫暖家園。

上海已在探索試點。位于楊浦長白街道的延東社區已經進行了小區出入口改造，打造1公里長的環形健身步道，升級改造智能車棚，增加分散式非機動車充電樁。接下來將挖掘社區的存量資源，把延東社區中央的一棟扇形建筑空間盤活出來，打算以“嵌入式服務、全齡友好、多元融合”為核心，打造一個復合型社區服務綜合體，納入維修縫補、助洗、小靈通服務、寵物寄養、市民議事會等功能，讓居民在家門口就能享受到全部便民服務。

原標題：《又有27戶居民告別“拎馬桶”，上海城市更新邁入全周期治理》